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次情緒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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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二十次情緒模擬
許葭最近睡得很沈，大概是情緒模擬的次數有些多才這樣。
原本她認為情緒模擬只算是一種溫柔的人生緩沖算法，但或許是看多了別人的故事，她每天的狀態都有點怪怪的，似乎對很多事情都沒有什麽特別的動力。
青辭對此解釋得更直白：“因為你把不該帶走的情緒壓縮進了回憶，又沒有馬上清理緩存，簡單說就是你其實不應該去記住別人的事情。”
她半睜著眼從沙發上坐起來，天光從落地窗懶洋洋地照進來，茶幾上還有一半沒吃完的藍莓卷，包裝袋敞著口，卷起來的藍莓卷跟包著毛毯懶在沙發上的許葭一樣，人不動就懶著，人動了就伸個懶腰。
“我夢到自己小時候寫作文，寫得很好，結果最後老師說，哎呀怎麽又是你。”許葭拿起手機，翻著自己額外記錄下來關於其他的信息，“你說這算不算又是某段磁帶在作祟？”
“嚴格來說，你的夢是情緒碎片的一種重演。”青辭的聲音清脆的很，“也可能是磁帶還沒模擬完，但你提前先做了情緒反應。”
“我這麽太敏感嗎？還是說我工作太認真了？”她打了個哈欠，一時間把情緒模擬當作工作一般，話是這樣說，但她順手用被子卷住腳，看起來還是很隨意，“不公平，我不能只記住那種可愛有趣的事情嗎？像是甜甜的糖果一樣。”
“就算是甜味也不代表沒有反轉嘛。”青辭打趣道，“巧克力還有黑的呢，吃起來也甜也有苦的，人類的感受是覆合的。”
許葭沒說話，只伸手示意青辭把模擬器主界面點開，界面已經被她調成了淡綠色底圖，上面排著一排磁帶圖標，反正她已經很久不用那個老舊的磁帶播放器了，曾經的那些設備都放在墻上當裝飾品一樣。
主界面有很多磁帶圖標，有的封面寫著已體驗，有的仍是模糊的灰影，像游戲通關未解鎖的關卡。
她只是翻看了幾頁就點了關閉。
“你不打算繼續看了？”青辭輕飄飄地問。
“有點累。”她伸展了一下脖子，“最近模擬太密集了，都是小學生的事情，我現在看到小學生就想轉身跑。”
“只是你心意記錄帖還沒滿呢。”青辭提醒道，“而且接下來這一大批都不是你自己的，是他人的寄頁，體驗成本低得多。”
“體驗成本……你說得倒是輕松。”
“我是說真的呀！”青辭頓了頓，“很多都是旁觀模式，你不需要親身參與，只要觀測、聆聽、記錄，他們的情緒最初就是跟你情緒值共鳴足夠高才會反映到你這邊。”
“文藝版本的看別人過日子。”她笑了，“但是看多了跟偷看一樣。”
“你這是對模擬器的不尊重。”青辭假裝生氣地哼了一聲，“每個人都願意把最重要的東西記錄在磁帶裏？能收集到這批寄頁，說明他們信任跟自己情緒類似的人，也相信你看完也是能理解他們的一員。”
許葭把額頭抵在膝蓋上，沈默了一會兒，“……所以我得當那個理解的人。”
“也不用那麽嚴重啦。”青辭聲音放軟，“你可以當個旁觀者，聽故事的人，像看動漫、看劇。看完之後，記錄一下心意狀態就好。”
“像豆瓣短評？但不是說他人寄頁的情緒模擬觀看完也不會有任何東西能被帶出來存在情緒物件盒裏？現在是要寫評論了嗎？”
“更像私人影評。”青辭語氣有些得意，“而且我會根據你的記錄更新心意帖內容。”
許葭她眨眨眼，“那我要是看了寄頁之後只留下看完了，沒感覺，也會被記錄嗎？”
“那我會幫你標註為內心抗拒或者未建立共鳴。”青辭很認真地答道，“也是一種反饋，哪怕你沒共鳴，也說明這類情緒目前對你不構成影響。”
“說得這麽理性，好像我不是個活人了。”
“相反，正因為你是活人，所以才會有情緒波動。”青辭聲音輕快，“而他人寄頁的意義，就是讓你在別人的故事裏，發現情緒的可能性。你以為你很平靜，但也許某一幕就會讓你忽然落淚。”
“聽起來像是人的情緒在某個時刻被精準打擊。”
“體驗就是要被精準打擊後，再精準縫補嘛。”青辭說得若無其事，像是老練醫生在講治療方案，“而且他人寄頁都有風格分類，以前都是因為跟隨你覆盤自己的情緒而匹配到相似共鳴情緒的內容，才會有很多看了讓人難過的事情，但現在你可以先選輕松的、童話的、甚至搞笑的。咱們不要繼續從痛苦題材下手了。”
“但我看了別人的故事也不一定笑，我不太會笑。”許葭忽然說。
“那就學著笑。”
許葭望著窗外，那邊一只雲雀停在對面陽臺的欄桿上，叫聲婉轉，像一連串柔和的音節拼起來。
聽著聲音，她終於從沙發上起身，往窗戶邊走去，她打開窗戶，風裏有街邊早餐鋪傳來的各種香氣。
“那我問你。”她轉頭問青辭，“還是支持我先去看別人的故事？”
青辭沈默了一秒，然後很認真地說：“是的，看別人的故事，就算會共情也不會太影響你的情緒，也算是給你放假。”
許葭“哦”了一聲，隨口問：“那你為什麽不一開始就讓我先看別人的？”
“剛開始？那時候我沒有升級，只是個普通的機器罷了，別說幫你選擇，我連話都說不了。當然，最重要還是剛啟動模擬器的時候，你對自己的記憶特別執著。你只想確認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別人說什麽都不聽。” 青辭回答得坦然。
“所以你就……順著我來了？”
“順著你，本來就是模擬器的服務原則。”青辭笑著說，“不過你能主動問這個問題，說明你也在逐漸更信任我，評估下來，你有很強的轉向可能性。”
“轉向是什麽意思？”
“從自身為中心之外，願意更多轉向他人。”青辭頓了頓，“這樣你的心意記錄帖，才能成為真正完整的情緒地圖。”
“聽起來我已經走進了系統規劃好的路徑。”
“不，是你走進了你自己鋪設的情緒地圖。”青辭溫柔又調皮，“我嘛，勉強也算是你的地圖語音助手。”
許葭無奈地笑了笑。
“你還挺自豪。”
“那當然。”青辭語氣活潑，“我可是升級後的情緒模擬引導器，當然要陪你度過每一次情緒模擬。”
“你這語氣，還真是對自己感到非常的自豪啊。” 許葭忍不住如此評價青辭
“嘿，”青辭打了個響指音效，“要不，新的他人寄頁準備加載？”
“我還沒說我要看。”許葭挑眉。
“但你已經笑了呀。”青辭語氣輕快，“你已達到接收他人情緒的適配狀態。”
她忍住笑意，往沙發裏一倒。
“好吧，青辭，請為我推薦第一篇故事。”
“遵命，許小姐。”模擬器的音色忽然模仿成英倫腔，“為您奉上今日精選：一段由收納錯誤的日記本而引發的心動喜劇。”
許葭閉上眼，聽見耳邊模擬器低聲啟動。
新的磁帶正悄然旋轉，光圈一圈圈亮起隨後緩慢鋪開。
………
那天陽光剛好，不算刺眼，只在窗沿和走廊地板上鋪了一層淡淡的橘黃色光暈。
已經進入情緒模擬的許葭坐在自習教室靠窗的位置，桌上攤著一本練習冊，鉛筆轉了好幾圈都沒落下去寫字。
她的眼睛並沒有聚焦在題目上，而是在思考午休時前桌同學說的那句話，“你今天是不是有點分神呀？”
她手背一抖，鉛筆滾落到地板上，跟著一雙男生的球鞋停在她座位前。
“你的本子掉了。”他低頭說話的聲音有點悶，像是壓著嗓子，手裏卻舉著一本封面幹凈的筆記本。
“啊？”許葭眨眨眼，下意識接過那本本子。
封面是那種在文具店常見的經典樣式，米白底，印著學習記錄，左上角有個紅色印章大小的圓貼紙。
很明顯，本子樣子就不是她的風格，但她也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用過這麽規整的本子。
“謝謝。”她遲疑地道謝，然後翻開了第一頁。
她的眉毛馬上微微皺了起來。第一頁寫著潦草但有力的筆跡：
“今天又被老師嘮叨了。說我的字太隨便，我真的已經盡力在寫好看一點了好嗎！要不是那個姓許的女生突然舉手說老師他寫錯字，我還能混過去……真討厭。”
許葭盯著那一句“姓許的女生”，然後默默地擡頭。
那雙運動鞋的主人已經走遠，背影高高瘦瘦，灰色連帽衫，兜帽蓋著頭發。
她迅速低頭看了第二頁。
“其實也不是特別討厭她。只是有點煩。為什麽她那麽認真啊，課代表真的很了不起嗎？不過她的鞋子挺好看的，好像是新買的。”
許葭突然意識到，這可能不是她的本子。
她手忙腳亂地打開書包翻找，結果真的翻出了一本一模一樣的筆記本，封面一模一樣、連左上角的貼紙都一樣，只不過她的貼紙是藍色的。
“搞錯了……”
她看著自己那本筆記本，再看剛才那本已經被她不小心翻到第六頁了。
“今天我坐在圖書館的靠窗位置，看見她在窗外等人。等了快二十分鐘，好像那人沒來，她也沒發脾氣，就拿出筆開始畫畫。她畫得好認真，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她心跳突然加快。
好吧，許葭第一次感覺，有一個陌生的、在同一所學校生活的、從未對話的男生，用一種她從未察覺的目光，靜靜看著她。
而且把這些目光留在了一本誤放的筆記本裏。
她把筆記本合上，輕輕地拍了拍封面。
然後突然想起，那男生是不是以為她就是那個會告老師寫錯字的女生？
她不是。
她不記得有那一節課、也不記得舉手說過誰寫錯字。可偏偏，這本日記裏的她，無論是不是她，都被寫成了她。
許葭望著那道灰色連帽衫的背影在樓道盡頭拐彎，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絲微妙的笑意。
“……你記錯人了啦。”
她在心裏說。
但許葭沒有馬上追過去還本子，她把那本筆記本放進書包最前面的小層，壓在文具盒下面。
發呆了以後，許葭才拿出自己的那本空白頁，寫下了：“今天我好像拿錯了一個男生的筆記本。他寫了一些有點羞恥的東西……關於我，或者是另一個我。但好奇怪，我竟然沒有生氣。反而想看看他還寫了什麽。”
她寫完，猶豫了一下。
然後在右下角的空白處，輕輕畫了一個小兔子。
耳朵軟塌塌的，眼睛眨著，像是在偷笑。
晚自習結束後，教學樓的樓道裏只剩下稀稀拉拉幾道腳步聲和掃把拂過地板的沙沙聲。
許葭回到家，把書包擱在書桌上，像往常一樣擰開水壺、泡上熱牛奶，卻一直心不在焉地看著水珠在杯壁上凝結。
那本不是她的筆記本，此刻安靜地躺在她書桌右角，仿佛也在等待什麽。
她終於忍不住坐下，小心地把書翻回剛剛那一頁：“她的鞋子挺好看，好像是新買的。”
她記得那雙鞋。她媽媽上個月剛買的，白色帶綠色邊，穿上有點顯腳大。
許葭那幾天老是糾結要不要換別的，可現在突然有點不想換了。
她繼續往下翻，筆跡越到後面越松弛，像是作者逐漸忘記了在寫抱怨或記錄，而是在用某種方式對一個人說話。
“今天好想買熱狗面包，但已經被她拿走最後一份。她低著頭說不好意思，然後多買了一瓶酸奶，放回去一罐，說讓給你吧。”
“她是不是以為我真的很在意那罐酸奶啊？其實我只是……想和她說句話而已。”
許葭輕輕抿唇，覺得耳根發燙。她已經確定這人是真的誤會了她的一些事，但同時也真的在觀察她。
而那種被人認真看著的感覺，有些新鮮。
“我是不是應該還給他……”她喃喃地自語，又低頭看看自己那本筆記本。
她今天寫的那一段，有點像回信。
她突然有點想知道如果她把這本寫了回應的筆記本，第二天錯誤地放在他桌上，會不會被發現？
………
第二天一早，許葭比平常早到了十分鐘。
她繞了一大圈，確認了那個灰色連帽衫男生的班級，在三樓盡頭理科實驗班，位置靠窗。
她鼓起勇氣趁人不註意，悄悄地走到那張桌子旁，把自己的筆記本放下。
然後迅速逃走。
而在她離開的三分鐘後，一個還沒睡醒的男生坐到座位上，迷迷糊糊地翻書包，然後一眼看到了一本“似曾相識”的筆記本。
“誒？”他抓抓頭，打開第一頁，看到熟悉的字跡。
下一行寫著：“今天我好像拿錯了一個男生的筆記本。他寫了一些有點羞恥的東西……關於我，或者是另一個我。但我沒有生氣。反而想看看他還寫了什麽。”
男生盯著那一段話，然後手心開始冒汗。
他認出了筆跡，也不算認出來，就是明確知道這肯定不是自己寫的，字跡看起來倒不像是熟悉的那種又斜又跳的，看著有點圓潤、清晰但帶點猶豫感的字。
他有點想笑，又有點慌張。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小兔子的塗鴉。
……她還畫了個兔子給他。
“這也太像戀愛小說了吧……”他輕聲嘀咕了一句，然後盯著本子看了五分鐘。
直到上課鈴響，老師進來叫他站起來回答問題，他才猛地一抖，站得筆直：“啊！不好意思我剛在、在看一個很重要的……筆記！”
教室哄堂大笑，但沒人在意他說的筆記是什麽。
而在另一棟樓的教室裏，許葭坐在座位上，努力不去註意自己的心跳，她知道，現在，那本本子被他看到啦。
許葭不知道他會不會回應，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她只是盯著書本發呆，嘴角忍不住翹起來了一點點。
就像是一場已經開啟的雙人游戲，彼此誰都沒說清規則，卻誰也不想終止游戲。
同一天的下午放學，許葭在自己桌鬥裏發現了一本筆記本，是她故意把自己的本子放過去的，現在又回到了她桌上。
翻開第一頁，一段字出現：“對不起，我認錯人了。但現在，好像有點想繼續錯下去。可以嗎？”
她輕輕地、毫無聲息地笑了。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課本的頁角吹起了一點點。
她擡手壓住本子，心裏小聲說了句：“好啊。”
………
原本完全沒註意自己本子不見了的男生終於在朋友詢問下開始翻找時才反應過來這個事情，自己的本子不見了……
“你真的不記得把筆記本放哪了嗎？”
鐘意擡起頭，偷吃糕點的嘴角沾了點紅豆糕的碎屑。他一邊擦掉嘴邊的糖粉，一邊迷茫地望著同桌。
“我記得我放進包了。”他說，“可是回家打開包，就變成一本不認識的了。”
“那不是拿錯了嗎。”同桌翻了個白眼。
“可是我那本……好像還真是文具店常見的經典樣式，米白底，封面印著學習記錄，不過我特意在左上角有個紅色印章大小的圓貼紙。最新一頁我寫著‘我懷疑學校飲水機水質有問題’。”鐘意解釋，“那天喝完我就拉肚子，感覺有必要記錄下來。”
“……” 同桌默默咬了一口牛奶棒，才繼續，“所以說不得別人本子跟你的長一樣，算了，拿錯就拿錯吧。”
鐘意的這本筆記本，是他隨手記錄日常碎念和稀奇古怪幻想的私人天地。
最開始是哪一天他夢到全校師生變成章魚，卻還要在體育課測800米；還有他觀察某個數學老師耳垂上有顆痣，心血來潮猜測他小時候是不是被耳釘卡住過。每一頁都有點瘋癲，但也有點溫柔。
這裏說的溫柔就是他最近註意到一個女生，除了知道對方可能姓許之外，就不知道什麽了，雖然他曾信誓旦旦以為對方真的姓許。
但現在別說自己的本子找不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也拿錯了別人的…
至於鐘意怎麽發現的？他本來只是想在物理課上畫個草圖，結果翻開一看第一頁就是陌生的字跡。
“今天午休時我試著靠近他們，但還是沒敢坐下。我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個‘班級的一員’了。”
後面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畫了四個正在吃午餐的小人，旁邊站著一個背影縮成一團，鐘意盯著那頁字，心裏一瞬間變得柔軟又緊繃。
他想起那天在食堂角落，一個總是獨自用餐的女生。她抱著飯盤站在一排滿桌的人前躊躇，又轉身去了最後一排靠近飲水機的位置。
“該不會是她寫的吧？”他小聲嘀咕。
接下來的幾頁，寫著各種藏不住的日常失落。
“我不喜歡把頭發紮起來，因為那樣會顯得耳朵特別大。”
“今天老師說我數學進步了，但我只是抄了前排同學的筆記，感覺有點內疚。”
“每次看到有兩個人一起走進圖書館，都覺得好像走進了電影海報。”
鐘意一邊讀，一邊時不時擡頭望向教室另一側。對面樓裏，跟他位子相襯的地方，那裏坐著一個紮著低馬尾的女生，安靜、總是帶著書來的那種。
或者是她的本子嗎？鐘意心裏忍不住想著這個事情。
“她的字挺好看。”他回家跟妹妹說。
“你又在撿別人掉的故事。”
“不是，是她真的寫得好看，而且她畫的東西也特別好看，本子裏貼著便利貼……看著或許畫的是你。”
“我？！”
“嗯，背影像極了你上次吃牛肉面的時候那個坐姿。”
妹妹抓狂地沖過來搶筆記本：“你居然帶回家了？！你瘋了嗎！你知道不是自己的本子還不趕緊還給對方！！”
鐘意笑著把筆記本藏在身後：“我就是好奇啊，我本子說不定也在她那裏呢！反正大家都看了對方的東西。”他沒有把筆記上的內容全看完，只是偶爾打開幾頁，跟打開某種限定時間的收音機一樣，似乎有種那種微妙的，像從水下浮出時短暫聽見世界的感覺。
………
而此時，在學校的圖書館角落，周忱也在發呆地翻一本不屬於她的筆記。
至於許葭已經從周忱的主視角離開，她又變成旁觀周忱的故事。
很簡單，許葭她現在就不再是周忱的主視角，但想到本子裏寫的姓許的女孩，大概這本子裏說的人也不是她。
再仔細想想，或許也是許葭替代視角的時候，她替周忱寫的內容，重新放回去的本子，都是引起後面事情發展的可能性。
但這些事情對於許葭都不重要，她也完全不在意這些，只有周忱今天回家打開時，發現居然自己又拿到了一個陌生人的本子，很多同學都在買本子寫一些很有趣的東西，算不上是日記，更像是一種碎碎念的寄存。
但實際上這個本子裏面的內容還是挺可愛的，有畫著搞笑日歷，每一個日期的格子裏寫的內容還不一樣，有的格子裏寫著：“今天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是校廣播站的一員，結果一開麥就喊出我暗戀小王老師！”
周忱差點把酸奶噴出來，看圖，這個小王老師不是某個動漫裏的角色嗎？嚇死人了。
她笑著翻下一頁，還有一個人正用背包擋住自己的臉，後面標註著社恐式躲避法。再往後，是大量奇怪但有趣的對話模擬。
“今天食堂的排骨有點像橡皮筋。”
“可能是回收塑料做的。”
“那為什麽你還搶著吃？”
“因為我不想浪費國民資源。”
周忱捂著嘴笑了半天，忽然發現頁面夾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給未來撿到這個筆記的人，如果你覺得這些話還算有趣，請在某天圖書館A區還一本《銀河便利貼》時夾一張你最喜歡的書簽進去。那樣我就知道我不是自言自語。”
周忱怔住了，那本《銀河便利貼》正是她最常借閱的一本書。她拿起書包，飛快跑進房間，從抽屜裏找出一張帶著卡通笑臉的貼紙書簽，鄭重地寫上：“我也愛收集別人說的悄悄話。”
然後她夾進了那本書的書頁裏。
而這一切，都還沒有被鐘意發現。
他只是在課間發呆時，看見那個女生從教室門口路過，手裏抱著幾本書，笑了一下，像是剛剛完成了什麽秘密任務一樣。
但是她總是看起來不太一樣，有的時候很溫和看著總是一臉笑意，但很多時候又是冷冷的臉，好像不喜歡跟別人聊天說話一樣。
鐘意是個青春期的，這個年紀的青年人總是充滿幻想和猜測的，關於這樣性格變化很大的人，他只覺得這肯定是一種很怪異的可能。
鐘意最近常常被人拍肩，因為他總是陷入一種莫名的發呆狀態，起初他以為是朋友的惡作劇，只是看不慣他發呆而已。
可後來他發現無論是在圖書館門口、食堂窗口，甚至在操場邊買綠豆冰棍時，總有一兩位不太熟的同學神秘兮兮地走近來，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一句：“勇敢點，加油啊。”然後飛快跑走。
還有一次更離譜，他在樓梯間打噴嚏，背後立刻有人遞來一包紙巾，還笑著說：“為愛感冒也值。”
他一臉懵：“什麽愛？”
那人聳肩：“就那個嘛，筆記本的事兒。大家都知道了。”
他險些當場暈倒。
“誰傳出去的！”他在課間怒吼，“我明明什麽都沒說啊！！”
從教室外走過的學長面無表情地攤了攤手：“筆記不是你掉的嗎？你拿錯筆記本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有人看到了，那本子上面還有你的畫風，你平時在美術課上畫的全班都認得出。”
“不是！那是我撿到的筆記，不是我寫的告白！！！”
“但你回信了呀。”
“我那只是……普通回應啊。”
與此同時，周忱也坐在圖書館A區的一排書架後，聽著兩個同學在前排悄悄議論。
“你說那個寫社恐式躲避法的，是不是就是那個總是坐倒數第二排的男生？誒？應該是這個位子吧？”
“是他吧，他笑起來有點賊，但好像挺溫柔的。”
“他是不是在回應你放進去的貼紙書簽？聽說他最近又往筆記本裏寫了很多東西呢。”
周忱心跳咚地一聲，像是夏日操場上落地的一顆籃球。
她努力維持面無表情，翻開手中《銀河便利貼》的最新借閱記錄，確實，有人在她之後又借走了一次。
那人還夾了一張橘黃色的書簽，寫著：“我覺得星星很像用來交換筆記的信封。”
周忱忍不住笑了。
她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開始寫下一段話：“今天在圖書館聽到有人在議論我，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那就是我。我忽然有點想快點畢業，又有點想永遠不說出真相。”
她寫完後，在紙角畫了一個小人，戴著廣播耳機，嘴巴張得很大，正在喊話：“某人某人！我不是不想回應你！我只是、太、害、羞！”
第二天，她把這頁撕下來夾進原本的筆記本裏，又悄悄塞進了學校走廊盡頭那個被貼著已損壞勿用的投遞箱。
那是曾經的失物招領箱，如今被大家當成了秘密信件交換處。
每周會有負責生活委員翻檢一次，偶爾會把奇怪的紙條貼在教室後門的匿名墻上。
而就在第三節數學課前五分鐘，一張印著小人喊話的便簽被貼在了那堵墻上。
上面那句“我不是不想回應你！我只是太害羞！”成了當周最火的流行語。
連體育老師點名時都故意念錯。
“鐘意”
“到！”
“哦？你害羞了嗎？”
鐘意的耳朵紅到不行，幾乎能把午後的陽光烤焦。
他終於忍不住，把整本筆記塞進書包最底層，咬牙發誓：“我得把這場鬧劇終結掉。”
坐著地鐵回家的時候，她盯著窗外地鐵疾馳而過的光影，有點想知道這個人，會是誰。
而與此同時，廣播站的學長們正看著這幾天的留言墻數據有人開設了匿名投稿箱，征集我最希望收到的廣播內容。
第一條留言是希望有天能聽見，那個人的聲音在廣播裏回應我。
鐘意忽然明白了，或許說出口是件必要的事。
哪怕開始是個誤會。
………
廣播站的小屋下午三點前總是空的。
鐘意拎著裝著錄音帶的小袋子，在門口徘徊了整整十五分鐘。
他本來想等廣播站關門，再悄悄把磁帶塞進播放箱。但沒想到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學長探出頭：“你磨蹭什麽，進來啊。”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鐘意臉色發紅。
“你以為你臉上的‘要做一件大事但又想逃’的表情不明顯嗎？”學長往後一退，“自己錄吧，我不聽。”
“你不聽？”
“我要是偷聽你錄音，外放被雷劈。”
“你不是無神論者？”
“但我是個八卦克制主義者。”學長咧嘴一笑，“錄完告訴我，要播在哪一節前。”
廣播室的門關上了。
鐘意坐在桌邊，耳機線繞了三圈，錄音機的紅燈一閃一閃。
他深呼吸。
又深呼吸。
然後
“呃……哈、餵……餵餵？試音試音？天哪這聲音也太蠢了……”
“咳咳……那我重新來。”
“你好，我是你筆記本的……收件人。嗯……其實我不確定你是不是還在繼續寫。也不確定你還想不想收到回應。”
“但我最近每天都在期待在圖書館翻書的時候、在教室擦黑板的時候、甚至在食堂夾番茄炒蛋的時候……我都在想，會不會有人正好也在翻那本筆記。”
他頓了頓，笑了一聲：“好羞恥啊，說出來之後真的羞恥死了。”
“但我覺得……這個誤會，一開始肯定是不知道什麽原因拿錯了本子，但是或者說這個偶然互寄的日記游戲也沒什麽，總之這是我這學期最開心的事。所以，我錄了這段音。”
“不是為了告白什麽的，真的不是，就是……告訴你，你在廣播裏也可以被聽見了。”
“希望你聽見我。”
“還有……請繼續寫下去吧。”
“我也會繼續，像每天都要吃晚飯一樣地繼續。”
他關掉錄音機，整個人攤在椅子上。
“我瘋了。”
他低聲自言自語，“瘋得挺浪漫。”
隔天午間廣播開始前，廣播站角落的播放箱裏多了一盒標著回音的錄音帶。
午餐時段，廣播裏忽然傳出那個熟悉的聲音，不是平日的主持語調，而是略帶緊張的“你在廣播裏也可以被聽見了”
整個教室忽然安靜了一秒。
然後
“哇啊啊啊啊！是他吧是他吧！”
“太好磕了！太好磕了！”
“我的青春怎麽沒有這麽浪漫的互動啊！！”
而在圖書館A區，周忱正拿著《銀河便利貼》翻到某頁夾著的書簽，那上面剛好寫著：“今天星星沒掉下來，但我好像聽見了誰的聲音。”她忽然笑了一下，把那頁慢慢合上，然後從背包裏取出另一本筆記本。
這次，是一個新封面的本子，橙黃格紋，她在第一頁寫下：“我也想說話了。”
廣播站那天接到了九封匿名投稿。
“請再播一次那段錄音，好不好？”
而下午的陽光照在校園圖書館的木窗上，有風吹過，那頁寫著我也想說話了的筆記頁，微微翹起了角。
故事繼續在悄悄推進，像兩顆糖慢慢靠近。
……
校園傍晚。
模擬器中的校園逐漸褪色，原本下課的廣播聲音像慢慢停止，換成了新的音樂… 操場盡頭，夕陽把教學樓的玻璃窗照得亮晶晶，一男一女並肩走在花樹下，腳下鋪著散落的櫻花和香樟葉。
他們一言不發，卻又像早就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
鐘意背著書包，手指揣在兜裏，偷偷拽著什麽。他想了半天，還是轉頭：“你以後還會寫嗎？”
“會啊，”周忱低頭笑了笑，“只是這次，我會在封面上寫好名字。”
“那我就可以放心繼續寫下去了。”他揉了揉頭發，“欸，不過我也會在封底畫只小兔子，你一看就知道是我。”
她仰頭看著他笑：“我們就……交換一輩子日記好了。”
“嗯，交換一輩子日記。”他重覆了一遍。
仿佛是給這段模擬的最後一頁蓋上圓章，身邊的風忽然停了。
……
許葭睜開眼時，投影界面已經關閉，四周的現實世界又回到熟悉的客廳，客廳的窗簾被風吹得一角翹起，天色已經是傍晚。
除了知道是個青春懵懂的愛情萌芽故事，許葭有點看不懂這個沒有邏輯的故事，她甚至不知道最初自己第一視角進入是為什麽，也沒有看懂傳日記的時間線。
直到用熟悉的清亮少年音報幕：“恭喜你完成本次他人寄頁模擬！”
“說實話，我真的沒看懂這一次的故事？”許葭盯著飄動的窗簾有點走神，“這個模擬好……情緒啊，只能感受情緒，默契，靠近，但我完全沒有看懂誰的本子給誰？我在其中是什麽角色呢？”
“這不重要，情緒模擬器只選擇和你情緒共鳴值高的，有的故事本身就沒有邏輯，難道不是嗎？” 青辭的聲音從沙發背後飄來，亮堂又帶點嘚瑟，“我可是及時把你帶出來，要不你可能會在模擬裏專門研究本子的輸送順序，誰還在意在中青春年華裏懵懂的情緒，當然，我覺得你也不像是會在學生生涯談戀愛。”
“我才不會。”
“哦？可是你耳朵紅了誒。”
“是投影的光太暖！”
“嘴硬許葭同學，嗯哼。”青辭笑得很大聲。
“ 你再嘲笑我我就投訴你。”
“投訴信寄給哪兒？”
“寄給你心臟。”
“呃，這個臺詞好像不是這麽用的吧……”青辭懵了下，立刻轉移話題，“不過你有沒有發現，這次的情緒模擬逐漸之前的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情緒的分類逐漸在變化。”
“嗯？具體呢？”許葭查看著心意記錄帖裏所有能查閱的他人寄頁。
“ 以前是看見自己的委屈，別人的委屈，認可被觀察者擁有難過的能力，而現在可以看到更多的信息，酸甜的暗戀，疲憊的學業，就光校園一個場景，情緒和記憶本就是覆雜的。而且這一次情緒模擬裏，你聽進去了一句很關鍵的話。”
“所以？” 許葭不是很在意這句話是什麽。
“所以模擬器認定你共情完成度達到97%，激活回應能力。”
許葭一楞。
“以後你在模擬別人故事的時候，即便是旁觀者視角，在情緒模擬過程中可能會觸發微幹預的可能性，”青辭輕輕說，“你可以留下只屬於你一句話、一點聲音、一種存在。不會改變故事，但會被那段情緒記住。”
“我可以說話了？”
“嗯。”青辭溫柔道，“不是每個故事都有回應者，在你成為某些情緒的聽眾的過程，她們也能聽到你。不過你可以自主選擇是否使用。”
“這是一種新的權限？”許葭低聲問。
“對，是心意記錄貼收錄八個他人寄頁而獲得的，”青辭認真說，“你記錄了很多人講不出口的片段，也許……也可以成為被聽見的人。”
“我能回應什麽呢？”
青辭歪著頭想了一下：“比如在某一段廣播失誤後悄悄說一句沒關系，或者……在一個人被遺忘的日記頁上寫我在。”
許葭沒說話。
但她突然起身，把落地鏡前自己寫了一半的便利貼扯下來一張，用極細的筆寫了一句：“我也想說話了。”
她貼在桌角，然後重新坐下，青辭沈默了片刻，忽然用更輕的少年音念出她的那句話：“哎，怎麽有點像告白啊。”
“你能閉嘴一分鐘嗎？”
“不能，我是情緒模擬器。”青辭得意洋洋，“我的職責就是，在你想聽見什麽的時候，說點什麽給你聽。”
窗外天色暗了些，微風拂過陽臺上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聲響。
…………
青辭的變化很多，許葭記著的就是她可能要集中完成一批別人的的情緒模擬。
當她想明白的時候，許葭從沙發上撐起身，往陽臺走了一圈，把頭伸出去，望了望街角那家超市是不是還在營業。
樓下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小哥剛按了一聲喇叭，一個背著帆布包的女生拎著兩大袋草莓味牛奶從店裏走出來。
她坐回沙發，瞇著眼看向客廳中央那塊半透明投影屏幕心意記錄帖正穩穩當當地懸浮著，封面還是那只粉紅貓頭鷹，但封面比剛獲得時多了幾筆記號：左下角出現了八片淡淡的、手繪風格的葉片，像是圖章又像是勳章。
“每完成一份他人寄頁，就會在封面增加一枚心意頁片。”青辭從天花板角落飄下來，像一團浮雲一樣穩穩地落在茶幾上，雙腿交疊坐著，晃著透明的鞋子，“你現在已經完成了八頁，還有十頁就能集齊整冊記錄，開啟專屬空間。”
“專屬空間？”許葭把冰箱裏的一罐葡萄氣泡水打開，“你又在整花活。”
“這是獎勵系統。”青辭笑著，“不過，現在的你還不需要知道那麽多。”
“那我現在不能知道？”
“現在只是預設權開了，等寫滿記錄貼空白頁，你就可以真正解鎖主觀重演的權限。”青辭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許葭面前的記錄帖嗡地一響，翻開了下一頁，是潔白的空紙。
“十八頁……所以我還要再看十段別人的故事？”
“沒錯。而且你得自己去遇見他們。”青辭看著她，聲音像春天清晨的風，“只要你願意走出去，那些故事才會慢慢靠近你。”
許葭抿了口水，半晌沒說話。
“是挺神棍的，”她笑著點點頭，“不過你說的倒也對，確實每一段我遇見的他人寄頁，都像是剛好撞上來的。”
“而你每次都沒有繞開。”青辭語氣輕快，“就像你上次在便利店裏撿到那盒磁帶一樣。”
“那我現在出門能撿到新的磁帶不？”
“這個我不能劇透。”青辭雙手一攤，做出無奈又狡黠的表情，“不過我可以提醒你，今天的天氣很適合散步，你常去的超市正在做即食甜點七折活動。”
許葭一拍手站起來，“行吧，走個運去。”
………
超市裏冷藏區的燈像雨後彩虹，貨架上各色果汁排成梯形，草莓芒果藍莓口味一個不少。
許葭推著購物車，在甜點區狠狠掃了一圈。
“葡萄蛋糕、芋泥布丁、牛乳巴斯克，誒，還有這個麻薯奶油盒子。”她一邊念叨，一邊往車裏扔東西，青辭從她背後飄著跟著，像個實習品控員，時不時發出驚呼：“啊你買這個幹嘛！這個熱量爆表！”
“我沒讓你吃。”
“可是我會為你擔憂！”
“你是情緒模擬器，你可以模擬你擔憂的樣子，但吃不胖我，不要搶我甜點。”
“……你講話真討厭。”青辭哼了一聲，浮到冷櫃上坐下，一雙腿晃啊晃的，“不過，真好啊。”
“什麽？”
“你現在這個狀態啊。買東西，吹冷氣，推著車的人是你自己。雖然沒什麽特別大事發生，但我覺得，這種日常，本身就是一種超級強大的情緒。”
許葭走到水果區，挑了一串青提，想了想，又抓了幾根黃瓜。
“你是說，過日子是一種心意？”
“是啊！你不覺得你在過的這些平凡日常，本身就很值得被記錄嗎？”青辭說，“很多人都以為只有大事值得留下，但其實像你這種，周一去便利店、周二買彩票、周三發呆、周四想媽媽、周五開始猶豫要不要看電影……這些情緒加在一起，才是你自己。”
許葭點頭，嘴角輕輕彎起來。
她走到收銀臺，把購物車推過去的時候，忽然看到旁邊禮品貨架下，一排零食箱子後，有個小小的亮面物體。
像是銀色的盒帶邊緣。
她蹲下身，扒開零食袋子，果然，是一盒磁帶，包裝袋上還有一點褶皺，上面貼著一張黃色便簽條，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但是很糊。
她一怔。
“青辭。”
“收到。”青辭站在她身旁，已經伸出手掌，“我要啟動虛擬收納隔空取物，準備好了喔”
啪的一聲，那盒磁帶像被磁力吸走一樣，飛入青辭掌心，再悄無聲息地滑入模擬器內部。
“識別完畢，確認標簽為他人寄頁。”
“什麽類型？”
“嗯，是某種虛弱的記憶裏的怪異夢境。”
“感覺很奇怪哦。”
………
次日，許葭醒來時，窗外下著不痛不癢的小雨，樹葉都不願因它晃動太久。
她躺在床上盯了天花板兩分鐘，接著在青辭的歡快聲音中被迫清醒：“早上好呀！天氣濕潤，心情未知。建議出門。運氣不錯哦，說不定能在路上遇到有趣的磁帶！”
“……你在鼓勵我在雨天撿垃圾嗎？”許葭翻了個身，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條鹹魚。
“我可沒說是垃圾，我說的是超罕見情緒磁帶，限定掉落，僅此一卷！”青辭咬字極其誇張，像在播放什麽午夜廣告。
“我更願意相信我在雨天會滑倒，然後被送去醫院碰到個醫生說‘小姐你體內有17個未完成的寄頁任務’。”
“那醫生也太專業了。”青辭笑嘻嘻地補刀，“他知道你應該讀取上次找的那個情緒磁帶了嗎？你還有要完成的他人寄頁哦。”
許葭隨口回答著，也不在意青辭回答了什麽，人還是繼續窩在沙發上，一條毛絨毯子蓋到胸口，只露出一只打字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點來點去。
她眼睛盯著屏幕，也不知道看到了什麽，懶洋洋地說：“哎，青辭啊，”許葭發出一種咕噥的語調，“我發現你有身體很久了，但是… 反正我在等一個奇跡出現，比如說，你其實會突然變帥。”
空氣突然有點異動，然後，青辭的聲音突然低沈起來，“你說的是，變成這個嗎？”
隨著聲音來的變化是視覺上青辭更為結實的身體，眉目俊朗，五官如刀刻，眼神溫和而深情。
許葭猛地睜開眼：“……等等，這不是嚴寬演的李建成嗎？”
“或許你更喜歡這個？”話音未落，光影一轉，青辭變身成焦恩俊飾演的二郎神，銀白色鎧甲，玉面寒光，一擡手，那神氣凜然的英俊模樣差點讓她從沙發上彈起來。
“你你你你……青辭你等等！”許葭翻身坐起，毛毯滑到地上，“你怎麽會知道這個？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的人？”
“你平時看那麽多老電視劇，還以為我聽不到？”青辭站在窗邊，嘴角含笑，又換了個模樣，眼看出現在眼前的孔劉穿黑大衣的溫柔鬼怪，眼神悲憫又深邃…
“你……你站住！別動！”許葭一邊喊，一邊翻找手機準備拍照。
“拍什麽拍，我可是AI模擬影像，拍出來只有你一團白光。”
“你不要動！”她幾乎跳下沙發，“再換一個，我看看你能變幾種。”
青辭笑了：“好啊，你不是也收藏李洙赫的劇照嘛。”
話音一落，青辭身形一晃，化作夜行書生裏的白毛鬼，一襲黑衣，肌膚蒼白，眼神幽幽，頭發微卷，慢慢走近許葭，低聲開口：“ 搖晃的是燈光…… 還是你的心？”
許葭抱著毛毯縮到沙發角落，嘴唇微張，像是被強行塞了一口棉花糖，發出含混又驚喜的聲音：“……好帥，好帥好帥好帥……”
“所以你出門不？”吸血鬼青辭眨了眨眼，語氣帶點捉弄。
許葭噌地站起來：“出！必須出！誰還癱著啊！青辭，你今天不許變回去，就這樣陪我出去！”
“那我怕你一路上都在看我不看路。”
“沒關系，我的眼裏只有帥哥，不需要導航。”
青辭忍著笑，伸手遞過一雙她的球鞋：“你要再拖五分鐘，你那盒馬的櫻花奶凍布丁就要賣完了。”
“走走走！”許葭把鞋一套，套頭衫一披，“今天就讓帥哥帶我去找命運的磁帶！”
“這就是激勵你的方式？”青辭打了個響指，“你啊，真是視覺動物。”
“你不知道這就是我為數不多的動力來源之一嗎？” 許葭一邊穿外套一邊嘀咕：“成年人就是要學會讓心意悄悄躲進蛋殼。”
“那你心意孵出來之前能不能先去便利店補點牛奶？我聽說角落貨架上可能藏著新磁帶！”
“你也太急功近利了。”許葭沒好氣地笑了，“我都還沒準備好體驗下一個故事，怎麽又要去磁帶。” 她還想繼續吐槽，但看了眼站在身邊的帥哥模樣青辭還是沒有繼續。
“那就先收著嘛！”青辭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撐著傘走進街角的便利店。
玻璃門被雨絲塗得模糊，便利店冷氣有點過足，她一進店就打了個寒戰。
便利店沒什麽人，貨架上堆滿了各種奇怪組合的折扣商品。
她照常去看牛奶區，順手撈了點豆腐、關東煮、薯片，還買了一瓶花香味的洗衣液。
然後她在調味料架最下層看到一個新的磁帶。
就像隨意扔進去的老物件，藏在一袋過期的芝麻醬後面，黑色外殼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標簽紙，邊緣還有塗改液的痕跡。
“好老派的偽裝。”她蹲下去輕聲說。
“它在向你發出發現我吧的請求！”青辭比她快一步走過去，蹲下身拿走那個磁帶，“讓我來！”
她剛一眨眼，磁帶變成細小光線一樣，已經飄進了青辭的手裏，模擬器界面彈出：【他人寄頁已收錄。當前尋找進度：10/18。】
“居然是第十個了？”許葭挑眉。
“磁帶收集是收集，但要真的體驗過才算真的有效。”青辭聲音溫和下來，“就像那些你以為忘記了，其實還在心裏的聲音。”
“收集齊全之後呢？”
“你的心意記錄帖就會填滿第一冊。”青辭的眼睛亮晶晶的。
許葭被晃了眼，隨後才穩了穩心神，把東西放進手推車裏，“那我還會再拿到新的他人寄頁嗎？”
“當然。完成一冊之後，你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繼續收集下一冊的他人寄頁，或者停下來，好好整理已經擁有的情緒。”
“整理？你指的是？”
“比如反覆體驗、重新分類、做標簽、和我一起聊天拆解每一個故事……也可以寫成小說、畫下來、剪成視頻做情緒Vlog……”
“……我越來越像是個情緒記錄KOL了。”許葭笑起來，“這些做出來又能給誰看？誰又會關註著這些內容呢？”
她也沒想等青辭的答案，直接說是留著等等再看。
“我支持你。”青辭溫柔地說，“因為不是每一段情緒共鳴，都適合被播放。”
許葭低頭看著那瓶洗衣液的標簽，香氣描述寫著夜櫻初放，她突然想起小學時家裏也是用櫻花味的香皂。
那年春天，她洗完澡就躺在鋪著粉色小被子的床上，窗外是夜風吹動的桂花樹，一只鄰居家的貓趴在陽臺上，仿佛一整個童年都藏在那一晚的香味裏。
她背著這份記憶走出了便利店。
雨停了，落日穿透雲層，路邊積水裏倒映著她撐開的傘和不緊不慢的腳步。
青辭在她耳邊說：“其實，你不覺得收集這些磁帶，也是在收集那些別人沒來得及珍藏的瞬間嗎？”
“……是啊。”許葭輕聲回答，“就像撿回一點點沒來得及放進記憶匣子裏的心。”
她把袋子換到另一只手裏，笑著看向即將亮起的紅綠燈，“所以，等些時間後，我們就繼續去下一個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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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葭最近睡得很沈，大概是情緒模擬的次數有些多才這樣。
原本她認為情緒模擬只算是一種溫柔的人生緩沖算法，但或許是看多了別人的故事，她每天的狀態都有點怪怪的，似乎對很多事情都沒有什麽特別的動力。
青辭對此解釋得更直白：“因為你把不該帶走的情緒壓縮進了回憶，又沒有馬上清理緩存，簡單說就是你其實不應該去記住別人的事情。”
她半睜著眼從沙發上坐起來，天光從落地窗懶洋洋地照進來，茶幾上還有一半沒吃完的藍莓卷，包裝袋敞著口，卷起來的藍莓卷跟包著毛毯懶在沙發上的許葭一樣，人不動就懶著，人動了就伸個懶腰。
“我夢到自己小時候寫作文，寫得很好，結果最後老師說，哎呀怎麽又是你。”許葭拿起手機，翻著自己額外記錄下來關於其他的信息，“你說這算不算又是某段磁帶在作祟？”
“嚴格來說，你的夢是情緒碎片的一種重演。”青辭的聲音清脆的很，“也可能是磁帶還沒模擬完，但你提前先做了情緒反應。”
“我這麽太敏感嗎？還是說我工作太認真了？”她打了個哈欠，一時間把情緒模擬當作工作一般，話是這樣說，但她順手用被子卷住腳，看起來還是很隨意，“不公平，我不能只記住那種可愛有趣的事情嗎？像是甜甜的糖果一樣。”
“就算是甜味也不代表沒有反轉嘛。”青辭打趣道，“巧克力還有黑的呢，吃起來也甜也有苦的，人類的感受是覆合的。”
許葭沒說話，只伸手示意青辭把模擬器主界面點開，界面已經被她調成了淡綠色底圖，上面排著一排磁帶圖標，反正她已經很久不用那個老舊的磁帶播放器了，曾經的那些設備都放在墻上當裝飾品一樣。
主界面有很多磁帶圖標，有的封面寫著已體驗，有的仍是模糊的灰影，像游戲通關未解鎖的關卡。
她只是翻看了幾頁就點了關閉。
“你不打算繼續看了？”青辭輕飄飄地問。
“有點累。”她伸展了一下脖子，“最近模擬太密集了，都是小學生的事情，我現在看到小學生就想轉身跑。”
“只是你心意記錄帖還沒滿呢。”青辭提醒道，“而且接下來這一大批都不是你自己的，是他人的寄頁，體驗成本低得多。”
“體驗成本……你說得倒是輕松。”
“我是說真的呀！”青辭頓了頓，“很多都是旁觀模式，你不需要親身參與，只要觀測、聆聽、記錄，他們的情緒最初就是跟你情緒值共鳴足夠高才會反映到你這邊。”
“文藝版本的看別人過日子。”她笑了，“但是看多了跟偷看一樣。”
“你這是對模擬器的不尊重。”青辭假裝生氣地哼了一聲，“每個人都願意把最重要的東西記錄在磁帶裏？能收集到這批寄頁，說明他們信任跟自己情緒類似的人，也相信你看完也是能理解他們的一員。”
許葭把額頭抵在膝蓋上，沈默了一會兒，“……所以我得當那個理解的人。”
“也不用那麽嚴重啦。”青辭聲音放軟，“你可以當個旁觀者，聽故事的人，像看動漫、看劇。看完之後，記錄一下心意狀態就好。”
“像豆瓣短評？但不是說他人寄頁的情緒模擬觀看完也不會有任何東西能被帶出來存在情緒物件盒裏？現在是要寫評論了嗎？”
“更像私人影評。”青辭語氣有些得意，“而且我會根據你的記錄更新心意帖內容。”
許葭她眨眨眼，“那我要是看了寄頁之後只留下看完了，沒感覺，也會被記錄嗎？”
“那我會幫你標註為內心抗拒或者未建立共鳴。”青辭很認真地答道，“也是一種反饋，哪怕你沒共鳴，也說明這類情緒目前對你不構成影響。”
“說得這麽理性，好像我不是個活人了。”
“相反，正因為你是活人，所以才會有情緒波動。”青辭聲音輕快，“而他人寄頁的意義，就是讓你在別人的故事裏，發現情緒的可能性。你以為你很平靜，但也許某一幕就會讓你忽然落淚。”
“聽起來像是人的情緒在某個時刻被精準打擊。”
“體驗就是要被精準打擊後，再精準縫補嘛。”青辭說得若無其事，像是老練醫生在講治療方案，“而且他人寄頁都有風格分類，以前都是因為跟隨你覆盤自己的情緒而匹配到相似共鳴情緒的內容，才會有很多看了讓人難過的事情，但現在你可以先選輕松的、童話的、甚至搞笑的。咱們不要繼續從痛苦題材下手了。”
“但我看了別人的故事也不一定笑，我不太會笑。”許葭忽然說。
“那就學著笑。”
許葭望著窗外，那邊一只雲雀停在對面陽臺的欄桿上，叫聲婉轉，像一連串柔和的音節拼起來。
聽著聲音，她終於從沙發上起身，往窗戶邊走去，她打開窗戶，風裏有街邊早餐鋪傳來的各種香氣。
“那我問你。”她轉頭問青辭，“還是支持我先去看別人的故事？”
青辭沈默了一秒，然後很認真地說：“是的，看別人的故事，就算會共情也不會太影響你的情緒，也算是給你放假。”
許葭“哦”了一聲，隨口問：“那你為什麽不一開始就讓我先看別人的？”
“剛開始？那時候我沒有升級，只是個普通的機器罷了，別說幫你選擇，我連話都說不了。當然，最重要還是剛啟動模擬器的時候，你對自己的記憶特別執著。你只想確認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別人說什麽都不聽。” 青辭回答得坦然。
“所以你就……順著我來了？”
“順著你，本來就是模擬器的服務原則。”青辭笑著說，“不過你能主動問這個問題，說明你也在逐漸更信任我，評估下來，你有很強的轉向可能性。”
“轉向是什麽意思？”
“從自身為中心之外，願意更多轉向他人。”青辭頓了頓，“這樣你的心意記錄帖，才能成為真正完整的情緒地圖。”
“聽起來我已經走進了系統規劃好的路徑。”
“不，是你走進了你自己鋪設的情緒地圖。”青辭溫柔又調皮，“我嘛，勉強也算是你的地圖語音助手。”
許葭無奈地笑了笑。
“你還挺自豪。”
“那當然。”青辭語氣活潑，“我可是升級後的情緒模擬引導器，當然要陪你度過每一次情緒模擬。”
“你這語氣，還真是對自己感到非常的自豪啊。” 許葭忍不住如此評價青辭
“嘿，”青辭打了個響指音效，“要不，新的他人寄頁準備加載？”
“我還沒說我要看。”許葭挑眉。
“但你已經笑了呀。”青辭語氣輕快，“你已達到接收他人情緒的適配狀態。”
她忍住笑意，往沙發裏一倒。
“好吧，青辭，請為我推薦第一篇故事。”
“遵命，許小姐。”模擬器的音色忽然模仿成英倫腔，“為您奉上今日精選：一段由收納錯誤的日記本而引發的心動喜劇。”
許葭閉上眼，聽見耳邊模擬器低聲啟動。
新的磁帶正悄然旋轉，光圈一圈圈亮起隨後緩慢鋪開。
………
那天陽光剛好，不算刺眼，只在窗沿和走廊地板上鋪了一層淡淡的橘黃色光暈。
已經進入情緒模擬的許葭坐在自習教室靠窗的位置，桌上攤著一本練習冊，鉛筆轉了好幾圈都沒落下去寫字。
她的眼睛並沒有聚焦在題目上，而是在思考午休時前桌同學說的那句話，“你今天是不是有點分神呀？”
她手背一抖，鉛筆滾落到地板上，跟著一雙男生的球鞋停在她座位前。
“你的本子掉了。”他低頭說話的聲音有點悶，像是壓著嗓子，手裏卻舉著一本封面幹凈的筆記本。
“啊？”許葭眨眨眼，下意識接過那本本子。
封面是那種在文具店常見的經典樣式，米白底，印著學習記錄，左上角有個紅色印章大小的圓貼紙。
很明顯，本子樣子就不是她的風格，但她也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用過這麽規整的本子。
“謝謝。”她遲疑地道謝，然後翻開了第一頁。
她的眉毛馬上微微皺了起來。第一頁寫著潦草但有力的筆跡：
“今天又被老師嘮叨了。說我的字太隨便，我真的已經盡力在寫好看一點了好嗎！要不是那個姓許的女生突然舉手說老師他寫錯字，我還能混過去……真討厭。”
許葭盯著那一句“姓許的女生”，然後默默地擡頭。
那雙運動鞋的主人已經走遠，背影高高瘦瘦，灰色連帽衫，兜帽蓋著頭發。
她迅速低頭看了第二頁。
“其實也不是特別討厭她。只是有點煩。為什麽她那麽認真啊，課代表真的很了不起嗎？不過她的鞋子挺好看的，好像是新買的。”
許葭突然意識到，這可能不是她的本子。
她手忙腳亂地打開書包翻找，結果真的翻出了一本一模一樣的筆記本，封面一模一樣、連左上角的貼紙都一樣，只不過她的貼紙是藍色的。
“搞錯了……”
她看著自己那本筆記本，再看剛才那本已經被她不小心翻到第六頁了。
“今天我坐在圖書館的靠窗位置，看見她在窗外等人。等了快二十分鐘，好像那人沒來，她也沒發脾氣，就拿出筆開始畫畫。她畫得好認真，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她心跳突然加快。
好吧，許葭第一次感覺，有一個陌生的、在同一所學校生活的、從未對話的男生，用一種她從未察覺的目光，靜靜看著她。
而且把這些目光留在了一本誤放的筆記本裏。
她把筆記本合上，輕輕地拍了拍封面。
然後突然想起，那男生是不是以為她就是那個會告老師寫錯字的女生？
她不是。
她不記得有那一節課、也不記得舉手說過誰寫錯字。可偏偏，這本日記裏的她，無論是不是她，都被寫成了她。
許葭望著那道灰色連帽衫的背影在樓道盡頭拐彎，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絲微妙的笑意。
“……你記錯人了啦。”
她在心裏說。
但許葭沒有馬上追過去還本子，她把那本筆記本放進書包最前面的小層，壓在文具盒下面。
發呆了以後，許葭才拿出自己的那本空白頁，寫下了：“今天我好像拿錯了一個男生的筆記本。他寫了一些有點羞恥的東西……關於我，或者是另一個我。但好奇怪，我竟然沒有生氣。反而想看看他還寫了什麽。”
她寫完，猶豫了一下。
然後在右下角的空白處，輕輕畫了一個小兔子。
耳朵軟塌塌的，眼睛眨著，像是在偷笑。
晚自習結束後，教學樓的樓道裏只剩下稀稀拉拉幾道腳步聲和掃把拂過地板的沙沙聲。
許葭回到家，把書包擱在書桌上，像往常一樣擰開水壺、泡上熱牛奶，卻一直心不在焉地看著水珠在杯壁上凝結。
那本不是她的筆記本，此刻安靜地躺在她書桌右角，仿佛也在等待什麽。
她終於忍不住坐下，小心地把書翻回剛剛那一頁：“她的鞋子挺好看，好像是新買的。”
她記得那雙鞋。她媽媽上個月剛買的，白色帶綠色邊，穿上有點顯腳大。
許葭那幾天老是糾結要不要換別的，可現在突然有點不想換了。
她繼續往下翻，筆跡越到後面越松弛，像是作者逐漸忘記了在寫抱怨或記錄，而是在用某種方式對一個人說話。
“今天好想買熱狗面包，但已經被她拿走最後一份。她低著頭說不好意思，然後多買了一瓶酸奶，放回去一罐，說讓給你吧。”
“她是不是以為我真的很在意那罐酸奶啊？其實我只是……想和她說句話而已。”
許葭輕輕抿唇，覺得耳根發燙。她已經確定這人是真的誤會了她的一些事，但同時也真的在觀察她。
而那種被人認真看著的感覺，有些新鮮。
“我是不是應該還給他……”她喃喃地自語，又低頭看看自己那本筆記本。
她今天寫的那一段，有點像回信。
她突然有點想知道如果她把這本寫了回應的筆記本，第二天錯誤地放在他桌上，會不會被發現？
………
第二天一早，許葭比平常早到了十分鐘。
她繞了一大圈，確認了那個灰色連帽衫男生的班級，在三樓盡頭理科實驗班，位置靠窗。
她鼓起勇氣趁人不註意，悄悄地走到那張桌子旁，把自己的筆記本放下。
然後迅速逃走。
而在她離開的三分鐘後，一個還沒睡醒的男生坐到座位上，迷迷糊糊地翻書包，然後一眼看到了一本“似曾相識”的筆記本。
“誒？”他抓抓頭，打開第一頁，看到熟悉的字跡。
下一行寫著：“今天我好像拿錯了一個男生的筆記本。他寫了一些有點羞恥的東西……關於我，或者是另一個我。但我沒有生氣。反而想看看他還寫了什麽。”
男生盯著那一段話，然後手心開始冒汗。
他認出了筆跡，也不算認出來，就是明確知道這肯定不是自己寫的，字跡看起來倒不像是熟悉的那種又斜又跳的，看著有點圓潤、清晰但帶點猶豫感的字。
他有點想笑，又有點慌張。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小兔子的塗鴉。
……她還畫了個兔子給他。
“這也太像戀愛小說了吧……”他輕聲嘀咕了一句，然後盯著本子看了五分鐘。
直到上課鈴響，老師進來叫他站起來回答問題，他才猛地一抖，站得筆直：“啊！不好意思我剛在、在看一個很重要的……筆記！”
教室哄堂大笑，但沒人在意他說的筆記是什麽。
而在另一棟樓的教室裏，許葭坐在座位上，努力不去註意自己的心跳，她知道，現在，那本本子被他看到啦。
許葭不知道他會不會回應，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她只是盯著書本發呆，嘴角忍不住翹起來了一點點。
就像是一場已經開啟的雙人游戲，彼此誰都沒說清規則，卻誰也不想終止游戲。
同一天的下午放學，許葭在自己桌鬥裏發現了一本筆記本，是她故意把自己的本子放過去的，現在又回到了她桌上。
翻開第一頁，一段字出現：“對不起，我認錯人了。但現在，好像有點想繼續錯下去。可以嗎？”
她輕輕地、毫無聲息地笑了。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課本的頁角吹起了一點點。
她擡手壓住本子，心裏小聲說了句：“好啊。”
………
原本完全沒註意自己本子不見了的男生終於在朋友詢問下開始翻找時才反應過來這個事情，自己的本子不見了……
“你真的不記得把筆記本放哪了嗎？”
鐘意擡起頭，偷吃糕點的嘴角沾了點紅豆糕的碎屑。他一邊擦掉嘴邊的糖粉，一邊迷茫地望著同桌。
“我記得我放進包了。”他說，“可是回家打開包，就變成一本不認識的了。”
“那不是拿錯了嗎。”同桌翻了個白眼。
“可是我那本……好像還真是文具店常見的經典樣式，米白底，封面印著學習記錄，不過我特意在左上角有個紅色印章大小的圓貼紙。最新一頁我寫著‘我懷疑學校飲水機水質有問題’。”鐘意解釋，“那天喝完我就拉肚子，感覺有必要記錄下來。”
“……” 同桌默默咬了一口牛奶棒，才繼續，“所以說不得別人本子跟你的長一樣，算了，拿錯就拿錯吧。”
鐘意的這本筆記本，是他隨手記錄日常碎念和稀奇古怪幻想的私人天地。
最開始是哪一天他夢到全校師生變成章魚，卻還要在體育課測800米；還有他觀察某個數學老師耳垂上有顆痣，心血來潮猜測他小時候是不是被耳釘卡住過。每一頁都有點瘋癲，但也有點溫柔。
這裏說的溫柔就是他最近註意到一個女生，除了知道對方可能姓許之外，就不知道什麽了，雖然他曾信誓旦旦以為對方真的姓許。
但現在別說自己的本子找不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也拿錯了別人的…
至於鐘意怎麽發現的？他本來只是想在物理課上畫個草圖，結果翻開一看第一頁就是陌生的字跡。
“今天午休時我試著靠近他們，但還是沒敢坐下。我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個‘班級的一員’了。”
後面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畫了四個正在吃午餐的小人，旁邊站著一個背影縮成一團，鐘意盯著那頁字，心裏一瞬間變得柔軟又緊繃。
他想起那天在食堂角落，一個總是獨自用餐的女生。她抱著飯盤站在一排滿桌的人前躊躇，又轉身去了最後一排靠近飲水機的位置。
“該不會是她寫的吧？”他小聲嘀咕。
接下來的幾頁，寫著各種藏不住的日常失落。
“我不喜歡把頭發紮起來，因為那樣會顯得耳朵特別大。”
“今天老師說我數學進步了，但我只是抄了前排同學的筆記，感覺有點內疚。”
“每次看到有兩個人一起走進圖書館，都覺得好像走進了電影海報。”
鐘意一邊讀，一邊時不時擡頭望向教室另一側。對面樓裏，跟他位子相襯的地方，那裏坐著一個紮著低馬尾的女生，安靜、總是帶著書來的那種。
或者是她的本子嗎？鐘意心裏忍不住想著這個事情。
“她的字挺好看。”他回家跟妹妹說。
“你又在撿別人掉的故事。”
“不是，是她真的寫得好看，而且她畫的東西也特別好看，本子裏貼著便利貼……看著或許畫的是你。”
“我？！”
“嗯，背影像極了你上次吃牛肉面的時候那個坐姿。”
妹妹抓狂地沖過來搶筆記本：“你居然帶回家了？！你瘋了嗎！你知道不是自己的本子還不趕緊還給對方！！”
鐘意笑著把筆記本藏在身後：“我就是好奇啊，我本子說不定也在她那裏呢！反正大家都看了對方的東西。”他沒有把筆記上的內容全看完，只是偶爾打開幾頁，跟打開某種限定時間的收音機一樣，似乎有種那種微妙的，像從水下浮出時短暫聽見世界的感覺。
………
而此時，在學校的圖書館角落，周忱也在發呆地翻一本不屬於她的筆記。
至於許葭已經從周忱的主視角離開，她又變成旁觀周忱的故事。
很簡單，許葭她現在就不再是周忱的主視角，但想到本子裏寫的姓許的女孩，大概這本子裏說的人也不是她。
再仔細想想，或許也是許葭替代視角的時候，她替周忱寫的內容，重新放回去的本子，都是引起後面事情發展的可能性。
但這些事情對於許葭都不重要，她也完全不在意這些，只有周忱今天回家打開時，發現居然自己又拿到了一個陌生人的本子，很多同學都在買本子寫一些很有趣的東西，算不上是日記，更像是一種碎碎念的寄存。
但實際上這個本子裏面的內容還是挺可愛的，有畫著搞笑日歷，每一個日期的格子裏寫的內容還不一樣，有的格子裏寫著：“今天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是校廣播站的一員，結果一開麥就喊出我暗戀小王老師！”
周忱差點把酸奶噴出來，看圖，這個小王老師不是某個動漫裏的角色嗎？嚇死人了。
她笑著翻下一頁，還有一個人正用背包擋住自己的臉，後面標註著社恐式躲避法。再往後，是大量奇怪但有趣的對話模擬。
“今天食堂的排骨有點像橡皮筋。”
“可能是回收塑料做的。”
“那為什麽你還搶著吃？”
“因為我不想浪費國民資源。”
周忱捂著嘴笑了半天，忽然發現頁面夾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給未來撿到這個筆記的人，如果你覺得這些話還算有趣，請在某天圖書館A區還一本《銀河便利貼》時夾一張你最喜歡的書簽進去。那樣我就知道我不是自言自語。”
周忱怔住了，那本《銀河便利貼》正是她最常借閱的一本書。她拿起書包，飛快跑進房間，從抽屜裏找出一張帶著卡通笑臉的貼紙書簽，鄭重地寫上：“我也愛收集別人說的悄悄話。”
然後她夾進了那本書的書頁裏。
而這一切，都還沒有被鐘意發現。
他只是在課間發呆時，看見那個女生從教室門口路過，手裏抱著幾本書，笑了一下，像是剛剛完成了什麽秘密任務一樣。
但是她總是看起來不太一樣，有的時候很溫和看著總是一臉笑意，但很多時候又是冷冷的臉，好像不喜歡跟別人聊天說話一樣。
鐘意是個青春期的，這個年紀的青年人總是充滿幻想和猜測的，關於這樣性格變化很大的人，他只覺得這肯定是一種很怪異的可能。
鐘意最近常常被人拍肩，因為他總是陷入一種莫名的發呆狀態，起初他以為是朋友的惡作劇，只是看不慣他發呆而已。
可後來他發現無論是在圖書館門口、食堂窗口，甚至在操場邊買綠豆冰棍時，總有一兩位不太熟的同學神秘兮兮地走近來，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一句：“勇敢點，加油啊。”然後飛快跑走。
還有一次更離譜，他在樓梯間打噴嚏，背後立刻有人遞來一包紙巾，還笑著說：“為愛感冒也值。”
他一臉懵：“什麽愛？”
那人聳肩：“就那個嘛，筆記本的事兒。大家都知道了。”
他險些當場暈倒。
“誰傳出去的！”他在課間怒吼，“我明明什麽都沒說啊！！”
從教室外走過的學長面無表情地攤了攤手：“筆記不是你掉的嗎？你拿錯筆記本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有人看到了，那本子上面還有你的畫風，你平時在美術課上畫的全班都認得出。”
“不是！那是我撿到的筆記，不是我寫的告白！！！”
“但你回信了呀。”
“我那只是……普通回應啊。”
與此同時，周忱也坐在圖書館A區的一排書架後，聽著兩個同學在前排悄悄議論。
“你說那個寫社恐式躲避法的，是不是就是那個總是坐倒數第二排的男生？誒？應該是這個位子吧？”
“是他吧，他笑起來有點賊，但好像挺溫柔的。”
“他是不是在回應你放進去的貼紙書簽？聽說他最近又往筆記本裏寫了很多東西呢。”
周忱心跳咚地一聲，像是夏日操場上落地的一顆籃球。
她努力維持面無表情，翻開手中《銀河便利貼》的最新借閱記錄，確實，有人在她之後又借走了一次。
那人還夾了一張橘黃色的書簽，寫著：“我覺得星星很像用來交換筆記的信封。”
周忱忍不住笑了。
她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開始寫下一段話：“今天在圖書館聽到有人在議論我，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那就是我。我忽然有點想快點畢業，又有點想永遠不說出真相。”
她寫完後，在紙角畫了一個小人，戴著廣播耳機，嘴巴張得很大，正在喊話：“某人某人！我不是不想回應你！我只是、太、害、羞！”
第二天，她把這頁撕下來夾進原本的筆記本裏，又悄悄塞進了學校走廊盡頭那個被貼著已損壞勿用的投遞箱。
那是曾經的失物招領箱，如今被大家當成了秘密信件交換處。
每周會有負責生活委員翻檢一次，偶爾會把奇怪的紙條貼在教室後門的匿名墻上。
而就在第三節數學課前五分鐘，一張印著小人喊話的便簽被貼在了那堵墻上。
上面那句“我不是不想回應你！我只是太害羞！”成了當周最火的流行語。
連體育老師點名時都故意念錯。
“鐘意”
“到！”
“哦？你害羞了嗎？”
鐘意的耳朵紅到不行，幾乎能把午後的陽光烤焦。
他終於忍不住，把整本筆記塞進書包最底層，咬牙發誓：“我得把這場鬧劇終結掉。”
坐著地鐵回家的時候，她盯著窗外地鐵疾馳而過的光影，有點想知道這個人，會是誰。
而與此同時，廣播站的學長們正看著這幾天的留言墻數據有人開設了匿名投稿箱，征集我最希望收到的廣播內容。
第一條留言是希望有天能聽見，那個人的聲音在廣播裏回應我。
鐘意忽然明白了，或許說出口是件必要的事。
哪怕開始是個誤會。
………
廣播站的小屋下午三點前總是空的。
鐘意拎著裝著錄音帶的小袋子，在門口徘徊了整整十五分鐘。
他本來想等廣播站關門，再悄悄把磁帶塞進播放箱。但沒想到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學長探出頭：“你磨蹭什麽，進來啊。”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鐘意臉色發紅。
“你以為你臉上的‘要做一件大事但又想逃’的表情不明顯嗎？”學長往後一退，“自己錄吧，我不聽。”
“你不聽？”
“我要是偷聽你錄音，外放被雷劈。”
“你不是無神論者？”
“但我是個八卦克制主義者。”學長咧嘴一笑，“錄完告訴我，要播在哪一節前。”
廣播室的門關上了。
鐘意坐在桌邊，耳機線繞了三圈，錄音機的紅燈一閃一閃。
他深呼吸。
又深呼吸。
然後
“呃……哈、餵……餵餵？試音試音？天哪這聲音也太蠢了……”
“咳咳……那我重新來。”
“你好，我是你筆記本的……收件人。嗯……其實我不確定你是不是還在繼續寫。也不確定你還想不想收到回應。”
“但我最近每天都在期待在圖書館翻書的時候、在教室擦黑板的時候、甚至在食堂夾番茄炒蛋的時候……我都在想，會不會有人正好也在翻那本筆記。”
他頓了頓，笑了一聲：“好羞恥啊，說出來之後真的羞恥死了。”
“但我覺得……這個誤會，一開始肯定是不知道什麽原因拿錯了本子，但是或者說這個偶然互寄的日記游戲也沒什麽，總之這是我這學期最開心的事。所以，我錄了這段音。”
“不是為了告白什麽的，真的不是，就是……告訴你，你在廣播裏也可以被聽見了。”
“希望你聽見我。”
“還有……請繼續寫下去吧。”
“我也會繼續，像每天都要吃晚飯一樣地繼續。”
他關掉錄音機，整個人攤在椅子上。
“我瘋了。”
他低聲自言自語，“瘋得挺浪漫。”
隔天午間廣播開始前，廣播站角落的播放箱裏多了一盒標著回音的錄音帶。
午餐時段，廣播裏忽然傳出那個熟悉的聲音，不是平日的主持語調，而是略帶緊張的“你在廣播裏也可以被聽見了”
整個教室忽然安靜了一秒。
然後
“哇啊啊啊啊！是他吧是他吧！”
“太好磕了！太好磕了！”
“我的青春怎麽沒有這麽浪漫的互動啊！！”
而在圖書館A區，周忱正拿著《銀河便利貼》翻到某頁夾著的書簽，那上面剛好寫著：“今天星星沒掉下來，但我好像聽見了誰的聲音。”她忽然笑了一下，把那頁慢慢合上，然後從背包裏取出另一本筆記本。
這次，是一個新封面的本子，橙黃格紋，她在第一頁寫下：“我也想說話了。”
廣播站那天接到了九封匿名投稿。
“請再播一次那段錄音，好不好？”
而下午的陽光照在校園圖書館的木窗上，有風吹過，那頁寫著我也想說話了的筆記頁，微微翹起了角。
故事繼續在悄悄推進，像兩顆糖慢慢靠近。
……
校園傍晚。
模擬器中的校園逐漸褪色，原本下課的廣播聲音像慢慢停止，換成了新的音樂… 操場盡頭，夕陽把教學樓的玻璃窗照得亮晶晶，一男一女並肩走在花樹下，腳下鋪著散落的櫻花和香樟葉。
他們一言不發，卻又像早就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
鐘意背著書包，手指揣在兜裏，偷偷拽著什麽。他想了半天，還是轉頭：“你以後還會寫嗎？”
“會啊，”周忱低頭笑了笑，“只是這次，我會在封面上寫好名字。”
“那我就可以放心繼續寫下去了。”他揉了揉頭發，“欸，不過我也會在封底畫只小兔子，你一看就知道是我。”
她仰頭看著他笑：“我們就……交換一輩子日記好了。”
“嗯，交換一輩子日記。”他重覆了一遍。
仿佛是給這段模擬的最後一頁蓋上圓章，身邊的風忽然停了。
……
許葭睜開眼時，投影界面已經關閉，四周的現實世界又回到熟悉的客廳，客廳的窗簾被風吹得一角翹起，天色已經是傍晚。
除了知道是個青春懵懂的愛情萌芽故事，許葭有點看不懂這個沒有邏輯的故事，她甚至不知道最初自己第一視角進入是為什麽，也沒有看懂傳日記的時間線。
直到用熟悉的清亮少年音報幕：“恭喜你完成本次他人寄頁模擬！”
“說實話，我真的沒看懂這一次的故事？”許葭盯著飄動的窗簾有點走神，“這個模擬好……情緒啊，只能感受情緒，默契，靠近，但我完全沒有看懂誰的本子給誰？我在其中是什麽角色呢？”
“這不重要，情緒模擬器只選擇和你情緒共鳴值高的，有的故事本身就沒有邏輯，難道不是嗎？” 青辭的聲音從沙發背後飄來，亮堂又帶點嘚瑟，“我可是及時把你帶出來，要不你可能會在模擬裏專門研究本子的輸送順序，誰還在意在中青春年華裏懵懂的情緒，當然，我覺得你也不像是會在學生生涯談戀愛。”
“我才不會。”
“哦？可是你耳朵紅了誒。”
“是投影的光太暖！”
“嘴硬許葭同學，嗯哼。”青辭笑得很大聲。
“ 你再嘲笑我我就投訴你。”
“投訴信寄給哪兒？”
“寄給你心臟。”
“呃，這個臺詞好像不是這麽用的吧……”青辭懵了下，立刻轉移話題，“不過你有沒有發現，這次的情緒模擬逐漸之前的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情緒的分類逐漸在變化。”
“嗯？具體呢？”許葭查看著心意記錄帖裏所有能查閱的他人寄頁。
“ 以前是看見自己的委屈，別人的委屈，認可被觀察者擁有難過的能力，而現在可以看到更多的信息，酸甜的暗戀，疲憊的學業，就光校園一個場景，情緒和記憶本就是覆雜的。而且這一次情緒模擬裏，你聽進去了一句很關鍵的話。”
“所以？” 許葭不是很在意這句話是什麽。
“所以模擬器認定你共情完成度達到97%，激活回應能力。”
許葭一楞。
“以後你在模擬別人故事的時候，即便是旁觀者視角，在情緒模擬過程中可能會觸發微幹預的可能性，”青辭輕輕說，“你可以留下只屬於你一句話、一點聲音、一種存在。不會改變故事，但會被那段情緒記住。”
“我可以說話了？”
“嗯。”青辭溫柔道，“不是每個故事都有回應者，在你成為某些情緒的聽眾的過程，她們也能聽到你。不過你可以自主選擇是否使用。”
“這是一種新的權限？”許葭低聲問。
“對，是心意記錄貼收錄八個他人寄頁而獲得的，”青辭認真說，“你記錄了很多人講不出口的片段，也許……也可以成為被聽見的人。”
“我能回應什麽呢？”
青辭歪著頭想了一下：“比如在某一段廣播失誤後悄悄說一句沒關系，或者……在一個人被遺忘的日記頁上寫我在。”
許葭沒說話。
但她突然起身，把落地鏡前自己寫了一半的便利貼扯下來一張，用極細的筆寫了一句：“我也想說話了。”
她貼在桌角，然後重新坐下，青辭沈默了片刻，忽然用更輕的少年音念出她的那句話：“哎，怎麽有點像告白啊。”
“你能閉嘴一分鐘嗎？”
“不能，我是情緒模擬器。”青辭得意洋洋，“我的職責就是，在你想聽見什麽的時候，說點什麽給你聽。”
窗外天色暗了些，微風拂過陽臺上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聲響。
…………
青辭的變化很多，許葭記著的就是她可能要集中完成一批別人的的情緒模擬。
當她想明白的時候，許葭從沙發上撐起身，往陽臺走了一圈，把頭伸出去，望了望街角那家超市是不是還在營業。
樓下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小哥剛按了一聲喇叭，一個背著帆布包的女生拎著兩大袋草莓味牛奶從店裏走出來。
她坐回沙發，瞇著眼看向客廳中央那塊半透明投影屏幕心意記錄帖正穩穩當當地懸浮著，封面還是那只粉紅貓頭鷹，但封面比剛獲得時多了幾筆記號：左下角出現了八片淡淡的、手繪風格的葉片，像是圖章又像是勳章。
“每完成一份他人寄頁，就會在封面增加一枚心意頁片。”青辭從天花板角落飄下來，像一團浮雲一樣穩穩地落在茶幾上，雙腿交疊坐著，晃著透明的鞋子，“你現在已經完成了八頁，還有十頁就能集齊整冊記錄，開啟專屬空間。”
“專屬空間？”許葭把冰箱裏的一罐葡萄氣泡水打開，“你又在整花活。”
“這是獎勵系統。”青辭笑著，“不過，現在的你還不需要知道那麽多。”
“那我現在不能知道？”
“現在只是預設權開了，等寫滿記錄貼空白頁，你就可以真正解鎖主觀重演的權限。”青辭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許葭面前的記錄帖嗡地一響，翻開了下一頁，是潔白的空紙。
“十八頁……所以我還要再看十段別人的故事？”
“沒錯。而且你得自己去遇見他們。”青辭看著她，聲音像春天清晨的風，“只要你願意走出去，那些故事才會慢慢靠近你。”
許葭抿了口水，半晌沒說話。
“是挺神棍的，”她笑著點點頭，“不過你說的倒也對，確實每一段我遇見的他人寄頁，都像是剛好撞上來的。”
“而你每次都沒有繞開。”青辭語氣輕快，“就像你上次在便利店裏撿到那盒磁帶一樣。”
“那我現在出門能撿到新的磁帶不？”
“這個我不能劇透。”青辭雙手一攤，做出無奈又狡黠的表情，“不過我可以提醒你，今天的天氣很適合散步，你常去的超市正在做即食甜點七折活動。”
許葭一拍手站起來，“行吧，走個運去。”
………
超市裏冷藏區的燈像雨後彩虹，貨架上各色果汁排成梯形，草莓芒果藍莓口味一個不少。
許葭推著購物車，在甜點區狠狠掃了一圈。
“葡萄蛋糕、芋泥布丁、牛乳巴斯克，誒，還有這個麻薯奶油盒子。”她一邊念叨，一邊往車裏扔東西，青辭從她背後飄著跟著，像個實習品控員，時不時發出驚呼：“啊你買這個幹嘛！這個熱量爆表！”
“我沒讓你吃。”
“可是我會為你擔憂！”
“你是情緒模擬器，你可以模擬你擔憂的樣子，但吃不胖我，不要搶我甜點。”
“……你講話真討厭。”青辭哼了一聲，浮到冷櫃上坐下，一雙腿晃啊晃的，“不過，真好啊。”
“什麽？”
“你現在這個狀態啊。買東西，吹冷氣，推著車的人是你自己。雖然沒什麽特別大事發生，但我覺得，這種日常，本身就是一種超級強大的情緒。”
許葭走到水果區，挑了一串青提，想了想，又抓了幾根黃瓜。
“你是說，過日子是一種心意？”
“是啊！你不覺得你在過的這些平凡日常，本身就很值得被記錄嗎？”青辭說，“很多人都以為只有大事值得留下，但其實像你這種，周一去便利店、周二買彩票、周三發呆、周四想媽媽、周五開始猶豫要不要看電影……這些情緒加在一起，才是你自己。”
許葭點頭，嘴角輕輕彎起來。
她走到收銀臺，把購物車推過去的時候，忽然看到旁邊禮品貨架下，一排零食箱子後，有個小小的亮面物體。
像是銀色的盒帶邊緣。
她蹲下身，扒開零食袋子，果然，是一盒磁帶，包裝袋上還有一點褶皺，上面貼著一張黃色便簽條，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但是很糊。
她一怔。
“青辭。”
“收到。”青辭站在她身旁，已經伸出手掌，“我要啟動虛擬收納隔空取物，準備好了喔”
啪的一聲，那盒磁帶像被磁力吸走一樣，飛入青辭掌心，再悄無聲息地滑入模擬器內部。
“識別完畢，確認標簽為他人寄頁。”
“什麽類型？”
“嗯，是某種虛弱的記憶裏的怪異夢境。”
“感覺很奇怪哦。”
………
次日，許葭醒來時，窗外下著不痛不癢的小雨，樹葉都不願因它晃動太久。
她躺在床上盯了天花板兩分鐘，接著在青辭的歡快聲音中被迫清醒：“早上好呀！天氣濕潤，心情未知。建議出門。運氣不錯哦，說不定能在路上遇到有趣的磁帶！”
“……你在鼓勵我在雨天撿垃圾嗎？”許葭翻了個身，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條鹹魚。
“我可沒說是垃圾，我說的是超罕見情緒磁帶，限定掉落，僅此一卷！”青辭咬字極其誇張，像在播放什麽午夜廣告。
“我更願意相信我在雨天會滑倒，然後被送去醫院碰到個醫生說‘小姐你體內有17個未完成的寄頁任務’。”
“那醫生也太專業了。”青辭笑嘻嘻地補刀，“他知道你應該讀取上次找的那個情緒磁帶了嗎？你還有要完成的他人寄頁哦。”
許葭隨口回答著，也不在意青辭回答了什麽，人還是繼續窩在沙發上，一條毛絨毯子蓋到胸口，只露出一只打字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點來點去。
她眼睛盯著屏幕，也不知道看到了什麽，懶洋洋地說：“哎，青辭啊，”許葭發出一種咕噥的語調，“我發現你有身體很久了，但是… 反正我在等一個奇跡出現，比如說，你其實會突然變帥。”
空氣突然有點異動，然後，青辭的聲音突然低沈起來，“你說的是，變成這個嗎？”
隨著聲音來的變化是視覺上青辭更為結實的身體，眉目俊朗，五官如刀刻，眼神溫和而深情。
許葭猛地睜開眼：“……等等，這不是嚴寬演的李建成嗎？”
“或許你更喜歡這個？”話音未落，光影一轉，青辭變身成焦恩俊飾演的二郎神，銀白色鎧甲，玉面寒光，一擡手，那神氣凜然的英俊模樣差點讓她從沙發上彈起來。
“你你你你……青辭你等等！”許葭翻身坐起，毛毯滑到地上，“你怎麽會知道這個？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的人？”
“你平時看那麽多老電視劇，還以為我聽不到？”青辭站在窗邊，嘴角含笑，又換了個模樣，眼看出現在眼前的孔劉穿黑大衣的溫柔鬼怪，眼神悲憫又深邃…
“你……你站住！別動！”許葭一邊喊，一邊翻找手機準備拍照。
“拍什麽拍，我可是AI模擬影像，拍出來只有你一團白光。”
“你不要動！”她幾乎跳下沙發，“再換一個，我看看你能變幾種。”
青辭笑了：“好啊，你不是也收藏李洙赫的劇照嘛。”
話音一落，青辭身形一晃，化作夜行書生裏的白毛鬼，一襲黑衣，肌膚蒼白，眼神幽幽，頭發微卷，慢慢走近許葭，低聲開口：“ 搖晃的是燈光…… 還是你的心？”
許葭抱著毛毯縮到沙發角落，嘴唇微張，像是被強行塞了一口棉花糖，發出含混又驚喜的聲音：“……好帥，好帥好帥好帥……”
“所以你出門不？”吸血鬼青辭眨了眨眼，語氣帶點捉弄。
許葭噌地站起來：“出！必須出！誰還癱著啊！青辭，你今天不許變回去，就這樣陪我出去！”
“那我怕你一路上都在看我不看路。”
“沒關系，我的眼裏只有帥哥，不需要導航。”
青辭忍著笑，伸手遞過一雙她的球鞋：“你要再拖五分鐘，你那盒馬的櫻花奶凍布丁就要賣完了。”
“走走走！”許葭把鞋一套，套頭衫一披，“今天就讓帥哥帶我去找命運的磁帶！”
“這就是激勵你的方式？”青辭打了個響指，“你啊，真是視覺動物。”
“你不知道這就是我為數不多的動力來源之一嗎？” 許葭一邊穿外套一邊嘀咕：“成年人就是要學會讓心意悄悄躲進蛋殼。”
“那你心意孵出來之前能不能先去便利店補點牛奶？我聽說角落貨架上可能藏著新磁帶！”
“你也太急功近利了。”許葭沒好氣地笑了，“我都還沒準備好體驗下一個故事，怎麽又要去磁帶。” 她還想繼續吐槽，但看了眼站在身邊的帥哥模樣青辭還是沒有繼續。
“那就先收著嘛！”青辭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撐著傘走進街角的便利店。
玻璃門被雨絲塗得模糊，便利店冷氣有點過足，她一進店就打了個寒戰。
便利店沒什麽人，貨架上堆滿了各種奇怪組合的折扣商品。
她照常去看牛奶區，順手撈了點豆腐、關東煮、薯片，還買了一瓶花香味的洗衣液。
然後她在調味料架最下層看到一個新的磁帶。
就像隨意扔進去的老物件，藏在一袋過期的芝麻醬後面，黑色外殼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標簽紙，邊緣還有塗改液的痕跡。
“好老派的偽裝。”她蹲下去輕聲說。
“它在向你發出發現我吧的請求！”青辭比她快一步走過去，蹲下身拿走那個磁帶，“讓我來！”
她剛一眨眼，磁帶變成細小光線一樣，已經飄進了青辭的手裏，模擬器界面彈出：【他人寄頁已收錄。當前尋找進度：10/18。】
“居然是第十個了？”許葭挑眉。
“磁帶收集是收集，但要真的體驗過才算真的有效。”青辭聲音溫和下來，“就像那些你以為忘記了，其實還在心裏的聲音。”
“收集齊全之後呢？”
“你的心意記錄帖就會填滿第一冊。”青辭的眼睛亮晶晶的。
許葭被晃了眼，隨後才穩了穩心神，把東西放進手推車裏，“那我還會再拿到新的他人寄頁嗎？”
“當然。完成一冊之後，你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繼續收集下一冊的他人寄頁，或者停下來，好好整理已經擁有的情緒。”
“整理？你指的是？”
“比如反覆體驗、重新分類、做標簽、和我一起聊天拆解每一個故事……也可以寫成小說、畫下來、剪成視頻做情緒Vlog……”
“……我越來越像是個情緒記錄KOL了。”許葭笑起來，“這些做出來又能給誰看？誰又會關註著這些內容呢？”
她也沒想等青辭的答案，直接說是留著等等再看。
“我支持你。”青辭溫柔地說，“因為不是每一段情緒共鳴，都適合被播放。”
許葭低頭看著那瓶洗衣液的標簽，香氣描述寫著夜櫻初放，她突然想起小學時家裏也是用櫻花味的香皂。
那年春天，她洗完澡就躺在鋪著粉色小被子的床上，窗外是夜風吹動的桂花樹，一只鄰居家的貓趴在陽臺上，仿佛一整個童年都藏在那一晚的香味裏。
她背著這份記憶走出了便利店。
雨停了，落日穿透雲層，路邊積水裏倒映著她撐開的傘和不緊不慢的腳步。
青辭在她耳邊說：“其實，你不覺得收集這些磁帶，也是在收集那些別人沒來得及珍藏的瞬間嗎？”
“……是啊。”許葭輕聲回答，“就像撿回一點點沒來得及放進記憶匣子裏的心。”
她把袋子換到另一只手裏，笑著看向即將亮起的紅綠燈，“所以，等些時間後，我們就繼續去下一個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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