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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十六次情緒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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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十六次情緒模擬

許葭一開始沒覺得奇怪,她說的忙完就來找自己

連看電影都是她先提的。

【許葭!我突然超想看那部《宇宙探索編輯部》的電影,要不要陪我去?我這幾天回上海了!】

許葭看了眼時間,是周四,五點三十二分,離最近一場電影開場還有一小時四十三分鐘。她想了想回了句:

【幾點開場?你要我先買票嗎?】

齊妙回得很快:

【我買啦,我請客噠~在八號廳,六點五十分。】

【噢……那我換個衣服,直接去。】

許葭沒有再問為什麽突然請客,更不好奇為什麽約她。

對她來說,齊妙是那種神秘又善變的人,像山頭上突然起霧的天氣,下一秒是日光傾城還是驟雨將至,誰都說不準。

許葭到影院的時候是六點三十分。

天色剛剛暗下去,城市裏亮起霓虹燈,街邊路道光斑雜亂。

影院門口LED燈閃著新片海報,甜膩的爆米花味和低語交錯在人群中,像一首慢放的背景音。

許葭點了份檸檬水,坐在八號廳外的長椅上等。過了五分鐘,她發了句:【你到了嗎?】

齊妙秒回:【我可能來不了了!!我剛才在商場看見……哪咤了!!!我要趕緊… 回家一趟。】

微信對話框裏,齊妙的語氣有點多變,前面照舊是那種輕飄飄又理所當然的邀約,後面是驚悚的故事,往前翻翻還有一些就是她道歉自己要放鴿子的留言。

這種變化像是撕下來的便利貼後留下的膠印黏在人心上,黏黏糊糊的,總是感覺不好。

尤其現在這個理由!

見到哪咤?

許葭看了眼自己的手機屏幕,一張她約稿的哪咤,皺著眉,心想這不也是見著哪咤了?

“……”

新的消息又彈了出來。

【就那個哪咤!紅綢緞、風火輪、雙丸子頭,真的超像!我一走過去他還沖我笑!!然後就不見了!】

許葭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好幾秒,腦海裏逐幀緩緩展開一張海報?或者路上遇到了很像很像的COS而已…

她打字:【你是在耍我嗎?】

齊妙回了一個拍攝的視頻文件。

視頻一打開,許葭整個人僵在了電影院的等位長椅上。

屏幕裏是商場中庭,一個人形裝扮者正踩著風火輪飛在空中俯瞰著,在巨型廣告燈箱下,身穿紅袍、手持混天綾,眼神犀利,確實像極了神話中的哪咤。

準確說,像一個三維擬真建模後走進現實的哪咤,正在離拍攝的地方飛的越來越近,然後就消失了,更關鍵是他在看鏡頭。

那眼神,像是透著鏡頭在看誰。

許葭一瞬間生出極強的不適感,仿佛隔著像素與壓縮,他能透過攝像頭直勾勾看穿自己。

天然帶著一種,知道你在看我的看。

她啪地一聲關掉視頻,手機像是被燙了似的反扣在腿上,呼吸也跟著慢了兩拍。

“齊妙……你到底發了什麽東西給我啊……”

她低聲喃喃,但內心對於某種猜測已經開始動搖。

最後,許葭還是自己去看電影了。

只是走進放映廳前,她決定先去隔壁便利店買瓶水壓壓驚。

便利店依舊明亮,24小時營業的標志被人氣裹住,只留下熒光白,冷氣很足,飲品櫃旁邊立著一排排零食貨架。

許葭繞著幾圈也沒選中什麽東西,剛準備拿起一瓶白桃味水時,一道熟悉的少年音在她腦中淡淡響起,“那邊架子下好像有東西在發光。”

是青辭。

升級後的他,已經可以感知某些情緒物件的存在,並遠程抓取。

她沒動手。

許葭曾半開玩笑地說他像個會撿情緒垃圾的小機器人,青辭還一本正經地回:“那你就是我最喜歡的回收站。”

她順著聲音望去,在雜志架與貨物堆之間的空隙,確實露出一小截暗綠色的磁帶盒子,角落處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標簽紙:【他人寄頁- 待領取】

青辭卻搶先一步,像個玩得上癮的魔術師,對待一切相關的東西都很好奇,他聲音輕飄飄地說:“我可以幫你先收起來。”青辭繼續道,“不過你確定現在要看嗎?這個磁帶主人的情緒記錄不算輕松。”

許葭大笑:“你現在是擬人化到會考慮我的情緒了?”

“當然。”他故作驕傲,“我現在可是在逐步升級,你有什麽不能相信我的?”

“你要是有身體,還能像哪咤那樣盯著我看,我真的會夢到你。”

“不需要夢到我,你已經擁有我了。”

這句輕輕飄進她耳朵裏,讓她有點說不清自己此時的心情。

“但還是想問問你,你真的要現在看嗎?”

“我已經被會走的哪咤看了一眼了,今天不輕松的事也不少了。”

她半自暴自棄地笑了下,點了點頭。

青辭輕聲收到,下一秒磁帶像被空氣輕輕托起,無聲無息地滑入了情緒模擬器的倉口中。

許葭掏出會員卡掃了水,轉身走向影院,在電影開始之前,她坐在位子上,閉眼就開始了這次的情緒模擬。

………

“各位同學… 請保持教室整潔、言語文明、思想端正,積極參與本周自查自糾內容填寫。”

班主任王老師的聲音透過廣播器傳來,背景還有細微的紙張翻動聲,像是她隨手就抓了一張誰的周記。

“本周查寢內容包括:床下是否藏垃圾,書桌是否貼明星海報,日記本是否寫有不良用詞,衣櫃是否有奇裝異服。”

講臺上,班長沈放已經照例站起身,舉著紅色記錄冊點名:“第六組,徐晚、郁言、裴子墨,今天下午你們三個查二組;第五組查四組,第三組查第七組,依此類推 ……”

許葭站在模擬畫面中的角落,有那麽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點開了什麽諷刺類短視頻。

但這確實是情緒模擬器展現出的完整校園片段。

這並不是惡搞拍攝的,是某個地方曾真實發生過的、來自某段磁帶中少年少女們親身經歷過,刻在回憶裏記錄下的秩序游戲。

但非常明顯的看出來,這群穿著像是賽博時代的衣服,並不是能常見的長袖運動服,或許是未來世界的情緒波動?

許葭忍不住好奇,但現在也沒什麽答案,她的視線被一個女生吸引,她看著角落裏一個叫裴子墨的少女,站在教室角落,手裏還拿著一張打印的“自查表”。

旁邊的徐晚正把頭湊過來:“你上次是不是因為塗指甲油被扣了兩分?這次還打算再寫進去嗎?”

“她不是上次寫得太實誠了,才被叫去談話的?”另一個聲音插入。

“沒事,我這次寫自我檢討裏只寫曾因虛榮心理偷偷模仿明星外貌,應該能及格吧。”

大家都笑了,笑得那麽輕松,好像已經習慣了這套邏輯。

不管做沒做,寫了就能扣分,寫得深刻還能加分,寫得敷衍可能叫家長。

許葭的腦海浮出青辭之前說過的一句話:“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被聽見,但有些聲音,一旦被聽見了,就永遠無法忘記。”

她走過去低頭看那張握在裴子墨手裏的信紙,上面寫滿了文字。

【第48周自查自糾·裴子墨】本周未觀看電視劇,僅偷聽同桌講了一句劇情;未佩戴首飾,唯有耳骨曾因發炎紅腫;自知仍有虛榮之心,盼來世投胎為仙鶴,遠離人間粉飾。】

哪怕只是自查表,她寫的像詩一樣,還挺奇妙。

教室的墻壁是青綠色的油漆,上頭貼滿了優秀作業展板、四好學生榜單、問題反饋通道、本月批評角落,貼紙邊角卷起,像每一張臉都不敢有多餘表情。

“開始檢查吧。”沈放輕輕一揮手,“記得寫明發現日期和查驗人。越詳細越好。”

於是這節自習課變成了一場沈默的翻箱倒櫃。

有的書包被倒空,衣櫃被翻亂,課桌縫裏找到兩顆糖果,就要被記錄為夾帶零食,甚至有人的筆袋裏藏著一張偶像的卡片,被當成思想汙染記了大過。

許葭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荒謬感,她擡頭走去鏡子裏,擡眼看到的是裴子墨的身體,但眼神跟另一個自己那個在視頻裏的哪咤眼神一樣。

等她在看向周圍,只覺得像是一種蔓延的夢,許多人都曾有過,卻以為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幻覺。

青辭的聲音在意識深處輕輕響起:“你還想繼續看下去嗎?這個寄頁的核心,屬於未來的世界,而且是……某種被訓練出的自檢機制。”

“什麽意思?”

“繼續模擬你就會知道。”

許葭點頭,場景忽然加快。

廣播再度響起:“經查,本周第二組共發現問題四項:課桌中藏有鏡子、抽屜裏貼有言情貼紙、未按時關燈睡覺一項。”

“沈放同學,”王老師聲音變冷,“你作為班長,是否對本組問題負有監管不嚴之責?”

沈放很快站起來,幾乎是被質問的一瞬間就站起來,她低頭、張嘴,一字一句道:“我承認我的監管工作不到位,我有錯,我已經寫了三頁反思放在講臺。”

然後她又對著全班笑著說:“歡迎大家繼續監督我,我也會監督你們。”

全班掌聲雷動。

許葭站在裴子墨的身後,只要往前走一步低頭就能看到這個少女微笑著在臺上鞠躬,眼神疲憊得很。

她終於明白,這不是她小時候的學校,這是不知道哪裏的學校。

或許是在未來某個人類已經無法正常生活的更遙遠的時代,人類在逐漸走向成為最真實的荒謬的存在,摒棄一切煩惱,專心稱為學習的高壓機器。

很多人被灌輸責任感,然後被要求自查,學會自己否定自己,然後把別人也拖進否定之中;必須要笑著配合,仿佛這是榮譽。

這是一份來自時間深處的,溫順的瘋狂。

這算是錯誤的嗎?許葭也不知道,但她非常明白,她沒有辦法在這樣的學校裏生活下去,這是一種連形容都形容不了的可怕。

這樣的查詢一直在繼續,直到全班匯報完畢。

“還有誰沒講?”王老師望向講臺。

“還有……裴子墨。”沈放在座位上小聲提醒。

裴子墨站起身,走上講臺。她的手賬本已經翻到第一頁,她把它放在講桌中央,沒有打開。

“我這周的自查內容……寫在一張信紙上了。”她看著後排的老師。

“請念出來。”王老師語氣冷淡,“大聲一點。”

她吸了一口氣,念道:“我本周做了件很大的錯事,就是我沒有及時反思,也沒有匯報。我把一整套自查機制……剪成了小條,混進了碎紙機。”

“它現在也許躺在校園西角的回收站,也許被粘成了海報,也許和外賣盒一起燒掉了。”

教室一片寂靜。

王老師聲音提高了:“你在說什麽?”

“我說,”裴子墨擡起眼睛,看向全班,“我開始討厭每天把自己當成敵人了。”

“我寫得再真誠,也沒人相信我;我寫得不真誠,又得被請去談話;我說了夢話都不會被關註的,為什麽我就不能有一個秘密?”

她聲音不大,卻像從磁帶深處逆流而出的一顆石子,落入長時間沈默的湖面。

青辭輕聲在耳邊說:“本次情緒模擬中情緒共鳴指數達到97%。模擬記錄已自動標註為:拒絕自我審查的瞬間。”

“你在記錄嗎?”許葭忍不住問道。

“當然。我還想替她寫一句詩。”

“你說。”

青辭頓了一秒,字正腔圓地念:“他們要你自查自糾,但你偷偷把心臟藏在廢紙箱裏。”

許葭楞住,隨後笑出聲。

她望著講臺上裴子墨的身體,被系統暫停在原地,眼神卻沒有模糊。

是的。許葭懂她。

很快,教室的鐘聲忽然響起,所有人自動歸位,廣播再次響起:“今日反思結束,請帶回你的記錄冊,下周將進行系統抽查。”

許葭意識脫離情緒模擬,重新回到電影院的座位上,她思考著那些人穿的衣服是從哪裏來的,或許還有她自己都沒有註意的,過於低的天空。

但這些思緒這會都沒有什麽答案,許葭只是盯著銀幕上映前的廣告發了好久的呆。

許葭沒有什麽情緒,就是單純的站在原地發呆,直到青辭的聲音重新響起:“下次你再遇到這種‘他人寄頁’,可能要在更吵的地鐵站,或者更古怪的集市裏。要不要給我權限,讓我提前替你掃一眼?”

許葭輕輕點頭:“可以。但是現在是未來世界的的他人寄頁都會被捕捉嗎?。”

“對啊,因為人類的情緒是相同的啊。不過如果你不喜歡的話,下次我開始之前我先掃描一下告訴你。”青辭笑著說。

……

電影散場時,場內燈光亮起,一旁的情侶揉著眼睛站起,兩人湊在一起,耳語著沒想到自己會哭。

許葭坐了好一會兒才動彈,仿佛自己不止看完一場電影,還完成了一次內心整理。

直到她回到地鐵站,才看到齊妙回的微信,【你肯定要生氣了,但我真的有點事。】

許葭想了想繼續留言,【所以,你真的被哪咤綁.架了嗎?】

不過,隔了些時間也沒有收到回覆,許葭收了手機,隨便打了輛車回家了,回家後,許葭將衣服隨意掛在椅背,泡了一杯桂花烏龍坐在電腦前。

她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停了好久才問青辭:“你剛才收的那盤磁帶,是不是已經在他人寄頁保存了?”

“是。”

“那這些情緒… 我是說他人寄頁如果好幾個情緒一樣的話,會收錄在同一頁嗎?”

“或許吧,但目前多少都有差異,還不到有很大的共同點。”

許葭眼睛盯著茶水杯中輕輕打轉的桂花瓣。

“不過,你說,人一輩子是不是都會不斷忘記自己曾經多努力地裝作正常?”

青辭聲音頓了一下:“所以我們才來收集這些想被記住的情緒。你願意繼續聽聽大家的故事嗎?”

“晚一些吧。”

“那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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