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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二次情緒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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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十二次情緒模擬

上海的雨季尚未真正結束,在一個雷聲將落未落的午後,陽臺角落依舊泛著晾衣桿滴下來的水聲。許葭坐在客廳一角,她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但就是拿起來這個磁帶,指尖觸到的時候不自覺停頓了片刻。

許葭在想,是不是合適把一個磁帶聽兩遍,同樣的情緒模擬是否有需要再進行一次,但答案出來之前,她的手更快的按下了播放。

按下播放鍵的那一刻,四周的光影忽然暗了下去。伴隨著磁頭旋轉的細微聲響,許葭睜開眼,回到了那個年紀,十三歲,坐在一間教室靠窗的位置。

講臺上的電視機被推出來,幾名老師神情嚴肅,一張國家地圖正出現在屏幕上。新聞女主播哽咽著說出震中為四川汶川縣幾個字,畫面切入到斷裂的樓房與漫天塵土,教室裏有人小聲吸氣,有人下意識捂住嘴。窗外陽光仍明亮得不像話,仿佛這災難只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許葭聽見老師說:“請全體起立,為遇難者默哀三分鐘。”

那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的嗓音,十三歲的她,緩慢起立,手指緊緊貼住課桌邊緣,仿佛這能替她在那不動聲色的沈默裏找到什麽依靠。

許葭忽然想起,自己拿的好像是自己的磁帶,這個情緒模擬,應該也是她自己的,記憶裏這個夏天,她曾畫了一張畫。

情緒模擬裏,時間過得很快,許葭走在一條熟悉的小巷,陽光下磚墻仍泛著白光,隱隱聽得見樓上傳來電視機的聲音,是北京奧運倒計時多少天的新聞特輯。

許葭穿過小巷,推開自家那道漆黃的木門。客廳桌上,擺著一張尚未完成的黑白鉛筆畫。

畫面是她憑記憶繪出的電視畫面裏的人群有人臉上沾著灰,有人抱著書包在廢墟上走,遠處是斷成兩截的教學樓。

那是許葭第一次畫真實的東西。她拿家裏用剩下的素描本,學著用陰影、擦筆表現灰塵與重量感,畫完後沒交上去。因為學校組織為災區小朋友寫信和捐款,她覺得自己這一頁畫紙,無法解釋成鼓勵。

第二天早上,全班集體在操場前默哀,廣播裏傳來哀樂。許葭站在隊伍中,忽然覺得自己像是那畫紙上的一個點,被濃重的鉛筆灰烘托得發虛。

她不是災區的人,不認識那裏任何一個人。但她畫那幅畫時,哭的非常痛苦。她記得連續好幾天的黑白電視,只要聽到聲音她就會哭。

許葭記得自己問母親:“為什麽學校不讓我們去幫他們?我想去災區救她們。”

母親說:“你還小。捐錢就可以了。”

她又問:“那我們現在做的這些,有用嗎?”

母親嘆了口氣:“我們做這些,是為了記住她們,或者說是為了幫助她們。”

十三歲的許葭記不住這些,她也理解不了這些。而進入情緒模擬裏的許葭獨自坐在書桌前,翻出那張畫時,紙張已略微泛黃。她將它重新貼在素描本最後一頁,那裏還留著一行字,“我不能忘記這個世界有時候會忽然動一下,還有我應該永遠把她們記在心裏。”

就在她貼上畫紙的瞬間,模擬器造就的情緒模擬背景輕輕顫了一下。許葭感到一陣溫暖的風從身側吹過,隨後回到了現實。

她睜開眼,看見桌邊多了一張黑白素描紙,畫面中央是那個背著書包的孩子站在廢墟前,鉛筆灰還帶著手指摩擦的痕跡。

她將畫貼在磁帶盒背後,就直接被收進情緒物件收納盒,旁邊已有幾張貼紙,一張寫著攤開的漫畫本,一張寫著糖紙。

而這一張,她寫下,“為那年沈默過的所有孩子。”

……

許葭坐在客廳,人坐在地毯上,然後靠在沙發上,整個人睜眼看著天花板發呆,桌上的電腦加載出來當年的新聞,許葭聽著聲音,想起記憶裏有個雨天。

那天早晨飄著細細密密的雨,天空像未醒的灰眼睛。班主任提前走進教室,神情鄭重,說:“全體師生準備,八點整全國默哀三分鐘。”

“大家都知道汶川地震發生了,死亡人數已經上萬。今天,是全國默哀日。”

教室裏立刻靜了,連最喜歡鬧騰的男生都低下頭,開始翻抽屜找校服拉鏈,她穿著校服外套,站在操場邊,看著斜雨把水泥地面染出一大片深色。雨點落在她袖口,像打在紙上,不重,但也不輕。

三分鐘的默哀,連平時站隊時愛偷偷說話的小動作也消失了。老師沒有說話,同學沒有動,整個校園像被一只手摁住一樣,陷入凝滯。

……

視頻裏加載出來的也是一樣,只是聽著解說,許葭的眼淚就突然湧了出來。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也許是因為雨,也許是因為哀樂,也許是因為沒有真的直面過死亡,她也不知道這是個該怎麽承擔的詞匯。

過去的時候,許葭也是這樣哭,那時候旁邊站著的女生回頭瞥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然後問:“你哭什麽?”

許葭沒回話,她的眼淚已經被風擦幹。她從沒見過地震,她的城市沒有晃動,沒有坍塌,但她知道,什麽東西碎了。

那天下午,語文老師布置了一個命題作文:《你看到的堅強》。

全班陷入焦躁。有的同學打開新聞網頁抄下幾個感人故事,有的幹脆寫下災難中我們眾志成城的口號。

許葭卻打開了自己的畫本,她畫了一幅廢墟圖,一只小貓被困在磚瓦間,屋頂斜塌下來,一只斷裂的玩具熊露出半邊笑臉。她沒有畫人,只畫那些被遺忘的小事物。

其實她想說:“不管有多少人看到,我也想記住它們的痛。” 她用鉛筆勾勒出細碎的裂縫和泥點,在瓦礫邊緣寫上幾個字:“大家都疼。”

語文老師看了她的畫,沈默了一會兒,說:“你不寫作文,畫這個做什麽?” 許葭低著頭說:“我寫不出故事,但我知道我想說什麽。”

老師沒再批評她,只說:“不許交白卷。”於是她回家後,又在畫紙背後草草寫了五百字說明。交上去之後,那張畫沒有被貼上墻,也沒有被提名表揚。只有一個同學偷偷拿來看了一眼說:“你畫得真怪。”

但許葭心裏卻異常安靜,她知道自己從小就不喜歡跟著別人安排的事情,就算是同樣的事情,她表達的方式也跟別人不一樣,其實許葭應該明白表達也可以不必被喜歡,表達本身,就是一種活下去的方式。

夜裏,許葭在臺燈下,多次把畫從情緒物品收納盒裏拿出來,把那張畫折疊好,小心地壓平折痕,手在上面不停的撫摸起來。

她想,這個畫像一塊石頭,沈甸甸地蓋在了記住這個詞上。許葭其實現在已經不畫畫了,她也並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不會繼續畫畫。但此刻,許葭又再一次看到了過去的自己,給了自己一次回憶的權利。

不是講述別人的偉大,不是重述新聞的輝煌,而是,用自己能理解的語言,記下那些無人傾聽的痛。

許葭記得,在那個夏天,除了災難,也有榮耀,北京奧運火炬傳遞的日子,全校提前下課。廣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火炬傳遞的路線,電視臺全天滾動播出各地群眾夾道歡迎的畫面。

“火炬到了南京啦!”

“今天在上海傳遞!”

同學們趴在課桌上,模仿著主持人的腔調,有人還舉著卷好的報紙當火炬喊點燃青春,傳遞夢想!老師聽見了也沒罵,他們甚至允許班上兩個男生到樓下的紅旗邊傳個儀式。

那天下午,教室裏掛著橫幅,寫著迎奧運,講文明,樹新風,老師讓每個人寫下對奧運的祝福語。許葭寫了一句:“希望中國人都能被世界看見。”她猶豫了很久才交上去,擔心太抽象、太文藝,被念出來會讓人笑話。

結果老師根本沒念這句,只挑了幾句“祖國加油”“奧運成功”來貼在布告欄上,她的字,就被壓在那層塑料膜後的一角,幾乎被擠出邊緣。

而許葭不在意。她知道自己寫得不同,也願意承認這一點。

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電腦放在眼前播放著視頻,青辭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出來說話,只有那幅畫放在桌上,像是視頻裏過去的投影,某個畫面還保留著一些人人網上的貼文。

不過那段時間,人人網確實是剛剛開始火爆。班上有個女生註冊了賬號,開始上傳自拍,還配上韓語昵稱。許葭偷偷記下那串昵稱,放學後回家註冊了賬號。

許葭上傳的第一張自拍不是自己的臉,而是那幅地震素描畫的局部。她只截了一小塊廢墟斷裂的邊角,附上文字,“不想忘記。”

點讚數是零。

幾天後許葭換上了自己的照片,一張模糊的、用MP4自拍的剪影照。她不太敢看鏡頭,只敢把頭發撥開一邊,露出一點側臉。

她不告訴別人這賬號是自己的,只是默默發。像是朝一口井裏扔石子,等回音的時候,就能暫時不那麽孤單。

某天中午,女生們圍在一起議論:“你們看了芙蓉姐姐的視頻沒?”

“哈哈哈哈她太敢了!”

“還有鳳姐,說自己五官全在黃金分割點……”

“她們是在搞笑嗎?”

許葭沒有插話,她聽得出這些女生的語氣不全是嘲笑,還有一點模仿的樂趣。那個年代的網絡,剛剛張開手臂迎接個人表現的洪流,浮誇、搞笑、乖張、出格,全都擠在了早期的網絡平臺上。

而在她家中,父母不準她上網。她只能在朋友家偷偷看,回家後用本子把視頻裏那些女生的臺詞寫下來,然後站在鏡子前模仿。

她模仿鳳姐的時候,忽然笑了,她發現,這些搞笑視頻裏的人,其實都在爭取說話的權利。哪怕方式稚拙,哪怕姿態可笑。那是一種另類的表達不是為了迎合,而是為了活著被看見。

“媽,我們家什麽時候能上網啊?”

許葭坐在陽臺的竹藤椅上,手裏拿著朋友借來的一本厚厚的《電腦報》,第一頁就是教你怎麽上傳照片到人人網,還附了好幾張大學生自拍的示例圖。

那些人笑得特別明亮,臉蛋小,背景是宿舍、教室,還有一張是在某個雕塑廣場前,配文是:“我們是畢業旅行中最帥的四人組。”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帶著炒菜的火氣:“上什麽網?電視都看不完了,還想再多花錢?”

許葭沒回話,那本報紙她已經看了三遍,還是覺得特別新奇。裏面講:【從高中生變成大學生是一場脫胎換骨的革命】、【不再穿校服、不再早自習、不用交作業】 …… 她覺得那種生活像一種暫時借來的未來。

“你知道人人網嗎?”她問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爸爸。

“什麽人?”父親正看著奧運火炬傳遞的重播,畫面中幾千人站在街道邊揮舞著國旗,“不認識。”

晚上,許葭偷偷在家用數碼相機給自己拍了第一張自拍,她把衣櫃門打開,後面掛著一條粉色的碎花裙,是幾年前買的,有點短了,但鏡頭裏還是勉強可以接受。她在落地鏡前擺好架子,用三秒延時拍了五張。

照片傳到電腦上,她挑了一張最不露出手臂贅肉的,然後給自己寫了一句,“給未來的你看,這就是2008年的夏天”。

她把那張照片保存到U盤裏,那是她的秘密。許葭從來不敢讓別人知道,她也想模仿網上的漂亮姐姐自拍,想要記錄自己,也想像那些人一樣,站在光底下說我就是我。

到了周末,幾個女生在操場後的小樹林集合。有人帶來了手機,有藍牙功能,可以互傳音樂、視頻。

“你看我媽昨天又買了個粉色的手賬本,超可愛。”林雅翻著她的本子,封面上印著洋娃娃頭像,還帶有一個亮片流沙口袋,搖一搖裏面的亮粉就漂浮起來。

“你們沒看到芙蓉姐姐發的貼文嗎?”另一個女孩問。

“還有鳳姐,她說她是全宇宙最美,哈哈哈哈。”

幾個人笑成一團,然後突然有人提議:“我們拍個視頻吧!模仿她們。”

“用誰的手機?”

“我爸的!但是晚上得刪掉,不然他知道會殺了我。”

許葭站在一邊,猶豫了一下也跟著過去。

拍的時候,她站在鏡頭邊上,學著鳳姐的手勢比了個“V”,然後學著網上視頻裏那種誇張的口氣說:“我來自未來!2008的你,請看我99分的考試分數!”

視頻錄完,她們輪流用藍牙傳到彼此的手機裏。等到晚上回家,許葭坐在小飯桌前吃飯時,手機在兜裏輕輕震動,是藍牙文件成功傳送的提示。

但她再沒點開看,那晚,她把視頻悄悄存在電腦桌面某個隱藏文件夾裏,然後,在深夜偷偷打開、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沒有覺得自己醜,只是突然意識到:在她被鼓勵表達之前,她已經學會了自嘲。

那段視頻沒有人點讚,也沒有社交平臺來圍觀。只有她知道,在那個沒有社交媒體支撐的時代,13歲的許葭,也試著站到了光底下。

許葭不確定自己將來是否會成為很受歡迎的人,也不知道這些影像值不值得保存。但她知道:她在尋找某種方式,讓自己被看見。

或許是見到了過去,記憶裏也有很多事情逐漸充斥在回憶裏,電腦的視頻不知道重覆播放多少次了,等  許葭睜開眼時,屋外的光線已經變換了角度。

“我一直以為我只是一個旁觀者。”許葭盯著視頻發呆,自己也不知道一般的喃喃自語,“只是個在電視前哭的人,畫了一幅別人也不會在意的畫。但現在……我知道了,那幅畫,就是我的燈塔。”

許葭突然意識到,在她的一次次情緒模擬中,她其實得到了挺多,找回來的回憶,再一次的緬懷,她是在修覆在把一個個破碎的心,再把這些心拼接回來。

不為別人,只為她自己,那天晚上,她重新打開情緒物件保存盒,把一張寫了字的便簽貼在那畫旁邊,“2008年的我,為大地哭泣,也為自己落筆。不為了被誰看見,只是為了不再遺忘。”

燈光照在紙上,畫面有些發黃,仿佛時間在微微顫抖。但她知道,這一刻她是清醒的。就像那年全國默哀的三分鐘,沒有人說話,只有心跳在回應。

沈默的錄音機靜靜地躺在那裏,窗外風吹過玻璃,夜色溫柔地蔓延開來。許葭知道,情緒模擬再多遍也改不了過去,但是如果能出現不再逃避的自己,似乎也是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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