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二次情緒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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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二次情緒模擬

“青辭,我今天是不是很像廢物?”

許葭一進門就把鞋踢到走廊角落,語氣帶著一絲誠懇的自我評估,這看起來比想象中突然的很。

漂浮在天花板附近的青辭慢悠悠地往下飄,今天是他狐貍形態,尾巴像被靜電炸毛一樣蓬松地卷在半空,一聽她這句話,立刻翻了個身:“你這句話我本月聽了四次了。想聽回放嗎?我有!”

“不用。”她嘆了口氣,一頭撲進沙發裏,臉埋進靠墊,“今天我真的,真的……很不想當大人。”

“說這話的時候你最好別穿正裝。”青辭用尾巴拍了拍她肩,“還有你剛剛在便利店裏買了兩個不同口味的冰飲料,是打算喝完了重新做人嗎?”

“我在糾結哪一個是小時候夏天的味道。”

“小時候你應該喝的是汽水。”青辭側頭想了想,“玻璃瓶那種,打開的時候能濺到自己眼睛。再不然是ad鈣奶,不過那時候你做不到插一排吸管去喝。”

許葭沒吭聲。

她確實在便利店猶豫了很久,拿著檸檬味和白桃味對比了一整輪,最後隨便拎著兩個付款就走了出來。

便利店外有個小男孩正站在冷飲櫃前往裏望,他穿著印著動畫圖案的背心,腳上拖鞋還大一號。

那一幕讓她突然有種想睡午覺的沖動,回想起小時候那種可以睡著就忘事的狀態。

“你今天不是出去了?”青辭漂到她面前盤起,今天又變成了貓的樣子,“出門的時候還說很快就回來,結果晚了兩個小時,短信也不回。”

“見了親戚,被留下吃飯了。”

“你是不是又被迫聽完了什麽小時候有多乖,現在怎麽還沒結婚的全家合唱?”

許葭伸出手比了個手槍:“準確命中。”

“你有沒有試過親戚濾鏡刪除?需要的話我提供給你。”

“我只試過假裝自己沒聽見。”

青辭不再說話,只默默打開系統界面,“情緒指數檢測中……”他讀數據讀得一本正經,不過奶牛貓哈哧哈哧的表情有點可愛。

“你今天的情緒不高,建議還是可以適當回憶童年或含糖量較高的日常,自己的,或者他人的都可以。”

“你是不是在提醒我可以進新的模擬了?”

“我只是念出系統自動彈出的建議。”青辭轉了個圈,“但如果你非要認為我在暗示,那你也可以順勢進去看看。”

“你這麽說,就像我故意情緒低落是為了逃避現實。”

“難道不是嗎?”

“你真的現在越來越像人類了。”她翻身坐起,拎起那兩瓶飲料,“以前你還會安慰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只會諷刺我又廢又懶。”

“我只是在配合你這個階段的幽默防禦機制。”

“你到底是模擬器還是心理學老師?”

“我是被你餵養出來的虛擬人格助手。”青辭晃了晃爪子,“所以你別再逃避我,現在是你需要面對我,還要面對你今天其實想睡一場午覺這件事。”

她怔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想那個?”

“你進門的時候腳步聲太熟了,我的數據分析你還不相信?”青辭坐到她肩頭,“根據數據回溯,小時候你每次想逃課,走路就特別輕,我能聽出來。”

她沈默了會兒。

“你知道了,我今天在便利店門口看到一個小孩,他穿著和我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的衣服,蹲在門口吃綠豆冰棍。他吃得慢,我突然好想把幫他把書包一扔,找塊塑料涼席趴著睡覺。”

“你可以進一頁磁帶看看。”

“會不會打擾別人?”

“不會。”青辭站起來,認真地看她,“但你可能會被誰記起來。”

她歪頭:“記起來我?”

“不是所有夢都是一個人的。”青辭說,“有時候你夢見的事,也許某個人正在同時想起你,就好像你能進入他人寄頁一樣,別人也或許會進入相同的夢裏。”

許葭握緊了飲料瓶,低頭想了一下。

她最近確實沒好好休息,整個人像被卡在什麽年輪裏,動不了也不想動。

小時候一到暑假她會寫計劃表,貼在臥室門後,還在上面畫笑臉。

現在暑假早就成了別人的事,她只是一種怪異的備用成年狀態,好也不好,不好也好。

“那就……幫我開一頁。”她站起身,把飲料放進冰箱,“我今天想回去做一次暑假的小孩。”

“確認進入?”青辭問。

“確認。”她點頭。

“這次進入模擬的方式?”

“睡著。”她說,“小時候我所有假期都是從午睡開始的。”

“那你想醒來時看到什麽?”

許葭走回沙發,重新躺下,抱住抱枕,閉上眼。

“我希望一睜眼,就是晴天。”她輕聲說,“然後有人告訴我,今天還有整個下午。”

青辭輕輕飄到她頭頂,一陣一層輕柔水面樣的東西在空中展開,中心一圈圈擴散出淡粉色波紋。

他看著許葭已經平穩的呼吸,語氣低了下來:

“祝你有個好夢。”

歡迎進入假期星球。

………

許葭進入夢境前,腦海裏最後閃過一個念頭:“我只進去看看,不打擾誰。”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那個叫假期星球的地方,已經有人在等她許多年了。

許葭是在一張陌生的藤編小床上醒來的,眼前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像葡萄一樣垂下來的塑料燈紫綠相間,微微泛黃,像是被無數小孩盯了很多年後剩下的顏色。

她翻個身,肩胛骨先碰到了那種夏天專用的涼席邊角,涼席不是軟的竹絲也不是藤蔓編織的,一塊塊格子塑料皮縫起來的,一動就吱啦作響,粘在胳膊上有點痛。

她沒睜眼,只聽屋外電視機裏傳來熟悉的聲音:“接下來請收看《圍棋少年》 ……”

她認得這音效,也認得那聲音後面跑出來的小孩尖叫聲、鞋拖聲,還有廚房裏鐵鍋碰鍋蓋的巨響。

這種喧鬧不屬於她的家,屬於親戚家確切地說,是小姨家,托管日那天的午後。

她原本以為托管只是幾個小時,但不知為何,媽媽遲遲沒來接她。

飯吃完了,冰棍也分過兩輪,電視都循環到《虹貓藍兔》了,大堂電扇還在吱嘎吱嘎轉個不停,她坐在角落像個備用物件,沒人再想起她。

直到她不小心趴在小凳子上睡著了。

再睜眼時,一切都變了。

她眼前是一塊柔軟的粉色地毯,有一顆長著車輪的棒棒糖緩緩從她腳邊滾過。

她嚇了一跳,整個人從地毯上坐起來,發現自己正穿著小學四年級最喜歡的那件碎花裙,膝蓋上還貼著一張印著兔子圖案的創口貼。

更奇怪的是,四周不是房間,而像一個無比巨大的游樂場。

頭頂沒有天花板,是晴空。

地上是毛茸茸的仿草坪,每隔十幾步就能看到一座形狀奇特的建築物,糖果鐘樓、冰棍塔、泳池滑梯屋、堆滿圖畫書的圖書車廂……

還有很多很多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孩子,穿著夏天的短袖短褲,圍著某種娛樂項目排隊、奔跑、吵架、分冰棒。

“歡迎你,暑假的小孩。”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回頭,一個穿著背帶褲、頭上頂著兩根氣球觸角的男孩朝她笑,嘴角沾著草莓奶油。

“這裏是假期星球,所有暑假裏的小孩都會來這裏集合。”

“我……不是在家裏嗎?”她下意識說出口。

“你睡著了嘛。”那個氣球頭男孩一邊說一邊往前走,“很多人是暑假睡著來的,有人是被蚊子咬得太困睡來的,還有人是看電視看到半夜,太累就來了。”

“那……這是個夢嗎?”她眨眨眼。

“當然不是!”男孩說得斬釘截鐵,“夢是你一個人的,這裏是大家一起的。”

他說著指向前方草坪盡頭的一塊大屏幕,上面用五顏六色的拼豆字打出今天的日程表:第55屆假期星球日程

上午:西瓜大胃王挑戰賽

中午:樹蔭下躲貓貓

下午:一起圍觀冰淇淋山塌方事故

傍晚:廣播體操比賽 and 傍晚風大合唱

夜晚:集體睡前故事《我在地球養蚊子》

許葭看得目瞪口呆。

她看見大屏幕下面是一排排帳篷屋,屋前掛著牌子寫著“你住在這裏!”、“你有冰箱了!”、“今晚的睡衣是紅的!”、“你帶來的一本書我們都在讀”等等怪話。

一只漂浮的小電視人飛過來,揮動天線手臂給她遞了張卡片,許葭你好,你參與過:2001年暑假落水驚魂2分鐘,2003年和表姐冷戰一星期,2004年第一次寫小說未完成。

她拿著卡片,腦子一時間沒轉過來。

那個氣球頭男孩說:“內容不多哦,要加油參與活動,才不會被遺忘。”

“被誰遺忘?”

“被你自己呀。”男孩回頭笑,“很多人都忘記了來過這裏,然後就再也進不來了。”

許葭低頭看卡片,心裏忽然有點發緊。

“那你還記得你來過幾次嗎?”

“我?”男孩說著,嘴角帶點奇怪的驕傲,“我已經是資深假期居民了,我來過十七次,雖然有時候我自己也忘了具體是怎麽進來的。”

他走在前頭,回頭對她招手:“走吧,今天要分組做廣播體操,我們人挺多的。”

“廣播體操?”她楞。

“假期星球規則很奇怪。”他一邊走一邊說,“你沒辦法一個人待在這裏太久,除非你參與某種小組活動,要不然你會慢慢變透明。”

“透明?”

“就像你小時候的最後一個暑假。”他說,“你記得嗎?那年你幾乎沒出去,也沒交新朋友,每天就是寫作業,刷題,坐在陽臺上聽風。”

許葭怔住。

她當然記得。

她從沒在任何人面前提過那段事,但現在,這個看起來像漫畫人物一樣的氣球頭男孩說得如此輕松,仿佛他們真的一起經歷過。

“那年你在星球上是透明度86%。”男孩說,“我們一度找不到你。還好你在最後一天畫了一幅畫,才重新顯示出來。”

“我畫了什麽?”

“你畫了一棵被西瓜包圍的大樹,說那是你夢裏的暑假。”

許葭楞住,喉嚨有點發澀。

“我都不記得這件事了……”

男孩笑了笑,輕輕敲了下她手裏的卡片:“所以你才要來參加今天的活動呀,不然這回也會慢慢忘掉的。”

他們走進廣播體操的集合場地。頭頂有漂浮音響播出舊版《時代在召喚》的節奏,孩子們一排排排開,穿著印著托管、住校、流鼻血、過敏等等字樣的T恤,一起左右扭動,亂中有序。

許葭站進隊列裏,左右是兩個也看起來不太情願的小孩。

左邊的女孩自我介紹:“我叫李可心,2002年暑假我被送到英語補習營了,所以來這裏參加自我修覆。”

右邊的男孩小聲說:“我叫小駿,我一直想養一只倉鼠,但每年暑假回鄉下都不能帶它,所以我心碎很多次。”

“你呢?”女孩問。

許葭握著卡片,低聲說:“我這次是被寄宿在親戚家,所以睡著了……然後醒來就在這裏了。”

她說著,廣播體操正式開始。

整座星球響起柔軟又滑稽的鼓點,孩子們的動作五花八門,有人在跳,有人在轉圈,有人只是在發呆,但沒人被糾正,也沒人被排除。

這就是假期星球的規則,只要你在參與,就不算被遺忘。

而許葭在汗水與陽光交織的空氣中,忽然想起很多個自己暑假的瞬間,被表姐帶去理發店剪了一個她不喜歡的蘑菇頭;在田邊摔了一跤,褲子和自尊一起破了;抱著冰棍坐在小賣部門口,試圖想象未來會是什麽樣。

那些夏天像是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一直等著她回頭。

而她現在真的回來了。

這就是在假期星球的第一天。

許葭也沒意識到,自己是直接走進來,她似乎忘記了自己要做的事情,觀察?

自己要觀察誰的故事來著?

………

廣播體操結束後,假期星球上空開始飄起汽水味的風。

聞起來很像小時候一拆封就氣沖鼻尖的透明玻璃瓶汽水,混著一點點草莓糖漿味,還有幹凈的冰塊敲在杯子裏的想象聲音。

風一吹過,草地上的孩子們立刻三三兩兩散開,奔向遠處的飲料攤。

“你要喝什麽口味的?”氣球頭男孩問。

“我不知道。”許葭說。

“你以前都喝西瓜汽水,現在也應該一樣。”他說完就飄去了攤子那邊。

許葭站在原地,看著草地上來來回回跑動的孩子們,他們的步伐都快得像是要追趕某個倒計時。

有些孩子手裏抓著冰棒,有些背著畫板,還有幾個穿著泳褲在追逐泡泡機裏飛出來的泡泡。

她註意到有一個女孩坐在角落,孤零零地抱著一只水桶。

水桶裏裝的是洋娃娃,頭發打結,衣服掉色,那女孩小聲和它說話,卻從來不擡頭看其他人。

她走過去:“你怎麽不去喝汽水?”

女孩擡頭看她一眼:“我怕喝了就會忘記我以前真的喝過。”

“什麽意思?”

“就是……我來過這個地方好幾次了,但每次走的時候都記不得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女孩頓了頓,又說,“如果我在這裏做的事都太像夢,那我醒來後就會覺得它是假的。”

“所以你不敢動?”

女孩點點頭。

許葭坐下來,也不說話,只陪著她一起看那桶娃娃。

風吹過來,吹得水面輕輕晃了一下,桶邊有一點水珠溢出來,在陽光下像是有顏色的光。

“你叫什麽名字?”她問。

“阿眠。”

許葭聽到這個名字時,腦子裏有一瞬間被什麽觸碰了一下。

她試圖回憶,是不是在某個托管日、補習班或游泳館的更衣間聽過這個名字。

可怎麽想,都像是霧裏的剪影,不清不楚。

“你以前來這裏,有見過我嗎?”

阿眠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她的卡片,那張寫著【參與過三個暑假事件】的記錄卡。

“你記錄好少哦。”

“我比較混日子。”許葭笑著聳肩。

“也可能是你忘得快。”阿眠擡頭認真地看她,“有些人來這裏,會變得不願意記住任何事。”

“為什麽?”

“因為記住就會想要回去。”

許葭沒接話。

她看著地上翻滾的汽水泡泡,那些泡泡在陽光下像小行星一樣忽明忽滅,在空中短暫存在三秒後消散,再無痕跡。

“但如果什麽都不記住,那來這兒還有意義嗎?”她喃喃自語。

“有啊。”阿眠笑了,“你就會成為別人的記憶。”

這句話一出口,許葭楞住。

“什麽意思?”

“假期星球是互相保存彼此的地方。”阿眠抱著娃娃低頭,“有些人醒來後會忘記自己來過,但總有一個人會記得你在汽水風裏笑過,那就夠了。”

“就像……互相備份一樣?”

“嗯。”阿眠點點頭,“你可能已經是好幾個別人的假期備份了。”

氣球頭男孩跑了回來,手上提著兩瓶汽水。

“喏,西瓜味的。”他把一瓶遞給許葭,又看了看阿眠,“你今天要嘗試一次廣播寄信嗎?”

“不了。”阿眠搖搖頭。

“上次你也說不了。”男孩低聲說,“可是你已經開始越來越透明了。”

許葭這才註意到,阿眠的手肘輪廓比正常孩子要模糊一些,像是被陽光曬褪了顏料一樣,有點不真實。

她突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她突然問阿眠。

阿眠慢慢點頭,語氣很輕:“你以前在一家托管小屋裏和我分過一根綠豆冰棍。你咬得特別快,我說你舌頭會麻。”

“那年是……”

“2000年。”阿眠笑起來,“你穿著那件有卡通狗的T恤,一直說你喜歡黑白顏色的狗,不喜歡淺黃色的。”

許葭猛地站起來,眼眶發熱:“你是那個阿眠?你是……真的那個阿眠?”

“我一直都是真的。”阿眠低頭,把那只玩具娃娃抱緊,“只不過你很久沒想起我了。”

“我以為你只是我自己小時候幻想出來的朋友。”

阿眠輕聲說:“也許你幻想的朋友,就是我們這些從假期星球短暫停留後又慢慢褪色的存在。”

空氣忽然很安靜,汽水風吹過他們中間,把一點微涼的味道灑在草地上。

氣球頭男孩小聲提醒:“今天傍晚要集合廣播寄信了,許葭,你也可以寫一封試試看。寫給你忘記的人,或者怕自己忘記的事。”

許葭點點頭。

她還沒完全從剛才的震動中平覆,只覺得胸口有點熱,有點脹。

“阿眠,你想不想試試寄一封?”

阿眠猶豫了下,輕輕搖頭:“我還不想寄走任何東西。”

“那你等等我。”許葭說,“我寄完,回來陪你。”

阿眠輕輕笑了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用。

那笑容裏像是含著很多次的離開,但又舍不得再打擾誰一次。

許葭提著西瓜汽水跟著氣球頭男孩走遠,阿眠坐在原地,手指在陽光下輕輕撥著水桶邊緣。

她的身影,微微發亮,也微微發虛。

………

廣播寄信的地方在一座高高的積木塔上。

塔上擺著成千上萬封小紙飛機,有些已經褪色,有些仍然閃閃發光。

孩子們把寫好的信交給負責的廣播鳥,一種會飛、頭上長著小喇叭的生物,由它們念出來,然後發射到星球環形軌道上。

許葭坐在塔頂拿著信紙發呆。

她不知道該寫什麽。

寫對不起小時候那麽容易忘記?寫再也不會把你當幻想出來的了?還是寫如果你一直都在這裏,那我來晚了。

最後,她只寫了一句話,“那個暑假,我真的很快樂,謝謝你沒有離開。”

她把信遞出去時,廣播鳥咕嚕咕嚕地讀了一遍,紙飛機疊好,發射入空中。

風起時,她看見那架小飛機在半空翻了個身,像是做了個點頭。

廣播寄信結束後,她跑下積木塔,回到草地邊的樹蔭下。

但阿眠已經不在了。

只剩那只水桶娃娃,放在草地上。

她走近看,桶底壓著一張便簽,“對不起,我還是沒有勇氣再等下一次見面。但你已經想起我啦,這次我不再是透明的了。”

她輕輕握住便簽,像握住一段暑假的回聲。

那一刻,風從西邊吹來。

她聽見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歌聲,是廣播體操結束後留下的旋律,“我們還有一個夏天,就要全部長大了。”

………

假期星球的日程表從這天起變得奇怪起來。

前幾天,它還密密麻麻地排著各種活動,跳床比賽、飛盤塔打卡、漫畫讀書屋深夜放映、睡衣大游行……但現在,巨型日程牌上,只寫了兩行字,倒數第2日特別安排。

然後上午和下午全是空白,只有傍晚的告別儀式。

還備註推薦穿校服或者記憶裏最後一次穿的衣服……

“它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空的?”許葭蹲在一棵透明樹下問。

氣球頭男孩倒掛在樹上,嘴裏叼著一根橘子味兒的吸管,說:“這說明星球正在進入自然離場期。”

“什麽叫自然離場期?”

“就是小孩們在各自的床上開始翻身、醒來、被叫起、或者被大人推去洗臉了。”他說著打了個哈欠,“星球就會自動減少活動安排,給他們留出離開的空間。”

“那我呢?我怎麽還在?”

氣球頭歪著頭看她:“你可能是做了個很深的夢,也可能是現實中沒有人來叫醒你。也許,你是真的不想醒,或者你不是你,你又是你。”

這話讓她楞了一下,後面的她沒聽,她只是想起自己現實中的身體,可能還趴在小姨家的那張涼席上。

空調溫度開得不高,風扇在頭頂吱嘎吱嘎地響。

電視開著,她身邊沒有誰。

她在那個世界像個不被留意的,只有在大人需要她聽話或者別亂跑的時候,才會被喊一下名字。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沒有想過要醒來這件事。

氣球頭繼續說:“不過別擔心,今天還有最後一個活動。”

“告別儀式?”

“嗯。所有還在星球上的人都會聚在一起,穿上最後一次暑假的衣服,說一件他們最想保留的事。”

“保留的意思是?”

“說出口就能帶走,不說就只能留在星球,等下次有沒有人再想起。”他說完,像是想到什麽,又轉了個圈,“但這事兒也沒人強迫你,愛說不說。”

“那你會說嗎?”

“我不會。”他笑著說,“我已經說太多次了。現在我只想看看別人能不能想起我。”

“你是引導員?”

他點點頭,又搖頭:“我是個老住戶,留下來陪新來的,順便看看自己有沒有再被記住的機會。”

“那如果都沒人記得你了?”

“那我就變成這裏的一朵雲。”他說著看向頭頂,“混在汽水雲裏飄著,等許葭下一次來。”

她沒說話,只低頭握緊手中的卡片。那張記錄點數3次的假期卡,如今已經多了兩條,2002年和阿眠分綠豆冰棍;2025年再次記起阿眠。

就在這時,系統廣播響起了,“倒數日提醒:當前剩餘記錄者為17人,距離夢境終止還有3小時14分鐘。”

風變了。

太陽光不再那麽高高在上,反而拉長了影子,讓整個草地染上一層橘粉。

汽水味的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風幹被單與橡皮擦屑混合的味道,像是所有小學生書包裏倒出來的那種夏天的味道。

她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來到星球邊緣的斜坡上。

那是個不在地圖上的地方,地形像山丘,但丘頂是個晃悠悠的觀景臺,臺子邊緣沒有欄桿,踩上去像棉花糖,但能感覺到極遠處,星球邊際正輕輕脫落出一些東西。

沒來得及參與活動的孩子的名字、信件沒寄出的段落、跑了一半的廣播體操。

她站在那裏,忽然意識到有人在身後靠近。

她回頭。

那個人穿著一身校服,藍白相間的運動服褲子和一件有點褪色的T恤。

那是她小學畢業那年最後一次穿的夏天衣服。

來人卻不是她自己,而是……

“餵。”對方開口,聲音是低低的,有點像她小學時在街頭游戲廳裏認識的那個同齡男孩。

“你是?”

他低頭,手裏拿著一瓶汽水沒喝完,“我不太確定你還記不記得我。”

她遲疑片刻,忽然想起那年暑假她曾經在家門口的小賣部幫忙值過幾天班。

那個男孩天天來買兩毛錢一根的糖紙冰棍,一開始說不出話,後來拿她畫的手賬貼紙換了一次綠豆雪糕。

“你是那年那個……男孩?”

他笑了:“是你記性好。”

“你怎麽也在?”

“我一直都在,只是每年來得早走得快。”他坐到她身邊,“這回你睡得久,把我趕上了。”

“你叫什麽名字?”她問。

“我其實也不太記得了。”他低頭看著手裏的汽水,“在現實世界裏,我長得太快了,有些名字,沒用了就會被換掉。”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只能陪他一起看著遠方。

遠處,有幾個小孩正坐在一艘慢慢飄走的游船上,朝他們揮手告別。

“你來這裏這麽多次,有沒有什麽東西特別想保留的?”

他想了想,說:“我小時候想快點長大,結果真的長大了,卻老夢見小時候有人給我講故事,講到一半就停住。”

“那你還記得故事內容嗎?”

“不記得。”他搖頭,“我想保留的不是故事,是那個人的聲音。”

許葭沒說話。

她懂這種感覺。

她有時候也會想起一個不知從哪兒聽來的童話片段,記不得內容。

但總記得那時候風吹在脖子上涼涼的,心也安安的。

“你會說出口嗎?”她問。

“會吧。”他笑了笑,“說出來才不容易丟。”

廣播開始最後一次提示,“請各位進入告別儀式場地,三分鐘後開始星球記錄定存。”

他站起身,伸出手來。

“走吧,許葭。我們最後一起說一件事,然後就各自醒來。”

許葭猶豫片刻,還是握住了那只手。

星球風起,光線從邊緣收緊,遠處開始有建築物自動關閉燈光,游樂設施收起、滑梯斷電、汽水雲解體、廣播體操音樂慢了半拍。

這是一個夏天最溫柔的倒計時。

而他們還在這裏,還沒醒,還沒忘。

還在努力地,把某個曾經屬於他們、卻差點遺失的故事,說出口。

傍晚六點整,假期星球的天空變成了奇異的橘紅。

那不是現實世界裏天光西墜的那種黃昏,而是把孩子畫出來的傍晚用粉筆擦在天空上的色彩。

眼看著帶著紫色的痕跡、淺綠色的邊角,還有幾道藍筆不小心塗過界的彩雲。

廣播浮空塔的上方飄出三聲低鳴,像校門口放學鈴響。

“歡迎所有假期編號註冊者進入‘記憶歸檔’階段,當前剩餘在場人數12人。每人可發言一次,用一句話記錄你最想留住的夏天記憶。”

草地中央是一個用跳格子圖案鋪出來的圓形舞臺,像是所有童年游戲的終點。

每個孩子輪流站上臺,面朝那片接近墜落的太陽,身後是收起滑梯與泳池的假期星球主建築,像童話書在慢慢合上。

第一個上去的是小駿。他穿著印有倉鼠圖案的睡衣,聲音不大,“我最想留住的是那一年我偷偷把倉鼠放進了暑假作業袋裏,它在書頁間睡了一整個下午。”

他走下臺時,廣播發出提示音:“記錄成功 。編號SY-334 定存年限是無限。”

第二個是李可心。

她穿著那套補習班統一發的藍色T恤,有點怯地說:“我希望大家都別再為了下次考更好而浪費這個夏天。”

廣播說:“記錄成功 。編號SY-082 定存年限14年。”

她走下臺時回頭看了許葭一眼,笑了。

有孩子說的是想留住一個人對我說的謝謝;有的說那次我以為自己快淹死了,其實只是游得太用力;也有人說我只想保留我小時候的聲音。

每一段話說出之後,星球都會響起輕微的回音,像是系統自動為每句話加了柔光濾鏡和夏天回聲。

許葭站在邊上,一直沒上去。

她的卡片上記錄點數已經增加到了數字8。

她抱著那張卡,像抱著小時候每次家長會後發下來還沒拆封的試卷,既熟悉又怕看。

那位穿校服的男孩也還站在場邊。

他說:“你要等最後一個上去嗎?”

“我還沒想好。”

“你肯定想好了,只是不想說出來而已。”

她看著他。

他沒有逼她,也沒有再問什麽,只把汽水瓶遞給她,裏面的液體已經快見底,搖起來還有點響。

“給你留了一點。”他說,“我知道你喜歡這種響聲。”

她低頭笑了笑,接過來喝了一口,明明是甜的,卻忍不住皺了下眉。

廣播塔開始進行最後一輪提示,“請尚未登記者盡快登臺 ,星球即將關閉外環傳感器,發言窗口剩餘時間僅剩6分鐘。”

她走上臺時,風正好停了一瞬。

站在那個跳格子舞臺正中央,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儀式的意義。

比起為了說給別人聽,自己不再假裝忘記反而更重要。

她拿著卡片,輕輕說,“我曾以為我記得的暑假太少了。可原來,是我不敢回頭看。”

廣播沒說話。

風先吹響了她裙擺。

然後,廣播發出系統提示音,“記錄成功。編號SY-104 定存年限回憶觸發時激活。”

她走下臺的那一刻,星球上空響起了一段柔和的廣播體□□GM,像是系統用最溫柔的方式播放關機前音樂。

草地一塊塊收攏,滑梯消失,飲料攤撤掉,積木塔緩緩折疊。

廣播開始進入倒計時語氣,“假期星球將在本地時間 19:00 後離線。所有記錄已完成同步。若您再次進入此夢境,將從備份位置恢覆。”

許葭站在草地上,看著那個穿校服的男孩。

“你要走了?”

“我總會走的。”

“那你會再回來嗎?”

他聳聳肩:“誰知道呢?夢裏沒辦法許願。”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那你還記得我小時候說我想當科學家嗎?”

“記得。”他握住她的手。

“那你以後也要記得我現在說的話。”

“什麽話?”

她笑著說,“我小時候想長大。現在我想讓你等我一會兒。”

系統提示音發出最後一聲:“星球即將離線。倒數,3,2,1。”

………

很快,許葭忽然睜開眼。

空調的風剛好掃過臉龐。

窗簾沒拉嚴,落日像顆化了一半的橘子糖灑在她書桌上。

她還躺在沙發上,手邊放著她自己從便利店撿回來的空白磁帶。

床頭,青辭正漂浮在半空,維持奶牛貓的形態,小尾巴卷著一本《青少年科學畫報》,放在身前,翻書伸長尾巴,一頁又一頁。

他註意到她醒來,慢悠悠地飄過來,語氣半是無聊半是小心,“模擬世界裏,夢裏風大嗎?”

許葭動了動胳膊,點頭,“有點……汽水味。”

“還記得自己說了什麽?”

她想了想,輕聲說,“說了一些不敢回頭看的事。”

她看著那段句子慢慢浮現在屏幕上,“我小時候想長大。現在我想讓你等我一會兒。”

她笑了,轉頭看他:“青辭。”

“嗯?”

“明天還會有暑假嗎?”

“只要你記得,暑假永遠在。”

……

模擬結束之後,許葭睜開眼,發現自己沒在做夢的藤席上,也沒趴在哪個補習班的課桌上,而是老老實實地回到了自己房間的沙發上。

空調還在低聲運轉,落地窗外天色已經深藍,玻璃上映著一點點城市燈光。

那種夢醒過頭的空虛感倒是沒有,她只是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腦海裏有種發酵了一整天的汽水泡泡感柔軟又纏人。

青辭的聲音從不遠處飄來,“你醒啦。剛才還在檢測你是不是又多睡了半小時。”

她側頭看過去,青辭已經換成了人類形態,白襯衫、卷邊褲腳、頭發有點亂。

但眼神幹凈,像小時候夏天教室裏坐在窗邊寫作業的那種男孩子。

“你這個形象是不是又參考我小學同桌?”

“不是。”青辭語氣非常不心虛,“這是系統推薦的完成他人寄頁後給你安排的低耗安撫外觀。”

“看起來倒挺安撫。”她揉了揉額頭,“我回來了嗎?”

“從邏輯上講,你沒走遠。”青辭走到她身邊,手一揮,打開半空中的界面,“你只是進入了一次結構較完整的群體情緒模擬。”

“會有副作用嗎?”

“你會想多喝汽水、多聽蟬鳴、多路過小賣部。”

許葭伸了個懶腰,靠著沙發背坐直:“我記得我小時候的暑假沒有你。”

青辭笑了笑,調出心意記錄帖的頁面。

熟悉的界面在半空展開,如同翻頁的日記本,每一頁上都是許葭經歷過的情緒模擬記錄。

有的頁面貼滿了便利貼一樣的小標簽,有的畫著被遺忘的圖案,還有的空著,只標記了標題和一行小字。

【當前心意記錄頁數,他人寄頁完成十頁,總十七頁】

【完成頁《賞花宴的小狐貍》《棉花鎮》《假期星球》……】

【他人寄頁空白頁剩餘七頁】

“他人寄頁才十頁嗎?”她擡頭看青辭,“我感覺我都經歷過十幾個世界了。”

“我負責記錄的來看,”他把界面往她面前推了推,“不過你這次的《假期星球》體驗完成度很高,情緒標簽也覆蓋廣,已經幫你推動了自我模擬權限的進度。”

“自我模擬是……”

“當你完成十七頁他人寄頁之後,系統將開啟你自己的回聲頁,由你主導生成模擬世界。”

“聽起來很像……”她想了想,“做夢的定制版本?”

“更接近構造回憶,像是你小時候用彩鉛畫一間夢裏的房子,你決定裏面住誰,天氣如何,時間停在哪一刻。”

她沈默了會兒,問:“那我能拒絕開啟這個功能嗎?”

青辭點點頭:“當然可以。模擬器只提供選擇,不強迫誰回憶。”

“但我現在有點……怕。”

“怕什麽?”

“怕我記起來的那個我,不是我想成為的那種人,假期星球說是他人寄頁,但我覺得就跟我自己的故事一樣,我都在想或許是平行世界的我也不一定?”

青辭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記錄帖,把它翻回到第一頁。

那一頁上,只寫著幾個字,“開始收集吧。你不是一個人。”

“這頁是你寫的?”她問,沒有在糾結剛才的好奇。

“算是吧,”青辭語氣平靜,“我手動輸入的。”

她低頭笑了一下,沒再繼續追問。

“那我還能繼續體驗幾個寄頁來著?”她轉而問。

“從剩餘空白頁數來看,還可以體驗十個。”

“體驗完就結束了?”

“不是。”青辭說,“只是會進入下一個階段,情緒地圖整理、碎片回收、結構合並。你可以自由選擇。而且你還有你自己的磁帶沒有聽完,等我再整理給你。”

“太覆雜了,聽起來比我現在的生活覆雜。”

“或許體驗間隔延長可以考慮一下。”

“行吧。”她站起來伸個懶腰,“你可以給我泡點薄荷茶嗎?突然想喝點冰的。”

“你以為我能用水壺?”青辭變回貓的樣子,搖尾巴的動作不停。

“那你去買也可以,外賣送來。”

“……”

“青辭?”

“你是真的,不放過我。”

“誰叫你是我養出來的。”許葭靠在廚房門口笑,“要不你把那條尾巴卷成吸管吧,說不定我還能原諒你沒實體。”

青辭翻了個白眼,跳上沙發一圈圈轉,最後窩成一團。

他不說話的時候,房間安靜得像是某個夏天傍晚,風在窗口晃一下,陽光已經退場,小賣部的門剛剛合上。

許葭在水壺響起的間隙看著系統面板,那些已完成的寄頁像一顆顆光點,漂浮在頁面角落。

“我小時候想長大。現在我想讓你等我一會兒。”

“青辭。”

“嗯?”

“你有沒有覺得,雖然我現在不是小孩了,但有時候還在等誰來接我回家。”

青辭沒立刻回答。

他只是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也許你已經回來了,你自己帶自己回來了。”

許葭沒說話,只輕輕關上了冰箱門,靠在廚房門邊,看著杯子裏剛剛倒進的薄荷水,顏色清透得像記憶最淺的一層。

她突然不太想趕時間了。

她想慢慢來,再完成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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