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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揚幡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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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揚幡引魂

晨光漸染天際,唯有一枚太白懸在靛藍天幕。微風掠過萋萋蘆葦,簌簌作響。

三人騎行至一處泥淖,踟躕不前。

潁水南岸的野徑隱沒在蘆葦叢中,遠離了官道的喧囂。這般偏僻雖能避開追兵耳目,卻要付出別的代價——時值仲夏汛期,連日的暴雨已將這片窪地化作星羅棋布的泥潭。

三人不得不時時勒韁試探深淺,馬蹄每次落下都會帶起黏膩的水聲。

晨霧中,眼前這片沼澤綿延數裏,渾濁的水面泛著鐵銹色的浮沫,腐爛的葦桿在泥漿中時隱時現。

荒蕪的澤國裏,幾只白鷺驚飛而起。

淮南王突然止步,瞇眼掃視四周。

這一路竟未遇半個追兵,太過反常。若敵軍在此設伏…...他下意識握緊了劍柄。泥淖之中,縱是再矯健的騎手也會被困作甕中之鱉。

三人不約而同地後撤數步,靴跟已沒入濕軟的泥地。

進退兩難之際,遠處蘆葦蕩中忽亮起幾點火光,在朦朧晨霧中搖曳明滅。

風延遠凝望片刻,忽然一楞:“肖統領?!”

火把隊伍漸近,映照出數十名精壯士卒的身影。他們肩扛成捆的蘆葦束,動作利落地將束捆滾入泥淖。葦束相接,竟在濁浪間鋪出一條丈餘寬的浮橋。肖統領踏橋試步,橋面雖微微下陷卻堅實可用。

待鋪了近前,擡眼望見了淮南王一行三人,黝黑的面龐頓時綻開笑容,單膝跪地抱拳道:“天佑王爺!末將當真在此處接應上了!” 說罷轉身喝令:“加鋪兩道輔橋,要快!”

“可曾探過四周伏兵?” 淮南王肩上晨露隨著動作簌簌墜落。

“伏兵?” 肖統領先是一怔,繼而撫掌笑道:“哪有伏兵!多虧王爺神機妙算!那些鼠輩此刻正在汝陰郡守府裏慶功呢!”

他一路順流而下到老鴉渡,恰逢探子來報,說是那些賊人真打撈了一具焦屍,還尋到了那枚王爺的玉佩,興高采烈地送往了汝陰郡守府邀功。

肖統領忍不住咯咯地笑,“那蠢貨連呈報洛陽的捷書都用金泥封好了。”

淮南王滿面狐疑,“可……那些人明明在鷹愁灣已探得本王蹤跡……” 說罷看了眼風延遠。

風延遠眉頭微蹙。

肖統領全然不知二人心中疑慮,只咧嘴笑道:“居所已安排妥當,是陳留阮氏在穎水畔的別業。這阮家倒是安排的妥當,末將見這路上沼窪處處,正愁得慌,哪知一進那莊子就看到這備著的蘆葦束了!心想這不正巧了麽!”

淮南王不再猶豫。一行人趁著晨光熹微、街巷寂寥之際,匆匆趕至莊園。整頓一番後,王爺於堂前青檀案前落座,聽肖統領詳細回稟。

他們出行前早盤過一路可能的敵友。

陳留阮氏是名門望族,風骨清高。但在這場漩渦中,究竟會作何抉擇,誰也說不準。只是這一路北上,處處都是趙王心腹把守的要害之地。而阮氏百年望族,枝葉蔓延,在兗豫二州的門生故吏遍布州縣——若要打通關節,除了借阮氏之力,實在別無他選。

好在回信來得比預想中快。那方灑金箋上寥寥數語,卻讓眾人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這一路,總算有了些光亮。

此莊園地處偏僻,清幽隱蔽。園中一應起居安置周到,更是備好了商旅行裝、車馬腳力,連沿途通關文牒都已打點妥當。加上預先安排的接應,幾乎可保王爺一路北上。只可惜礙於趙王耳目,阮氏族人不能親來拜謁。

淮南王聽罷肖統領的稟報,面色卻漸漸蒼白如紙。

“王爺......?”

肖統領稟報完畢,見王爺久未應答,壯著膽子擡眼望去,卻見淮南王面無人色,豆大的汗珠正順著臉頰滾落。他心中一駭,暗自思忖方才所言皆是捷報——莫非王爺洞察到了什麽他未能察覺的隱憂?

雲鳶正捧著茶湯進來,見狀腳步一頓。其實一入莊園時,她便察覺王爺神色有異,不過也只一瞬便恢覆如常,她還當是看走了眼。此刻卻見他唇色發紺,面如金紙,強撐了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甚好…...且退下…...容本王…...稍作歇息…...”

話音未落,已是牙關緊咬,雙目緊閉。

肖統領滿腹疑竇,卻不敢多言,只得遲疑著退了出去。

雲鳶待肖統領腳步聲遠去,急忙從袖中取出青瓷藥瓶:“殿下可是毒發了?此毒蝕骨焚心,王爺快服下解......”

話音未落,淮南王突然暴起,一掌將她掀翻在地。

“混賬解藥!莫非真要本王......” 劇痛驟然襲來,淮南王喉間滾出野獸般的低吼,撐在案幾上的十指生生摳出數道血痕。

雲鳶望著痛到痙攣的王爺,眼底泛起水光,卻只是深深一拜:“奴婢在門外侍候。”

她輕手輕腳退出書房,將雕花木門嚴絲合縫地掩好,把那些不堪示人的痛苦悉數關在了朱漆門內。

少女立在門外,纖薄的身子隨著屋內桌椅傾覆的巨響輕輕戰栗。門縫裏漏出的每一聲壓抑嘶吼,都似鈍刀剮著她的心。淚水無聲滑落,在青石地磚上洇開點點暗痕。

恍惚間又見那年光景——她也是這樣手足無措地望著母親。她眼中那個永遠從容優雅的阿娘,那時卻披頭散發地蜷在榻上,忽而厲聲咒罵,忽而哀哀求死,忽而又將她死死摟在懷中,十指深深掐進她稚嫩的臂膀,滾燙的淚水砸在她頸窩:“我的鳶兒...…你往後可怎麽辦啊......”

那時沒有解藥。

那時她多希望有解藥。

哪怕要母親變成提線木偶,

也好過眼睜睜看她被劇痛撕碎,

也好過從此陰陽兩隔。

雲鳶倚著朱漆門扉,淚落如珠,單薄的雙肩止不住地顫抖,竟未察覺風延遠已悄然走近。他耳聽得屋內傳來的悶響,又見雲鳶指節發白緊攥著的青瓷藥盒,心下已然明了。千言萬語哽在喉間,終是化作無聲嘆息,只將那個哭得支離破碎的嬌小身軀,輕輕攏入懷中。

暮色漸沈,屋內淮南王的動靜終於平息,不知是痛極昏厥,還是難得睡去。

風延遠胸口驀地一沈,才發覺懷中人兒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整個人如柳絮般軟軟地倚在他肩頭。垂眸望去,但見少女雙眸輕闔,兩彎羽睫上猶自綴著晶瑩淚珠,呼吸卻已化作春水般綿長。想來這一晝夜的驚心動魄,加之方才那場肝腸寸斷的痛哭,早將這單薄身子熬得油盡燈枯,竟就這般站著昏睡了過去。

少年心頭湧起手足無措的溫軟,僵著身子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醒了她後,這倔強的人兒便再不肯安睡。暮色漸沈,廊下的光影由鎏金化作濃墨,晚風拂過,帶起她鬢邊幾縷青絲,在他頸間撩起陣陣微癢。

屋內驟然傳來一陣沈悶的捶擊聲,雲鳶猛然驚醒。睜眼時,夜色已沈沈籠罩庭院,唯有風延遠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暗處灼灼,盛著化不開的憐惜。

自己竟是睡了這般久?他……就一直這樣站著?

“藥師......” 屋內傳來淮南王嘶啞的呼喚,氣若游絲。

“奴婢在。”

雲鳶柔聲應答,纖纖素手輕推雕花門扉。隨著“吱呀”一聲輕響,她的身影吞沒在了昏暗之中。

案頭燭臺被點亮。

躍動的火光中,淮南王的面容赫然顯現——不過一日,這位昔日威風凜凜的王爺竟已形銷骨立,仿佛有雙無形之手,在這六個時辰裏生生剜去了他數十載的春秋。他枯枝般的手掌緩緩擡起,青筋如虬龍盤踞。

雲鳶連忙打開青瓷藥盒,將那顆朱紅色的藥丸恭敬奉上。

枯枝般的手指顫抖著托起藥丸,淮南王忽地扯出一抹慘笑:“孤…...終究是高估了自己。” 仰頸吞下解藥時,喉結艱難地滾動,“不能這般狼狽......還有太多未竟之事。”

屋內一時寂然。

待藥力漸起,淮南王深深吐息,那蝕骨之痛竟真未再襲來。久違的安寧讓他不自覺發出一聲長嘆,恍若溺水之人忽然觸到浮木。

“本王......起初對藥師有些疑慮。” 淮南王聲音輕緩,他的身軀漸漸沈入茵褥,連指節都舒展開來。

“這幾日忽然想通了緣由。” 他側首望向榻邊人,“藥師,擡頭。”

雲鳶依言擡眸。

“你……像極了一位故人。”

少女羽睫微顫。

“正是這份沒來由的熟悉,倒叫慣經陰謀的孤......” 他唇角浮起倦意濃濃的笑,眼簾緩緩垂落,“竟疑心是什麽諜探手段。” 忽又強撐開眼,“可會怨怪孤?”

雲鳶輕輕搖頭:“王爺待奴婢恩重,唯有感激。”

淮南王的笑意忽然飄遠,目光似穿透她凝望著往昔:“她也似你這般,宴席上嫻靜如月,獵場上......” 忽然笑出聲來,“卻是巾幗不讓須眉,騎射功夫連兒郎都要甘拜下風。”

雲鳶低垂的脖頸彎成優美的弧線,指尖絞緊了衣帶。

“可惜世事無常啊!” 淮南王忽長嘆一聲,“這世道......晝如永夜,魑魅橫行......當真可惜......” 尾音漸散如夢中絮語。

雲鳶再擡眼時,只見淮南王已沈入夢鄉,方才枯槁的面容竟透出幾分血色,恍若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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