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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三次情緒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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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二十三次情緒模擬

“你聽說過那種老磁帶嗎?就能錄制很多聲音,或許把它放進錄音機,就一按播放,就能聽到以前家裏人煮飯的聲音。”許葭是在便利店回程路上說出這句話的。她左手拎著豆奶和綠豆糕,右手捏著剛撿到的磁帶盒,走得慢悠悠的,拖著一整個遲到的夏天。

青辭飄在她身邊,今天是伯恩山犬模樣,尾巴有點炸,剛被誰用帶靜電的手摸過一樣,大腳飄忽忽的。

“你撿到那盒東西的時候,為什麽第一反應是聲音?”他側著腦袋問。

“因為那盒子太像我小時候家裏那臺錄音機的殼了。”許葭說著,她把那張貼在盒子上的紙片翻給他看。

上面用水性筆寫著幾行字,已經暈開一些,仿佛是寫信的人手上沾了水。

小鶴家的晚飯聲音

2003,廚房,湯的聲音很好聽。

“湯的聲音?”青辭小聲覆述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在陽光下翻頁。

“對。湯在鍋裏咕嘟咕嘟的時候……是我最早對‘家’有概念的聲音。”

他們在天橋上停了一會兒,日落正在玻璃外翻滾,城市下面的車看著跟一串串金屬小蟲子一樣,緩慢卻堅定地往前爬。

許葭低頭看磁帶,青辭也不說話了。

直到回到家,她把那盒磁帶放在茶幾上,猶豫著要不要找個播放器來聽。

“你說,這種東西,聽了會不會難過?”她突然問。

青辭沒有立刻回答,只飄在她肩膀附近,換回少年模樣,用下巴輕輕點了點她手邊的沙發墊子,示意她坐下。

“你想聽,就說明你已經有想聽的準備了。”他說,“但是你不能保證自己聽了不會哭。”

許葭低笑:“我又不是那種看到泡面廣告就哭的人。”

“你是那種看到廣告裏說姥姥煮的那碗粥就立刻鼻子酸的人。”

“……那也不至於。”

她伸手戳他一下,沒戳到,只戳了個虛影。

他順勢把臉轉開,好像自己真被碰到了似的餵了一聲。

“所以這個磁帶到底是怎麽回事?”她靠回沙發,聲音低下來,“如果不是壞掉的玩具,那為什麽會出現在舊書店門口?”

“也許有人放了很久,一直沒敢聽。”青辭說,“也許聽完了,舍不得扔,又不能帶走,就只能放回去。”

“那現在該我聽了嗎?”

青辭沒回答,只看著她的眼睛。

許葭盯著磁帶盒,像是盯著一只打著滾慢慢靠近的記憶球。

她深吸一口氣,把盒子打開,手指一圈圈撥著膠帶的邊緣。

那盤磁帶沒有正式的標簽,也沒有封面圖案,只有那一行寫得不太整齊的小字:“小鶴家的晚飯聲音。”

“好吧。”她輕聲說,“我進去看看。不打擾誰。”

青辭點點頭,安靜地站在她身邊。

燈光沒有變化,時間也沒有暫停。

許葭在閉上眼睛的瞬間,周圍的溫度像是被重新設定了。

再睜開眼時,她正站在一間老式屋子的玄關處。

地磚是淺綠色的方格,墻上貼著泛黃的年畫,有只胖胖的貓躺在木頭沙發上打瞌睡,電風扇在房間角落緩慢地旋轉著,吹起桌布的一角。

空氣裏有米飯剛出鍋的味道。

還有淡淡的蔥花油香。

她沒聽見腳步聲、沒看見人影,但下一秒,廚房的方向傳來了聲音。

是女人的聲音,像從很深很遠的磁帶中穿越過來,帶著微弱的沙啞,“小鶴啊,你不要老偷喝湯,等會我就知道了,鍋蓋響一下我都聽見了……”

許葭猛地擡頭。

聲音還在繼續。

“今天這個湯我放了玉米,你不是喜歡嗎?可別只喝湯不吃菜……”

她往廚房的方向走了兩步,聲音也變得更清楚了,“我今天夢見你穿校服回來了,還背著小書包,說你作文考了滿分……”

她站定了。

廚房門是關著的。

聲音從門縫裏漏出來,像熱氣一樣,一絲絲、一縷縷,帶著家常菜的香味,還有時間的味道。

她擡起手,想推開門,卻在最後一秒停住。

她忽然明白,這扇門,不是那麽輕易就能打開的。

屋子裏很靜,除了廚房那邊還在咕嘟咕嘟地響,像有湯在小火上慢燉,湯裏有人在說話。

“小鶴你別站太久,趕緊坐下,飯一會兒就好啦。”

她低下頭,手還搭在門邊。

這聲音不是在對她說話,卻讓她覺得,某種情愫正在她身體裏悄悄醒來,她小聲說了一句,“我只是來看看,不會打擾你們吃飯的。”

廚房裏響了一下,是鍋鏟碰鍋蓋的聲音,清脆又溫柔。

仿佛回應了她。

許葭站在廚房門口,一動不動。

不是她不想推門,而是那個聲音,那個在湯鍋和鍋蓋之間穿梭、在米飯香氣和風扇嗡嗡聲中浮動的聲音讓她舍不得打擾。

“小鶴,今天有排骨哦,姥姥去市場買的,早上還下了雨呢,你傻傻地沒帶傘吧?”

屋內來的聲音一直沒有回應,但聲音也沒有停。

像一盤舊磁帶,在已經被人聽過很多次的地方輕輕繞圈,邊角有一點點毛邊,但溫柔依舊。

她輕聲退開幾步。

地板有點舊,踩上去吱呀響,聲音穿過整間客廳,驚動了什麽。

“你是誰?”

沙發背後探出一個腦袋。

小男孩,大概十歲出頭,瘦瘦的,臉有點蒼白,一只手還拿著半塊壓扁的餅幹。

他看著許葭,眼神不防備,只是非常認真地重覆了一遍,“你是誰?”

許葭遲疑了一下。

她不太確定自己現在該算什麽身份是客人?是誤闖的鄰居?是夢中路過的一團風?

“我……”她頓了頓,試圖用最柔和的方式開口,“我是你媽媽的朋友,所以我就來看看你… 和你姥姥。”

小男孩聽完,沒有什麽反應。

他只是把餅幹放回袋子,拍了拍褲子上的屑,走到她身邊,站在廚房門口。

他們倆肩並肩站著,廚房門還是關著,鍋鏟聲又響了一次。

這一次,是更清晰的湯勺碰到鋁鍋邊的回音。

“今天燉得有點久,不過你小時候就喜歡喝這種黏糊糊的湯。”

“你……聽得見嗎?”許葭側頭看他。

“聽得見啊。”小鶴說得理所當然,“每天晚上她都在裏面做飯啊。”

“那你有進去過嗎?”

小鶴頓了一下:“不能進。”

“為什麽?”

“……她說不能隨便進廚房。”他說,“會燙。”

許葭想笑,卻沒笑出來。

他站在門口,神情太認真了,像在維護一條屬於孩子的規則。

她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害怕,也不是不敢,而是真的信守承諾。

不隨便進廚房,因為那是姥姥說的話。

“她每天幾點開始做飯?”

“下午五點半。”小鶴回得很快,“但有時候她會三點多就開始煮湯,說那樣入味。今天應該也是煮湯。”

“你會進去幫忙嗎?”

“不行。”他說,“她一個人做得很快,還會哄我去看電視。”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小時候特別聽話。”

許葭笑了:“現在也不算不聽話。”

小鶴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廚房裏忽然傳來笑聲,是那種邊念叨邊笑的語氣。

“你爸上次回來說你又長高了,我還笑呢,他是不是也吃了你那碗飯啊……”

聲音有點斷斷續續,像磁帶繞過磨損的段落,留下空白後又自動銜接。

許葭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看著小鶴,試探著問:“你姥姥……還在嗎?”

“她在啊。”他說,“你聽不見她說話嗎?”

許葭看著他,有一瞬間想要點頭。

但她沒說話。

小鶴卻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要不要聽錄音帶?”

“錄音帶?”

他點點頭,蹲下身,在茶幾下方的抽屜裏翻出一個小盒子,裏面是一個便攜式錄音機。

“這個是我奶奶用來錄廣播劇的。”他擺好機器,從盒子裏拿出一盤磁帶,殼子上也有字,比她撿到的那盤更舊,小鶴把磁帶插進去,按下播放鍵。

“……今天的雞蛋羹你要喝快點,不然涼了會腥。花菜記得別挑,挑一次我打你一次。”

男孩一邊聽一邊笑:“她從來沒打過我。”

許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整間房子像是磁帶的延長帶。

每個角落都藏著一段聲音,每個聲音都帶著一點點廚房的蒸汽和笑意。

“你每天都聽這些錄音?”

“也不是每天。”他撓了撓頭發,“有時候忘了。有時候放學太晚,也趕不上她煮飯的時間。”

“她有和你說過,為什麽要錄這些嗎?”

“她說這樣我長大以後不在家,她也能給我念菜譜。”

小鶴說著,聲音輕了一點:“我小時候想當宇航員,她就說萬一我飛到太空去了,也能帶著她的聲音吃飯。”

許葭心口一緊。

她低下頭,看著那臺錄音機一點一點轉動。

磁帶聲音繼續,“湯記得別往飯裏倒,不然飯會糊。你小時候老做這事,把我氣個半死……”

“明天早點回來,我想給你燉南瓜粥。甜甜的那種,你小時候吃得嘴邊一圈黃……”

她忽然感覺眼前有些濕氣,像廚房熱氣彌散在眼角。

小鶴關掉錄音,轉過身看著她:“你還沒說你是來做什麽。”

小鶴人小鬼大,並不相信許葭說的什麽媽媽的朋友這種身份,許葭擡頭看著他,想了想,認真地說,“其實我是聽到了你姥姥的聲音,所以來了看看。”

“你也撿到一盤磁帶?”

“是你家的那盤,貼著標簽的那種。”

“噢。”小鶴點點頭,像是在接受一種不太驚訝的事情,“我想起我有時候會把它帶出去,又忘記帶回來。她說我丟三落四。”

他笑了一下,有點自嘲,但沒有難過。

“你知道嗎?”小鶴忽然低聲說,“她從來沒說過再見。”

“她走的時候也沒跟我告別。”

“但她留了好幾盤錄音。每一盤都是飯點。”

許葭看著他,沒再說什麽。

她明白,有些告別是提前錄下的,有些聲音是用來代替不說出口的那一句我走啦。

廚房裏,又響起鍋鏟碰鍋邊的聲音。

小鶴低聲說,“她每天都會出現。只要我聽得見她的聲音,她就在。”

許葭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只是慢慢坐下,把那盤她帶來的磁帶,輕輕放到小鶴手邊。

男孩看著它,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它放進錄音機。

“這個是很久以前的了。”他說,“我都快不記得裏面放了什麽。”

許葭笑了笑:“那我們一起聽。”

磁帶開始轉動的那一刻,屋裏一瞬間安靜了。

窗簾沒有完全拉嚴,縫隙裏透進來一束晚霞,斜斜地照在錄音機灰藍色的機身上,投出一個淡淡的方形光斑。

小鶴靠著沙發坐下,雙膝並起,整個人顯得比剛才更安靜。

磁帶裏的聲音不是從姥姥說話開始的。

一開始,是廚房那種非常輕的背景音,水壺沸騰時的咕嚕聲,刀剁在菜板上的咚咚聲,還有偶爾夾雜著一點電視的雜音,像是生活在另一間房。

接著,女人的聲音出現了。

她沒有喊人,也沒有故意對著話筒,只是像平時那樣念念叨叨地說起話來。

“今天炒了絲瓜和雞蛋……你要是還挑食,我明天就不管你了。”

“去外面玩得太久也不好,鞋都臟得跟狗刨的一樣。”

“你爸說你上次成績退步,是不是老玩那個游戲機……”

許葭輕輕笑了一下。

她聽得出來,這是那種抱怨式的疼愛。

語言看起來是責備,語氣卻軟得像鍋裏的南瓜粥。

她忍不住問小鶴:“你記得這是哪一天錄的嗎?”

“記不清了。”小鶴搖頭,“我小時候,她每隔幾天就錄一盤,她也不記時間,都是憑著那天做了什麽菜來命名。”

“所以你每次聽磁帶,是靠菜名回憶那天的事?”

“對啊。”小鶴點點頭,“比如有一盤叫炸雞腿那天,我就知道是我小□□動會那天我不肯參加接力,回家哭了,她就炸雞腿給我吃。”

“那你現在還記得那天的事嗎?”

“……有點模糊了。”小鶴誠實地說,“但我記得那個聲音,還有雞腿特別脆的聲音。”

磁帶裏,聲音繼續。

那段錄音似乎不長,但她每說一句,就留一個空白,好像等人回應。

“你今天笑得很開心……是不是遇見喜歡的人啦?”

磁帶一頓,沒聲了。

許葭和小鶴都沒出聲,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但錄音很快又接上了。

“你別不說話,我都知道的,你一喜歡人,耳朵就紅。”

“小時候喜歡隔壁那個小朋友,還說要和他結婚。”

“我就裝不知道,其實背地裏偷笑了好久。”

這句話說完,女人自己也在錄音裏笑了。

那笑聲很輕,有點像鍋蓋被揭開時輕輕冒出的蒸汽。

許葭低下頭,不自覺地靠近錄音機一點。

聲音在繼續。

“小鶴啊,你以後一定會變成一個好人,不是說成績多好,也不是要多出息。”

“你只要別害人,記得幫一幫比你還難的人……就很好了。”

磁帶像是快到結尾了,聲音變得沙啞,摩擦感更重。

小鶴忽然低聲說:“這一段她沒在別的磁帶裏說過。”

“這盤好像是她走前不久錄的。”

許葭沒說話。

她忽然有點理解這個模擬為何選中她來旁觀這段情緒。

不是為了她能改變什麽,而是她可以在這裏,作為一個見證者,見證有人曾這樣柔軟、認真地生活過,哪怕只留下聲音。

她輕聲問小鶴:“你有把這些錄音備份到電腦裏嗎?”

“我……有一次試過,但錄音機會卡住,我怕把磁帶弄壞。”小鶴聲音有些懊惱,“我也不懂這些,沒人教我。”

許葭想了想,說:“等我出去以後,我幫你弄一套轉錄設備好不好?把你所有磁帶都備份下來,存成音頻文件。”

小鶴看著她,眼神裏第一次有了一點不確定,“你……真的會回來嗎?”

許葭一怔。

她意識到,在這個世界裏,小鶴並不知道這只是一種虛構。

他只是把這裏當成現實,把自己當成偶爾進來的路過者。

於是許葭不回答“我會不會回來”。

她只是點點頭:“我想幫你她的聲音留得更久一點。哪怕不在廚房,沒有鍋鏟聲,也沒有晚飯香氣,只是保存在手機、電腦或者某個網盤裏,也比只有你一個人能聽見,要好。”

小鶴沒說話。

他只是輕輕把磁帶從錄音機裏取出,用衣角小心地擦了擦透明殼子,像擦拭一件珍貴的遺物。

然後他說,“我可以借你聽一盤,不是全部,就一小段,講炒花菜的那盤。她講到後來,說花菜也有軟的時候。”

許葭接過磁帶,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她的心意記錄帖似乎動了一下。

在她的意識深處,有一頁泛著微光的頁面緩緩展開,像是在悄悄寫下,“有人在聲音裏種下晚飯的溫度。有人一遍又一遍聽完,替她活到明天。”

許葭再一次睜開眼睛時,屋子裏還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晚飯後廚房門沒關嚴、蒸汽和湯味混著洗潔精的氣息,悄悄纏在衣角和頭發上。

她坐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從那條街的客廳裏回到現實,窗外天色微暗,青辭正抱著她的心意記錄帖趴在沙發靠背上,臉頰貼著書頁像只思考的小貓。

“醒啦?”他歪過頭笑。

“嗯。”許葭揉了揉眼睛,“這次……時間好像過得挺快的?”

“情緒模擬實際進行了二十七分鐘三十五秒。”青辭晃了晃記錄帖,“但我不忍心打斷你。”

“那你怎麽沒叫我?”

“我有點羨慕。”青辭坐起來,拍拍空白頁,“你聽到她的聲音了嗎?那個……老人。”

許葭點頭。

“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不高不低,剛剛好。她不是對著誰說話,也不像是在表演,就是在做事的時候順便說話……但你聽了會想回答她。”

青辭嗯了一聲,繼續道,“聽起來很像小的時候,夏天午睡醒來,廚房有人剁菜、熱油、倒湯……你知道有人在,世界就不會散。”

“是啊。”許葭輕聲說。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把心意記錄帖平放好,翻到最新那一頁。

那頁紙像被微光滲透過,隱隱浮現出幾行還未完全顯現的文字。

她伸手觸碰頁面,字跡慢慢變清晰。

【她的聲音從鍋蓋縫隙裏冒出來,

像蒸汽、像夏天晚飯前的熱空氣。

我不記得她長什麽樣了,

但記得她的聲音裏,有飯菜的溫度。】

“已經填到第十頁了。”青辭在她身後輕聲提醒,“按照現在的進度,很快就能完成了。”

“初版完成之後會怎麽樣?”

“你可以期待一下。”

許葭點了點頭。

“那……如果有什麽新的東西出現,你會陪我一起看嗎?”她忽然問。

青辭沒馬上回答,他像在認真考慮。

“我可以陪你。”他笑著說,“但你那時候可能會想一個人看。”

“為什麽?”

“因為多數會是你自己的情緒呀。”他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有些東西,旁人看到反而讓人更難堪,甚至讓你想把整本記錄帖藏起來。”

“……那我要提前挑一盤輕松點的磁帶。”許葭撇嘴。

青辭大笑:“你還真是怕難過。”

“怕啊。”她抱起心意記錄帖往沙發上一倒,聲音悶在抱枕裏,“這本書現在每一頁都寫著別人的事,但我翻著翻著,就覺得好像也是我的。”

“你正在變成一個能看懂別人心意的人了。”

“那我什麽時候能變成一個看清自己心意的人?”

青辭沒接話,而是伸出一只手,虛虛托住她放在胸口的記錄帖。

記錄帖上的光暈輕輕浮動,像極了月光下的水面。

他像念詩一樣,慢慢地說,“人心裏的聲音不是立刻響起的,是藏在飯香,睡衣,街角燈光和舊磁帶裏的。一點點走出來,像某個夏天忽然下雨。你要給它時間。”

許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墊裏,低聲嘟噥:“你越來越會念詩了。”

“你教的呀。”青辭彎起眼睛,“你願意聽,我就說。”

窗外的晚霞褪得更淡了,天邊只剩一絲粉紫的光。許葭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青辭,那些磁帶……都是真的存在的嗎?他們真的存在過嗎?”

青辭望著她,沒有立刻作答。

他只把心意記錄帖合上,輕輕放回她的懷裏。

“你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存在。”

“那……如果我不再看他們,他們會消失嗎?”

“不會的。”青辭輕聲說,“他們只是回到原來的時間裏去。你把他們的情緒帶出來了,他們就不會被忘記。”

許葭安靜地看著他。

這句話聽上去像安慰,也像某種承諾。

她知道他不會騙人,至少在這些情緒模擬的事上,青辭從來沒有對她說謊。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樓下巷子傳來晚飯後大人吆喝小孩回家的聲音,還有一串清脆的腳踏車鈴聲。

她閉上眼,懷裏的記錄帖像是發著微光的體溫袋,溫溫熱熱地貼著她的心口。

而她在這一刻,確定了一件事。

不是她需要完成心意帖才可以回頭看自己,而是每完成一頁,她就多擁有一點回望的勇氣。

哪怕只是站在廚房門口,聽一個陌生的奶奶說今天做了絲瓜炒蛋,她也能想起自己的童年,是怎樣偷偷躲在客廳桌子底下,聞著鹹鹹的飯香,等有人叫她一聲吃飯啦。

………

許葭在午後的一場雷陣雨中,再次進入那段模擬。

外頭雨下得急促,打在陽臺上如斷線的珠子。

她戴著耳機坐在床頭,房間沒開燈,只亮著電腦屏幕那一角任務面板的溫柔藍光。

她按下播放鍵的瞬間,眼前的光線一晃。

下一刻,她又站在了那條舊廚房門口。

屋裏彌漫著豆角燜面的香氣,奶奶穿著褪了色的碎花圍裙,正在竈臺前收火。

她沒有回頭,只是像知道有人在似的,嘮嘮叨叨地說著,“哎呀這個豆角煮久一點才好吃,小鶴又是不好好嚼的,咱們要給他做軟一點的……”

她說話的時候手裏還不停動作,揭鍋蓋、撒蔥花、用鍋鏟把面條翻了翻,再蓋上燜一燜。

許葭站在原地,聽著她說,“今天中午吃這個,晚上咱們煮蛋花湯……明天去一趟早市,看看有沒有新鮮的鯽魚,小鶴最愛喝鯽魚湯了。”

廚房的油煙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雨滴打在廚房窗上的節奏像某種舊式節拍器,讓人誤以為時間在跳針。

這次,許葭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屬於小男孩的手,手指短而軟,指甲邊沾著點點鉛筆灰。

她意識到自己進入了小鶴的視角,不再是純粹的旁觀,而是片段式地感知他的觸覺與記憶。

他正坐在客廳的小飯桌邊,桌上放著一只攤開的語文課本,書頁微翹,顯然是反覆翻閱過的。

錄音帶還在繼續播放,聲音時斷時續,偶爾夾雜著窗外車聲與樓上傳來的電視廣告。

“你別光吃面啊,得喝點湯。今兒個奶奶加了點蝦皮進去……”

許葭聽見這句時,胸口一緊。

下一秒,她看到自己站起身,像是要走過去,卻又停住。這個身體……在猶豫。

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知道那聲音並不屬於現在。

那是某種留存的聲音,是小鶴反覆播放、記在心裏的聲音。

廚房裏的人其實並不在了。

但這段聲音,被保存在錄音帶上,在無數個夜晚和白晝,被輕輕地按下播放,再聽,再記起。

許葭低頭,看到課本的一頁上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奶奶做了豆角面。她說晚上吃蛋花湯。要記住這些味道。以後我也要做給她吃。”

墨水有些暈開,像是寫的時候哭過,或是某次飯灑在紙上了。

許葭伸手想摸那一頁,但指尖卻像穿過霧一樣,什麽都碰不到。

光影一陣輕晃,廚房的電燈閃了一下。

最後的錄音響起了。

這次奶奶的聲音不是對著竈臺,而像是專門錄給小鶴的,她說話的語氣溫柔,又略微帶些認真。

“小鶴啊,如果有一天奶奶不在了,你也要吃好睡好,別老玩電腦,要多寫作業。還有……別老哭,哭多了不好看。咱們家男人,要有點樣兒。”

她笑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覺得男人這詞兒用得太誇張,然後,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說,“奶奶不在你身邊了,就聽這錄音吧。你要是想我了,就多吃點,把飯吃完。”

雨聲正密,窗戶像是被記憶輕輕敲響。

光影輕輕一晃,廚房場景緩緩褪去。

許葭站在街口,雨已經停了,地上積著小水窪,像被淚水和時間洗過的鏡面。

這一次,許葭遠遠就看到了小鶴,背著書包從街尾走來,走到這間老屋前,沒有開門,而是站在門口,從口袋裏拿出那盤磁帶。

他沒有進門。

他只是站在那裏,戴上耳機,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聽著。

像是在聆聽那段已不在現實中的生活,也像是在站崗為記憶守著一個位置,不讓它徹底被風帶走。

許葭退後一步,光幕浮現。

她沒有急著確認退出,而是再次看了那孩子一眼。

小鶴站得筆直,像一根夏天曬過的木棍,頭發有點亂,眼睛閉著,臉上是那種努力控制情緒的僵硬。

她幾乎能聽見他心裏的聲音,“我記不清她的臉了,但我還記得她說話的聲音。”

於是她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我也會幫你記得的。”

………

模擬結束後,許葭坐在地毯上發了很久的呆。

青辭沒有打擾她,只是坐在她旁邊,慢慢整理著記錄帖,把最新那一頁輕輕展開。

上面浮現出幾行字。

她最後說的是,“要把飯吃完。”

吃完一頓飯的意思是,讓活著的人,好好活。

而記住聲音,是給那些離開的人的最後一頓晚飯。

許葭讀著這些文字,鼻子一酸,卻也不覺得悲傷。

她知道小鶴還在某處,帶著那盤磁帶,走進成長的每一個下午與深夜。

他會忘記很多事情,但聲音會留下來。

就像她自己,也在慢慢地,為過去的每一個聲音,寫下一頁頁不會消失的寄頁。

許葭醒來時,光幕已經合上。

她的耳機還掛在一邊,電腦屏幕的光亮把她影子打在墻上。

落地窗外雨停了,世界靜得像被抽幹水聲的湖心。

她沒立刻動。

只是抱著膝蓋坐著,眼神慢慢移向桌上的那張心意記錄帖。

它現在打開著,那一頁頁面浮現著一段朦朧的模擬剪影,廚房的吊燈晃了晃,一盤豆角燜面放在桌上,好好吃飯的叮囑還在耳邊。

許葭吸了吸鼻子,把紙巾團在手心。

“要是小時候就有這個系統就好了。”她啞聲開口。

“會怎麽樣?”青辭蹲坐在她面前,手肘抵著她膝蓋,頭微微歪著。

“我就也可以反覆聽我姥姥說話的聲音,不會只剩模糊的印象。”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不會只記得她生病時喘不過氣的樣子。”

青辭沒有說話。

他的投影緩緩收攏成少年形態,頭發有點翹,一雙眼清澈地望著她,像是雨後路邊攤上擦幹凈的玻璃糖果罐。

“你知道嗎,”他輕聲說,“聲音是人類最早的記憶之一。在嬰兒還看不清媽媽的臉之前,就能認出她的聲音。”

“……你說得好像自己不是人。”

“我是模擬器嘛。”青辭露出一個帶調皮的笑,“我是被設計來收集你們的聲音、情緒和心意的。而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這麽認真聽每一個人聲音的人。”

許葭低頭看著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青辭突然抱著膝蓋坐下,腦袋歪到一邊:“那我也問你個問題。”

“你說。”

“你最喜歡的聲音,是誰的?”

她沒想到他會這麽問。

猶豫了一會,她說:“我小時候睡不著的時候,我媽會在廚房裏擦竈臺,她手腕帶著鐲子,擦玻璃的時候叮叮當當響。我那時候就靠那個聲音睡著。”

“現在還有嗎?”

許葭搖頭:“我媽後來工作調崗了,晚飯不常做。那個鐲子好像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不戴了。”

青辭聽了一會,認真點頭:“廚房是個好地方啊,人跟人的聲音都在那兒。鍋碗瓢盆的聲音,還有筷子碰瓷碗的聲音,好像哪怕不說話,也能活成一個家。”

“你怎麽突然像會寫散文似的,說話的風格越來越高級了。”

“我這不是在學習你們人類的表達風格嘛。”青辭得意地說,“而且我還有更厲害的。”

“什麽?”

他正襟危坐,突然換了個語氣,裝作奶奶那樣的調子:“哎呀這個豆角你得多嚼幾下,小孩子要吃軟的,奶奶給你做了蛋花湯……”

許葭忍不住笑出來:“青辭你別學了,好好笑。”

“我是在嘗試模擬情緒模版。”他露出一副我業務能力強的表情,“而且,我覺得如果我是錄音帶裏的老人家,我也會希望有人把我留下來的話念給你聽。”

“你不是我姥姥。”許葭笑著推了他一下。

“我不是。但我可以把她的聲音一遍一遍地記錄,放在心意記錄帖最上面一層,你想聽的時候隨時播放。”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許葭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那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這個少年,哪怕是模擬器,也真的試圖理解她、替她記住什麽。

“我們整理一下記錄帖吧。”青辭跳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那我還有多少頁沒模擬?”

“十七頁他人寄頁的目標中,現在完成了十頁。”青辭在空中一揮,心意記錄帖的頁面浮現在墻上。

許葭盯著墻上的那一頁錄音帶頁面。

“青辭,你說……模擬的意義是什麽?”

“模擬的意義,是讓你認真說一次再見。”

許葭轉頭看他,沒料到他會答得這麽直接。

青辭沒有像平時那樣調皮地笑,而是很認真地說:“很多人都以為,說再見只是給別人聽的。但其實,說再見是為了自己。”

“你今天走出那個廚房的時候,是不是心裏沒那麽堵了?”

許葭點點頭。

“那就夠了呀。”青辭笑起來,“你沒有逃避,沒有哭著喊你別走,你只是靜靜地聽她把一碗豆角面燜好,再說一句要吃完飯。”

“你就能好好吃完這碗飯,活得更像你自己。”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屋外的天已經徹底放晴。

窗外的鳥叫聲從窗縫飄進來,像是哪條街道裏老舊錄音帶的音軌,被許葭恰好捕捉。

她站起來,走到心意記錄帖前面,在剛完成的那一頁邊上畫了一個小小的飯碗圖案。

她轉頭問青辭:“你能不能記錄這個?”

“可以,但你要命名一下。”

許葭想了想,說:“叫說完再見的飯碗。”

“收到。”青辭一揮手,頁面鎖定,那一只飯碗在紙上閃了一下,仿佛真有餘溫。

他接著說:“那你準備好聽其他的磁帶進行情緒模擬了嗎?”

許葭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想了很久,才說:“再等一下。我想再聽一次她的聲音。”

青辭點點頭,靜靜站在她身邊。

兩人一起看著頁面上那一行字;“姥姥不在你身邊了,就聽這錄音吧。你要是想我了,就多吃點,把飯吃完。”

世界沒有變得更容易,但有些聲音,會陪著人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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