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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情緒物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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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情緒物件盒

趙羽生其實也沒有跟許葭說什麽特別的事情,就是簡單的一些小時候的事情,但似乎這些事情並沒有為那個悶熱的傍晚增加一絲涼意。

許葭打開門的時候,就看到趙羽生站在門外,她背著一個普通的帆布包,頭發還有點翹,像是剛睡醒,拎著兩罐啤酒和一小袋堅果,“我到了。”

“快進來吧。”許葭讓開門,家裏沒什麽人來做客,沙發上還扔著幾個快遞紙殼,她一邊笑著收拾一邊招呼,“你先坐啊,我把這些搬一搬。”

趙羽生低頭換了拖鞋,掃了一眼屋內,眼神落在電視對面的投影布上。“你還有這個啊,投影。”

“對啊。”許葭把快遞堆在角落,“電視太小,投大點才有看電影的氛圍。”

“行家。”她坐下,把啤酒放茶幾上,“來之前我還在B站刷了半個小時的夢核視頻,差點錯過地鐵。”

“夢核?你也看那個?”許葭倒有點驚訝。

“當然了,我現在是夢核文學的中毒者。”趙羽生晃了晃手機,“我甚至還寫了個夢核短篇,混進一個群裏,每天分享自己小時候最離譜的記憶。”

許葭一邊拿出遙控器調試投影,一邊樂了:“你小時候的離譜記憶?讓我猜,‘萬能沖充電閃藍光’那種?”

“差不多。還有比如理發店前面插著那種會轉的東西,天天轉,夏天熱得一塌糊塗的縣城,門口坐著阿姨在賣五毛一跟的辣條。”

“我也買過那個!”許葭笑得一晃,手一抖差點把遙控器扔了,“小時候我媽不給我買,我就跟她冷戰半天。”

“經典。”趙羽生打開啤酒,遞一罐給許葭,“後來我看一個up主說,中式夢核其實是一種時代集體記憶過濾器,把我們腦袋裏混亂又溫柔的舊片段重新整理出來。”

“說得好像是我們真的經歷過一場共同的模擬。”許葭碰了碰她的罐子。

“你打開點B站,我給你看那個視頻。”

她笑著打開筆記本,接到投影屏上,投影畫面變亮,是一個up主剪輯的短視頻合集,開頭是2002年開頭的塑料筆袋特寫,上面是《流星花園》的F4頭像,接著切入小學廣播操的號角聲,再是課桌抽屜裏被咬扁的筆頭。

“你看這裏。”趙羽生指著一段畫面,“以前的點讀機,它屏幕花的時候,你不覺得特別像現實要塌掉了嗎?”

“有種世界要斷電的錯覺。”許葭點頭,“我上初中那會,最怕點讀機突然自動播放。”

兩人看了十分鐘,趙羽生說:“好啦,我餓了。”

“我也。”許葭退出播放界面,打開了外賣app,不過好像錯過了拼好飯裏一些好吃店鋪的,所以日子過的緊巴巴的許葭沒有在管首頁時彈出的“特價套餐”,她滑了兩下,“你吃川菜還是湘菜?還是我找個雙人份的,量大。”

“別太油,我最近吃辣肚子有點……”趙羽生托腮,“有沒有那種有炒飯又有小炒的?”

“這家可以。”許葭下單:“一個幹鍋雞丁,一個蒜香生菜,還有榨菜肉絲炒飯,三十七塊九送到樓下。”

“可以可以。”趙羽生靠進沙發,“你怎麽越來越會點菜了?”

“窮養出來的智慧。”許葭盯著訂單界面,習慣性地在備註欄寫上:“放門口,不要敲門不打電話。”點完,她關掉手機,轉頭問:“要不要投點什麽看?”

趙羽生:“電影?我想看看科幻電影,要不就《流浪地球》吧,過年回家我爸一邊嚼瓜子一邊看哭了。”

“我也是!”許葭拿遙控器,“每次看到‘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我也跟著莫名的熱血起來。” 投影開始播放,兩人窩在沙發上,一人一罐啤酒,腳邊是快到時限的毛絨軟墊,氤氳著暖意。等外賣送到,她們把炒飯和菜攤開在茶幾上,香氣混合著酒味升起。

幹鍋雞丁香辣中透著一點醬油的甜味,雞塊入味但不柴,許葭夾了一塊咬下去,舌頭一陣發燙,眼角都沁出了水。

“這雞丁辣得可以啊。”她吸了口氣,順手灌了大口酒。

“炒飯不錯,有鍋氣。”趙羽生扒了一口,“你不覺得,《流浪地球》裏人類都像是在逃離夢核嗎?地球太舊太熟悉,所以才要拉著它跑路。”

“你居然還能這樣聯想?”許葭抿嘴笑。

“真心的。”趙羽生盯著屏幕,“我最近老夢見小時候的事。”她眼神慢慢變得柔軟,“我夢見我們小時候有一次唱歌比賽,你穿了一身藍色裙子,很漂亮,但被人說什麽就知道打扮,搶風頭,還被老師批評沒穿校服,但不就是她要求的不穿校服嗎?”

許葭楞了一下,“你記得這麽清楚?”

“我當時坐在你後排,我記得你唱的是《讓我們蕩起雙槳》,嗓音特別亮。”趙羽生抿了口酒,“我一直覺得當時那些話特別不公平。你其實沒做錯什麽。我現在甚至覺得,那時候的活動服裝要求是不是各層領導傳的要求不同意,被罵遭殃的老師就來說你。當然了,這也是我這麽多年職場被罵學來的經驗推斷,哈哈哈哈哈。”

許葭靠著沙發背,笑了笑,“我都不記得了。”

“但我夢見了,就還是覺得應該說出來。” 許葭沒有回應,只是低頭剝著蒜香生菜上的蒜末,把油水滲出的邊菜攏回盤裏。“謝謝你啊。”她輕聲說。

夜漸漸深了,她們沒再說太多,只是靜靜看完了電影。趙羽生告辭後,許葭收拾茶幾時忽然停住動作。她走向角落的抽屜,從一堆舊磁帶中翻找。那是她上五年級時買的一盒黃色塑料殼磁帶,上面字跡已經磨掉大半,但她憑記憶能大致確認是哪盒。

她把磁帶放進播放器裏,按下播放鍵。

磁頭一轉,一段沈默後,是小學生稚嫩的合唱聲,是她那一口清脆響亮的童聲:“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許葭靠著沙發,沒有哭,但心臟仿佛被一雙溫柔的手按住,輕輕地、緩緩地,沈了下去。夢和現實,有時候沒有邊界。也許她已經開始聽見童年的她,在對現在的她說話了。

……

可能是喝了酒有些難受,許葭躺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又堅強的起身弄了點熱水喝,然後就是拿出來手機隨意刷著,反正她每天也沒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情,失業後的恐懼,那種沒有錢的恐懼其實一直纏繞在她身上,但模擬器的特別反而幫她沖破了許多的負面情緒,即便她會因為一些情緒模擬感到難過,但這其中也包含不少她對過去的回憶。

直到手機從手上脫落,她迷迷糊糊睡著了,兩眼一閉在酒精的作用下呼呼大睡起來,完全沒有註意到新一期的彩票開獎裏,她買的那幾期已經中獎了,總金額三百萬。

第二天一早,七點一刻鐘,窗外突然湧進了一片金黃色的斜陽,就突然灑進出租屋的床頭。鬧鐘還沒響,她就醒了。昨天外賣盒沒清得幹凈,茶幾上還留著醋氣味。她揉了揉後背的酸痛,從沙發擠身起身,去衛生間刷牙。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有點憔悴,長發微濕、眼角微紅。

她自嘲地在鏡子活動著自己的臉頰,兩頰鼓得抽動,刷牙時,她順手打開手機看最新消息。#中式夢核#話題已經登上熱搜,大家紛紛討論什麽叫夢核、什麽是真實情緒的覆制,她看了幾條評論,心裏一緊,卻又好奇到起雞皮疙瘩。

許葭很明白中式夢核對應著的多為90年代出生的人,算算年紀也是二十六到三十五歲之間,看起來不是新的人類,也還沒有完全走入暮年,但似乎在職場上已經被並為暮年了,比如已經沒有了什麽找工作的優勢。

想到這,許葭忍不住冷笑起來,但也不耽誤給自己準備早飯。早餐很簡單。一碗即食燕麥粥,她在開水裏倒了幾勺快速攪勻。旁邊剩下一點昨夜剩菜,幾條碎雞丁沾著醋辣汁,她把它捏成一團,嚼吧嚼吧吞下去。

九點整,她出門去找一份兼職寫作項目。她借用了別人的共享辦公空間,桌面堆著打印稿、U盤和幾瓶快浪礦泉水。她正盯著電腦屏幕編輯文案,雖然每天都幻想著自己能中點彩票,但是她知道這是種概率問題。

午飯前,她買了一杯牛肉粉的速食。泡開之後,微辣的牛油香彌滿了房間,空氣裏也混合著燕麥粥甜膩和記憶的氣息,讓她無力拒絕。她一邊吃一邊想起昨天與趙羽生聊天時的溫暖與尷尬,那些關於童年的言語在腦海中回旋,像磁帶重繞。

下午時分,天空下起毛毛細雨,城市氣溫忽高忽低。她走到附近的舊書店,店裏只有幾本塗鴉本,她挑了一本封面是淡黃色水彩花朵的本子,像是被某位孩子曾經繪畫後遺忘在角落,但後來又放了回去,無所事事的逛了一圈,也被某個員工跟了一路。直到許葭註意到後,對方才轉身就走,走到盡頭又那裏轉頭看了看站在門店角落裏的許葭,事情看起來奇奇怪怪,但許葭也沒有什麽跟對方爭論的情緒。

回家途中,許葭走進小超市,買了一瓶廉價汽水與八顆黃桃罐頭。回到家,她決定給自己準備一頓意圖明確的晚餐,炒一盤蛋炒飯,配上罐頭黃桃與汽水。

當蛋液在油裏刷開,她的內心像翻滾的蛋液一樣柔軟但充滿期待。她慢慢地把飯顆粒分散,翻炒出一點鍋巴焦香,這種輕微的焦味讓她激動,至少現在,許葭覺得自己還能做出熱食的溫度也挺好的。

這個溫度,讓她想起來自己有段時間還是走讀生,每天身後的書包裏背著的都是同班同學的食物,那段時間是她覺得最開心的時間。

但更多的細節卻又似乎從思緒裏離開,許葭甚至記不住那是哪年的事情了。或許是想知道是哪一年的事情,許葭決定用情緒模擬器回去看看,只是心理是這樣想的,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新的地方了。

……

開學沒幾天,教室裏已經彌漫起某種味道。

或者是粉筆灰,嗨喲春天剛開學時潮濕的書本發黴味,這些交雜出來一種更覆雜的氣息,還包含橡皮的香味、自動鉛筆墨水的味道、塑料貼紙的膠水味,混合著小學生興奮又炫耀的低語。

語文老師剛出門,教室裏立刻炸了窩,班長和一個前排女生圍著新轉來的趙羽生,尖著嗓子問她那套香橡皮哪買的。

“我媽帶我去新華書店旁邊的文具批發市場,三塊五一塊,還能挑味道呢!”趙羽生揚起頭,她的馬尾紮得又高又緊,橡皮整齊地碼在文具盒邊緣,一塊上都印著水果圖案。最招人羨慕的是那塊西瓜味的,還印著一只戴墨鏡的米老鼠。

“太香了!”

“借我聞一下嘛!”

“你帶了這麽多啊,好羨慕……”

那些圍著她的人聲音越來越高,許葭在後排,手指輕輕撥弄著自己的黑白豬本子,沒擡頭。

她的鉛筆袋是媽媽買的,是街邊十元三件那種,半透明的塑料表面早就起了皺紋,拉鏈卡得不太順。她收起本子,把文具袋放進抽屜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趙羽生的桌子。

自動鉛筆、香味橡皮、水果貼紙……整整一排,排列得像展示櫃一樣漂亮。她忽然覺得自己手裏的黑白豬好幼稚,黑白豬的眼睛圓圓的,像是永遠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

“哎,許葭,你桌子上那是什麽啊?你的黑白豬有點土欸。”前桌的男生扭頭看見了她桌角露出的一角。

“……沒什麽。”許葭垂下眼,把筆袋往書包裏一塞,“就一普通的筆袋。”

趙羽生沒註意到她,繼續和別的同學交換貼紙:“我這張小公主的,可以換你那只愛心兔不?”她的聲音很響,壓過了教室的吵雜,像是故意讓所有人都聽到。

許葭沒有再回應。她把作文本夾進書本裏,側身望向窗外。教室後排有一扇老舊的窗子,推拉時會咯吱作響,此刻半拉著的窗框夾著陽光,一道一道,像篩出來的光線,打在她的本子封面上。

她安靜地想,小時候不是說,黑白豬也很可愛的嗎?為什麽現在大家都開始覺得它土了她低頭看著那只黑白豬憨憨的笑臉,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麽想笑了。

那天放學回家,天有些陰。縣城的三月,風涼得像從水缸裏刮出來。許葭一手拉著書包,一手緊握著作文本,小心翼翼地避開路上的積水。她本來想繞道去書店看看貼紙,但想到上次多看了兩眼,媽媽回家就說她怎麽又磨磨唧唧的,她還是放棄了。

剛走到家屬樓底下,她就看見鄰居家門口貼了一張新海報春季最新剪發參考圖。是縣城新開的那家理發店,廣告做得特別狠,直接貼到各個家屬樓的樓道裏。

照片上的女孩劉海又厚又齊,穿著粉色掛脖上衣,嘴角有點翹,眼神輕挑。海報角落寫著美少女劉海,秒變韓劇女主角。

許葭停下來多看了一眼。那發型確實有點好看,像是電視上那些大姐姐的樣子,比自己剪得參差不齊的學生頭漂亮多了。她想著,也許下次文藝匯演之前,能讓媽媽帶自己去剪一次。

她還沒看夠,就聽見樓道上傳來熟悉的拖鞋聲。是媽媽。

“許葭,你在看什麽呢?”媽媽一邊抱著外賣袋子一邊上樓,語氣沒有質問,卻有種天生的疲憊,“那些什麽韓劇發型別學,小孩子學什麽壞?”

許葭哦了一聲,快步跟上去。她沒有解釋自己只是覺得那女孩像漫畫裏的人。

三月初的風,總帶著點潮。縣城邊緣的家屬樓,樓下的積水沒幹,天色陰沈得很,跟掛在走廊的用舊的毛巾色彩一致。

放學後,許葭沿著樓道口慢慢走。她並不著急回家。書包有點沈,作文本是今天老師特意留下批改的,說她的字太擠,要她回去練一練。她聽了也沒辯解,只是默默收好本子,像往常一樣沈默地離開教室。

家屬樓底下的柱子上貼了張新海報。畫面被膠帶歪歪扭扭地糊在墻上,是縣裏那家美之源發藝的宣傳頁。印刷紙略薄,被潮氣打濕卷了邊。

照片上的女孩留著厚重的空氣劉海,頭發披在兩肩,一身粉色掛脖上衣,下巴擡得高高的。旁邊配著幾行金字,美少女劉海,改變從頭開始。

許葭停住了,她看著那女孩的劉海,心裏莫名升起一種說不清的向往。那頭發整整齊齊,像電視裏的明星、雜志上的封面,跟她額前亂七八糟的學生頭完全不同。

她慢慢湊近些,想再多看幾眼,就聽見熟悉的鑰匙聲和樓梯上傳來的腳步。

“許葭,你站那幹嘛?”是媽媽的聲音,腳步聲沒停,語氣也沒特別責怪,只是有點疲憊,“你是不是又看這些亂七八糟的?”

她一驚,下意識退了一步,“我……我就是看看。”

“你一個小學生,學人家什麽劉海?那都是電視劇裏學壞的小姑娘剪的。”媽媽拎著菜籃,擦了擦額頭的汗,“別學些沒用的。”

許葭沒說話,低著頭跟著媽媽上樓。鑰匙插進門口鐵鎖裏哢噠一響,她走進家門,鞋子擺好,書包擱下,打開電視。那時候電視是海信的老款,灰白外殼,一開機總要等三秒才有畫面,像是得從很遠的地方緩緩加載一幅圖。

畫面亮起,是《藍貓淘氣三千問》。藍貓穿著實驗服,正在講靜電原理,聲音洪亮,配音裏不時有誇張的笑聲。

她看著藍貓用透明塑料棒摩擦毛線球,講靜電如何讓紙屑飄起來。她笑了一下,但笑容沒落到眼底。

“你怎麽又看這個?”媽媽從廚房探出頭,“這麽大了,還在看小孩動畫片?”

“……挺有趣的。”她聲音很輕。

“那不都給幼兒園小朋友看的?你這都五年級了,別再看傻了。”

許葭沒反駁。她知道這種時候反駁只會讓媽媽更不高興。她把音量調低,轉身坐回餐桌旁,打開作文本準備練字,媽媽還在廚房忙碌,鍋鏟敲鍋的聲音像遠處鼓點,砰砰作響。

電視裏的藍貓還在講:“我們身邊其實處處有電,只是你沒註意到……”

她忽然覺得這句話像在說自己。很多話她也想說,但說了沒人聽,只好藏著。就像靜電一樣,不聲不響地貼在身上,等到某一刻,才啪的一下,讓人痛一下,才知道它一直都在。

飯後,她把電視關了。臥室裏很暗,只有窗簾縫裏透著一點街燈的光。她坐在床邊,掀開被子,從枕頭下摸出自己的小本子,那是她的秘密本,封面是褪色的小熊,裏面寫著不讓別人看到的東西。

她翻到空白頁,寫了一段話,“我只是覺得那個發型很好看。我沒有想學壞,也沒有想變成電視劇裏的壞女孩。我只是……想像個大姐姐一樣。”

她寫完,把本子輕輕合上,放回枕頭下。

電視屏幕在黑夜裏已不發光,藍貓的影像也退場了。但她的日記本還發著光。不是燈光,是一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堅持。

學校通知文藝匯演的那天,許葭正在黑板報角落貼剪紙。她手裏那塊紅紙反覆調整角度,指尖有些發抖,因為漿糊粘了手,又不敢直接去擦。

“許葭你來下!”班主任從教室門口探頭,語氣平常,“這次匯演的節目你參與一個合唱,回家讓你媽媽準備一身幹凈漂亮的衣服,別太素,也別太花。”

“……好。”

她好得有些慢,心裏已經開始緊張了。回到家,她把這件事小心翼翼說出口。媽媽先是楞了一下,隨後道:“合唱不是後排站著唱歌麽?那穿校服就行了吧。”

她搖了搖頭:“老師說,別太素。”

媽媽嘆了一口氣,拉開衣櫃,從深處翻出一件去親戚婚禮穿過的小碎花裙:“這件行不行?去年你穿還正好。”

她看了看,那裙子上面是白底紫花,胸口有皺褶,裙擺還鑲了亮片,領口略寬。她有些遲疑,但也沒反對。

匯演當天早上,天特別熱。她穿著那條裙子從家裏出發,坐在小公交車後排,窗戶開著,風灌進來,她把腿夾得很緊,盡量不讓裙擺被吹起來。

她不記得這是她第一次穿不像學生的衣服,還是第一次穿帶亮片的裙子。但她記得,每走一步,心裏就跳一次。

學校禮堂臨時布置成舞臺,紅布橫幅上寫著“熱烈慶祝六一兒童節”。臺下坐著全校師生,舞臺邊坐著家長代表。她站在合唱的第三排,正中間,能看見所有人的臉。

節目開始前,她偷偷摸了摸裙子下擺,手指一圈汗,唱的歌是《讓我們蕩起雙槳》。伴奏響起,全體合唱隊員自動站直,老師在旁邊做手勢,提醒節奏。

她盯著前排同學的後腦勺努力集中註意力,聲音混在眾人中間並不突兀。

可她還是感覺有人在看她,演出結束,孩子們魚貫下臺。她一邊走一邊想快點換掉裙子,回歸熟悉的樣子。可還沒來得及回教室,就聽到身後幾個高年級的女生在笑,“那個誰誰誰,穿得跟跳舞臺劇似的,也太誇張了吧?”

“對啊對啊,胸口還開這麽大,演唱會啊?”

“嘖,家長不給她穿點正常點的?小學生耶……”

她站在角落,身體僵住。她沒擡頭,也沒轉身。但那幾句帶著戲謔的評語,像一把把剪刀,從背後一刀一刀,剪開了她一整天小心維持的自信。

那一刻,她才明白,穿得太素與穿得太花之間的縫隙,是多麽難以掌握。或許,這種難以把握在每個人的心裏都是存在的?

她把裙子脫下,疊好,放進書包最底層。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拽著衣角不說話。晚飯時,媽媽問:“今天演得好不好?”

她說:“挺好的。”

“那裙子是不是穿小了?”

“沒。”

她不打算告訴媽媽自己被說跳舞臺劇。她知道媽媽不會理解,只會罵那些女孩嘴碎。可她不想聽那些斥責,她只是想,這件事快點過去。

晚上,她翻出自己的日記本,在那頁寫著我想像個大姐姐的後面,又寫了一句,“今天我真的像個大姐姐了,但她們說我像在跳舞臺劇。我不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縣城的天悶得很,雲壓低得像棉絮快要落下。晚飯後,媽媽把電飯煲擦幹凈放回竈臺,又進了臥室接電話。她說是單位一個姐妹,可許葭知道,那是媽媽的固定電話時間。

這個時間段,她可以自由一點,她把客廳燈調暗些,坐在藤椅上,打開了電視。她家電視沒有機頂盒,只能看地方臺和幾個公共頻道。頻道一換過去,正好是《虹貓藍兔七俠傳》的片頭。

藍色光芒劃過屏幕,虹貓手持寶劍躍上畫面。她一下子坐正了,動畫裏,藍兔揮動雙環,輕巧地擋下敵人招式。虹貓背著一身責任與孤獨,依舊喊出那句:“心中無我,方能無畏無懼,無怨無悔!”

許葭有些入迷。她看著畫面裏俠義江湖的快意,仿佛暫時忘記了白天匯演上那條被評頭論足的裙子,忘記了作文本字太擠的評語,忘記了媽媽在廚房說的以後別瞎看電視劇。

電視的光反射在她臉上,像另一個世界的光亮,就好像她記憶裏的過去的寄住的時間被覆蓋了,還沒想明白,從臥室傳來媽媽輕聲的交談,電話那頭似乎在講某個鄰居離婚的事,媽媽哎呀一聲,然後壓低聲音繼續說:“……她老公就是不靠譜,女兒都初二了還不回家。”

許葭坐得更直了些。她聽得見,但假裝聽不見。她怕媽媽以為她偷聽,又要不高興。電視裏的虹貓正在雪山裏練劍,刀光劍影之間,他摔了一跤,藍兔扶他起來,說:“你不必一個人扛下所有。”

她忽然覺得有點想哭。媽媽的咳嗽聲從臥室響起,是那種幹燥而短促的咳,像是壓抑久了才爆出來。然後是一陣翻身的聲響,和電話線輕輕劃過地板的嗒啦。

許葭知道媽媽不會很快出來,於是她偷偷從書包裏掏出那個小本子,躲在藤椅靠背後,用手掌護著光,寫下一段話,“我希望我也是虹貓,跌倒了也會被人扶起來。但我知道,我沒有七俠,也沒有藍兔。”

寫完,她抿著嘴,把本子藏進衣櫃最底層。她知道自己也許不是很堅強,也沒那麽勇敢。但至少,在這個夜晚,在虹貓與藍兔短暫交匯的江湖裏,她有了片刻喘息的機會。

電視裏,片尾曲響起,是那首略帶哀愁的旋律,“心中想的就是他,任憑夢裏三千落花,走遍天涯心隨你起落,看慣了長風,吹動你英勇的頭發 ……”

她輕輕哼了一句,然後關了電視。

屋子一下子暗了下來,只剩墻角那臺萬能充還在閃著紅藍光,它正給媽媽的小靈通拆卸式電池充電,一會紅一會藍,在黑暗裏像極了某種遙遠星球的求救信號。

她看了它一眼,然後走回自己的小房間。那天晚上,她沒有再夢到什麽江湖。但她在夢裏,一直握著一把沒有劍刃的木劍,一直在走,走在灰藍色的山路上,走得很慢,卻很安靜。

直到第二天快接近放學的自習課,許葭還在想虹貓藍兔七俠的故事,窗外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風吹進教室,把講臺上的試卷吹得嘩啦啦響。老師不在,只有一名值日生守著講臺,提醒大家別說話,但是她開小差的思緒應該是誰都不知道的。

許葭埋頭在練字帖,是母親特地買來的鋼筆字入門,因為前幾天班主任說她寫得太松散,要加強筆畫控制力。她寫得很認真,每個字的筆畫都對照著臨摹。

忽然,肩膀被輕輕點了一下,她擡頭,是前桌的趙羽生,偷偷遞過來一張紙條。許葭以為是作業問題,剛展開看,就楞住了。

紙條上寫著,“班上覺得你唱歌很好聽。”

沒有署名,沒有問號,沒有多餘的話。她心頭一跳。那首歌是班裏音樂課讓大家推薦的自己喜歡的一首歌,她那天推薦的是《隱形的翅膀》,小聲唱了一句,臉紅到耳根。

她沒想到,有人聽見了,那張小紙條,她裝進了筆袋的夾層,整節課都沒再動筆。

放學前,班主任進教室,說學校要在班級內部推行匿名表揚活動:“每人寫一句你想誇獎同學的話,可以寫名字也可以不寫名。”

“寫完後交上來,我會念出來。”老師說。

全班一陣騷動。許葭看著那張匿名小紙條,猶豫了一下,把它原封不動地抄在了學校發的白紙上。

她沒寫署名,她也沒有再寫別的。她只是希望這句誇獎能被別人聽到,不一定要對她說出來,只要這句話存在過,她就不算自說自唱,隔天早晨,老師真的在晨會時間當著全班念了那疊紙。

“有人寫:‘李卓文在操場上打籃球很帥。’”

“‘謝謝小陶總借我修正帶。’”

“‘班上覺得你唱歌很好聽。’”

老師頓了頓,看了一眼紙片,“這句話挺好,誰寫的?自己站起來認領一下?”

全班一片寂靜,沒人動,許葭沒擡頭,只是握緊了筆。

老師笑了一下,說:“不站也沒關系,這種正向表達很好。大家以後也可以多這樣鼓勵身邊的同學。”

可那一刻,許葭忽然覺得,這句話好像不是對她說的了,因為她也沒站起來。因為她沒敢。

那個你,是誰呢?

從那天起,這句話就懸在她心頭,不落地也不消散。像一顆糖,不確定是送給自己,還是錯手撒在別人手裏。她回家後,打開筆袋,把那張紙條重新翻了出來,盯著看了很久。然後,她拿出膠水,小心翼翼地把它貼在了自己的日記本首頁。

“班上覺得你唱歌很好聽。”

這次,她悄悄在下面補了一句,“我也覺得。”

……

春末夏初,是縣城學校女生們紮皮筋、穿印花裙的季節。

陽光長了,影子淡了。下課鈴一響,女生們飛奔出教室,在走廊盡頭那片小操場上圍起跳皮筋的圈子。兩人拉皮筋,另外幾人輪流跳,嘴裏念著那些快被遺忘的兒歌:“馬蘭開花二十一……”

許葭站在邊上,看著她們像風鈴一樣地跳來跳去,有人回頭問她:“許葭你跳嗎?”

她點點頭,她跳得不差,甚至在很多動作上比別人更靈活。但她不太會搶話,也不善於耍賴,所以常常剛熟悉幾個回合,就被突然插進來的好朋友小團體擠出圈子。許葭站在邊上,表面是規規矩矩地排隊,心裏卻清楚,如果下一輪還沒人讓位,今天的跳皮筋時間就結束了。

許葭低頭看著自己黑布鞋上的灰塵,太陽照在她額前的劉海上,暖得讓人有點昏昏欲睡。一陣風吹過,幾張跳皮筋兒歌的小卡片飛落在她腳邊,是有人從文具盒裏掉出來的。她彎腰撿起來,正好對上一個女孩的眼神。那個女孩就是前幾天匯演前在許葭被老師點名穿得不夠體面的時候,悄悄告訴許葭自己喜歡她的衣服的人。

兩人交換了個短促的點頭,女孩低聲說:“謝謝。” 這是那天下來第一次有人跟許葭說謝謝。她還沒來得及說不客氣,操場另一邊突然爆出一陣笑聲。

“你媽剪的啊?這麽整整齊齊的劉海?”說話的是另一個班的女生,帶著點年紀更大的口氣,笑著看那個女生。

但許葭自己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劉海,明明被媽媽批評不能有劉海,但許葭摸了摸,發現自己有了劉海。

思考了一下,許葭想起來自己的劉海是媽媽用縫紉剪刀一刀剪出來的,很厚、很板正,幾乎蓋住了整片額頭。

但沒人問許葭,對面被問話的女生沒說話。她沒說話。對方也沒等她回答,又補了一句:“我們這邊都去絲藝美發剪的,現在都剪美少女劉海,你這種是去年流行的。”

周圍幾個女生也跟著笑了起來。許葭轉過身,走到樹蔭下,把手裏的小卡片夾進練習冊。她沒有回擊,也沒有去看那個女生有沒有落淚。

許葭只是默默地坐下,看著那些剪了美少女劉海的女孩在陽光下跳躍,像一段她跟不上節拍的節奏。

回到家,她沒有第一時間寫作業,而是站在浴室門口,對著鏡子打量自己的劉海。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笨笨的,像動畫片裏那個總被欺負的小配角。

媽媽正在廚房削土豆,餘光掃到她的動作,說了一句:“又照鏡子?你這劉海我剪得多好,整整齊齊的,比外面五塊錢剪得還齊。”

許葭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麽,她回到房間,拉出日記本,翻到新的那一頁,她寫下,“跳皮筋的女孩不一定要是好看的女孩,劉海整齊也可以跳得很高。”

她想,如果有人送她一把變身環,她一定不變什麽公主,只變一個頭發亂糟糟但能跳最高的女俠。

許葭自己也沒想到,小的時候連個頭發都有這麽大的能力能牽扯起來自己的情緒,但是似乎這又是很正常的事情。

比起小時候經歷這個事情看到自己劉海的難受,現在的許葭已經拿起長棍子在家裏比劃起來,活像個女俠一樣。

情緒模擬也改變不了小時候的醜發型,許葭反而釋然了起來。

……

窗簾掀動,帶起一絲風,磁帶機上那盤未關的磁帶繼續輕輕滾動。

還沒來得及去當女俠的許葭縮在沙發上打了個盹,再睜開眼,居然聽到一個清脆又帶點少年的聲音,像是誰在耳邊喊她,“宿主許葭,你好,終於能開始跟你說話了。”

許葭一下清醒了。房間裏沒別人,小臺燈開著,亮得恰到好處,她對著空蕩蕩的空間楞了幾秒,“你誰?”

“我是你那個,模擬器啊,以前只能提示你,現在開始咱們能對話起來。”那聲音有點理直氣壯,還挺有點不服氣。

許葭坐起身,“模擬器還能說話了?”或者說之前本來就會說話,但說話和說話也有些不同的。

“是你太久都不願意聽我講話了。”它頓了頓,“我也沒法強行打斷你思考。”

許葭皺了眉,腦子裏迅速回溯過往那些播放磁帶的瞬間,只有聲音、錄音、沈浸式情緒畫面,提示音是有的,但算不上是說話吧,所以許葭默認從沒聽它開口說話。

“那你為什麽現在說話了?”她忍不住追問。

“因為系統升級啦!”聲音忽然雀躍了,“以前我是beta版,現在升級到1.2啦!可支持互動語音、記憶檢索優化、情緒物件盒綁定功能!”

“等下,什麽物件盒?”

“我可以記錄你帶出來的物件,不再只是貼貼紙。”它語速快得像在Rap,“你帶出來的物件可以被歸類、標記、組合,還能和情緒地圖匹配形成投影,你再也不用自己手動在本子上記錄了。”

“聽不懂。”許葭實話實說。

“就是,你之前帶出來的畫、詩、貼紙、信件……我可以幫你分類放在一個虛擬盒子裏。你一想,就能打開看。”

她有點好笑,“那是腦內APP嗎?”

“你也可以這麽理解。”系統少年音帶著點得意,“還可以給盒子命名。我建議你叫它[記憶爆米花],是不是很可愛?反正點開就會嘩地一聲爆炸。”

許葭被逗笑了,“謝謝你,這個建議我可能不會采納。”她一邊說,一邊走向桌邊,拿起還在播放的磁帶,“那你現在為什麽能說話?不應該是錄音吧?”

“有些磁帶是錄音,那是因為它們記錄了某個想被聽見的聲音。”系統像在解謎題,“不是所有人都想留下聲音,有些人只是把記憶埋在心裏,留在了你的潛意識。而我,只能在他們真的想被聽見時,才能播放。”

許葭微微怔住。

“所以有的磁帶有聲音,有的沒有,不是你決定的,也不是我決定的,是他們。”

她突然有點明白了,許多時候,那些留不下聲音的記憶,恰恰是因為當時的自己或他人都太安靜,或太沈默,或太痛苦,以至於連說出口都變成負擔。

“那……你能陪我說話嗎?”她忽然問。

“當然。”系統立刻回,“你想聊什麽?我有隨機推薦功能,可以講笑話、念詩、播放各時代金曲……”

“停。”許葭笑著舉手,“你現在有點像AI陪聊了。”

“我是比AI更懂你的人。”

“你是模擬器。”

“我是……你的小宇宙的錄音筆。”

許葭靠在沙發上,捏了捏掌心,清晨將近,窗外天色微亮。她知道,這個夜晚,再一次改變了自己。

“你說,為什麽人要一直回頭看小時候?”許葭忍不住喃喃起來。

“因為那時候的你,比現在的你更清楚自己喜歡什麽。”

許葭閉上眼睛,輕聲說,“那你能再陪我走一段嗎?”

“當然可以。”系統的聲音柔了下去,“不過這次你得挑一盤磁帶。”

她轉頭望向角落那一箱散亂的磁帶,沒有標簽的,有標簽但寫著模糊的,有的被塗成全黑,有的則貼滿貼紙,她隨手抽出一盤,沒有名字,沒有記號,只有一個輕微的刻痕。

“就這盤吧。”

系統沒有說話,但磁帶自動滑入卡槽,隨著哢噠一聲,播放鍵亮了。

“準備好了嗎?”少年音低低響起,許葭點頭,“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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