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狡兔三窟

關燈
第七十四章 狡兔三窟

清晨的玄鶴堂剛卸下門板,守夜藥童正揉著惺忪睡眼,被立在晨霧裏的少女驚得倒退半步。

待看清來人,小童不情不願地引著雲鳶穿過彌漫著艾草氣息的前堂,來到松鶴子特許她使用的藥室。

“勞煩。” 雲鳶遞過一張方子。

藥童就著天光細看,突然瞪圓了眼,“姑奶奶這是要做甚?”

雲鳶指尖輕撫自己臉頰,晨曦透過窗格在她瓷白的肌膚上流淌,笑道:“試個玉肌方子。”

“嗤——” 藥童把方子拍在紫檀臺上,“都是些珍稀玩意兒,我可做不了主…...”

話音未落,卻見雲鳶已將三片金葉子壓在方箋上。

“加急。”

藥童眼睛放光,抓起金葉子竄向庫房:“......得!一大早上開地窖!”

雲鳶的目光掃過墻角藥爐,指尖輕撫那些焦痕,父親教導的方子一字一句浮現在心頭。她不由輕聲嘆息。不知這些年她所行之事,父親九泉之下可會頻頻搖頭?倘若大仇得報後還能活著......她定要將父親留下的方子一一制成,更要完成那些未竟的藥方。

藥碾吱呀作響,爐火映得她雙頰微紅。雲鳶全神貫註地調配著藥材,絲毫未察覺松鶴子已在門外駐足多時。老者撫著花白長須,望著她嫻熟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古月匆匆踏入藥室時,蒸騰的藥霧中,雲鳶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碗琥珀色的濃稠藥湯從蒸爐中取出。藥湯泛著瑩潤的光澤,散發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有母蟲尋跡,游梟並未打草驚蛇,只遠遠綴著。而且綠綺也並未遠遁,黎明時分反而折返壽春城內。作為天下聞名的醫聖,松鶴子的玄鶴堂自然是綠綺的首選來處。

當那半掩面紗的女子揭開遮掩時,露出的半邊臉龐已然血肉模糊,皮下隱約可見無數白絲蟲蠕動糾纏。守在一旁的小藥童只看了一眼,便扶著門框劇烈幹嘔起來。松鶴子雖以金針秘術替她逼出數十條活蟲,但那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面容,終究是藥石無醫。

綠綺踉蹌離開時,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卻忽似打定了什麽主意,沖入一家馬廄隨便牽了匹馬,徑直朝西城方向疾馳而去。

“游梟在跟著。” 古月看她望著熱氣氤氳的藥湯發楞,“你何時動身?”

雲鳶抄起案幾上的連弩,動作利落地甩上肩頭。玄鐵打造的弩機與箭匣相撞,發出“哢嗒”一聲脆響。

“現在。”

鬧市人聲鼎沸,兩道身影如鬼魅般在街角一閃而過。他們借著幌子的遮掩,時而踏著茶肆的飛檐,時而踩著酒樓的欄桿,幾個起落間便穿過大半個城區,活似兩只在屋脊間追逐的黑貓。

二人正伏在一處廢棄閣樓的飛檐上。這個位置既能將綠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又恰好避開了她的順風耳。

待看清綠綺鉆入的地方,雲鳶不由一怔。

那是萬利坊。上次追蹤那個老人直到此處,她和風延遠掘地三尺,耗了整整兩個時辰,卻一無所獲。

古月瞇縫著眼睛瞥了眼坊外,一道白影在林間晃了五下,三長兩短。

“綠綺……” 古月皺眉道:“在坊內消失了。”

“消失?”

“應有機關,需入內查探。給游梟發信兒?”

“我去。” 起身時,雲鳶又道:“他曾在城外暗樁設過自毀機關,用硫磺硝石引發爆炸。等會我獨自進去,千萬讓游梟保持距離。”

古月微楞,略一沈吟道:“應當不會有硫磺硝石。淮南王城防森嚴,那些東西在城外尚有可能,但絕進不了城。”

“好......” 雲鳶微微頷首,一縷碎發從鬢邊滑落,“待我進去後,你速將消息傳至客舍的遠風衛。等他們趕到時,無論成敗,應已有了定論……” 她微微一頓,“他們在明處行動,你們在暗中策應,務必斷了坊內人的退路。”

“通知風衛?”

“嗯。這樣不會暴露游梟。”

雲鳶這樣說著,心中卻想著風延遠那雙溫柔憂傷的眼睛。此番是生是死,總要給他......留個交代。

古月望著少女的身影如飛鳥般,掠至萬利坊。

推開萬利坊那扇斑駁的桐木門,一股潮濕的黴味夾雜著鐵銹氣息撲面而來。廳堂內光線昏暗,空無一人,寂靜中只餘塵埃在微弱的光線下浮動。

自那日後,游梟一直暗中觀察此地,從未見人跡往來,本以為已是一處廢址了。

她環顧四周,蒙塵遍布的坊內,有幾處卻顯得異常幹凈,像是剛被人匆忙擦拭過——是方才綠綺留下的痕跡。

看來,這屋中的確暗藏機關,只是遠比預想的覆雜。

她想沿那痕跡伸手試探,卻在觸碰前驀地停住。此前他們早已試過一磚一瓦,必然不會這麽簡單。

雲鳶退後一步,重新審視所有被擦拭之物。

西邊的銅鈴,東邊的木匣,居中案幾上的陶罐,南邊的燭臺——西金、東木、中土、南火……這是五行,可還少一個。

她回頭看向身後:院中的水井,居於正北。

風氏皆善奇門遁甲之術。難道是遵循五行相生相克之法的順序?

她伸手想先去觸碰那銅鈴時,忽又一頓——若是如此,風延遠為何當初未能發覺?

她又退後一步仔細觀察。

風延遠亦深谙奇門之道,若此機關僅是依常理布下的五行相生相克之局,絕無可能瞞過他的眼睛。而風嘯冥飽受奇門囚禁,心術險詐,必然倒反天罡,違背常理。

雲鳶蹙眉凝思:若她是風嘯冥,又會如何布這一局?

驀地,她眼中閃過一絲明澈——是毒!

再度環視,那些靜默的器物仿佛霎時蒙上一層詭譎之意。她心底一沈,不再遲疑。輕轉燭臺、銅鈴、井上轆轤——火熔金而生水,混水化毒,正如毒殺先皇後的那杯金屑酒。

還餘木匣與陶罐。

她捧起陶罐,入手沈滯,罐底也無任何異樣;指按木匣機關,匣蓋應聲而開,其中空無一物。

令她心頭微沈的是,所有留有痕跡之物皆已觸發,這屋子卻依舊沈寂如初,紋絲不動。

她眉心愈緊。奇門遁甲之機,關鍵在於尋得“遁去的一甲”,從而叩開生門……

她倏地一怔,隨即冷笑。怎可又忘——風嘯冥自詡人間閻羅,怎會大開生門?他為人留的,只會是死門!

先衍毒勢,再以毒克盡萬物。

依序而動:燭臺、銅鈴,而後木匣、陶罐,最後握住井上手柄轉動轆轤。

“哢——”

一聲極輕的機括轉動聲自地底傳來,眼前地面緩緩向下傾斜,裂開一道僅容纖薄身形通過的黑色縫隙。

雲鳶迅速脫下外衫,塞入縫隙與地面之間,隨即側身滑入。

剛一墜地,她便擡頭望去——那道縫隙正在緩緩閉合,夾於其中的外衫隨風微動。

她向下看去,幽深盡頭,似有一點燭影搖曳。

待雙眼逐漸適應黑暗,她終於看清:腳下並非虛空,而是一道陡峭向下的石階,沒入更深的陰影之中。

轉過第一道彎時,黴味混著腥氣撲面而來。她指尖扶著潮濕的墻壁緩步下行。陰冷的氣息鉆入鼻腔,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轉過三個彎後,腐臭之氣愈發濃烈,那搖曳的燭火卻愈發明亮了。

待她屏息探頭望去,卻赫然見數十張慘白的人臉懸於半空,在昏暗燭光中如惡鬼般朝她撲來!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壓住驚呼——再定睛看時,才發現那竟是一張張被完整剝下的面皮,有的還連著脖頸,下面空空蕩蕩的,皆懸掛在木架上,隨著陰風輕輕擺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雲鳶強忍翻湧的嘔意,踏步而入,鼻翼微動,細細分辨著腐臭中每一絲氣息。

不對,還少了什麽……

風嘯冥身上那股鴆毒氣息,便是燒成焦炭她也能嗅出來。此刻這裏雖有他殘留的痕跡,卻少了那縷致命的甜腥。

正思忖間,忽覺背後陰風襲來。她倉皇一躲,撞入那群懸掛的人臉中間。

兩片面皮“啪”地掉落在地。

再定睛看時,綠綺已堵在樓道出口,半邊潰爛的臉在燭光下猙獰可怖,與四周懸掛的面皮一起融於昏燭暗影中,活似地獄惡鬼。

“你果然是為了尋他。”

綠綺聲音嘶啞,仰起那半邊殘缺的臉。

“他已經走了?” 雲鳶聲音發顫。

“沒錯。” 綠綺咧嘴一笑,“閻王已離去,只留下這座閻羅殿......” 她手腕一翻,數道銀絲在昏暗的燭光下閃過寒芒,“沒想到還能逮住只雀兒。”

雲鳶身形如燕,輕盈旋身避開銀絲,衣袂翻飛間竟未觸到半片面皮,只引得那些懸掛的人臉微微晃動,在燭光下投出詭譎的陰影。

“淮南王以禮相待,你何苦為一條陰溝裏的長蟲賣命?”

“你這般聰明,沒發現我身邊少了一人?”

是錦瑟……雲鳶微怔。

“趙王擒住了錦瑟,逼我和魏千機就範。”

“魏千機?”

“意外?我也很意外。這年頭,肯為一女子背叛家族、恩師,乃至明主的男人,倒真是罕見。” 綠綺輕笑一聲,“你那遠公子……可會為你如此?”

雲鳶心弦微顫。

綠綺見她神情微滯,忽十指齊彈,銀絲破空而來,在燭火映照下如蛛網般閃爍寒光。

雲鳶揚手推倒一排面皮架,腐爛的人臉如幕布般擋住銀絲。她借勢翻身隱入燭火照不到的暗處,聲音忽遠忽近:“他既有這般精妙的易容術,必能醫好你的臉。為何不去尋他?”

“我也想啊!” 綠綺的笑聲裏帶著淒厲,“可那條毒蛇比你狡猾多了。誰知他如今又藏在了哪個鼠洞。” 她突然暴起,“但被你這個小丫頭算計的惡氣,今日還是可以討回的!”

她飛撲向暗影中的雲鳶,指尖剛要觸及,那人影卻如鬼魅般消散。再回首時,雲鳶已立在樓道口,衣袂飄飄。

“好快的身法......昨夜竟是做戲給我看。”

綠綺那完好的半邊臉在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眸色凜厲的看著雲鳶:“那毒蛇與風延昊蛇鼠一窩,你絕非為風家而來。” 她腐爛的嘴角扭曲著,露出森森白齒,“你究竟是誰?”

“獵蛇之人。”

“哼,多如過江之鯽。”

“你可也是?”

綠綺突然撫上墻磚暗紋,潰爛的面容浮現詭異笑容。

“不是。”

她指尖發力,機關哢噠作響的瞬間,雲鳶身後傳來山崩般的轟鳴。千斤巨石裹挾著塵土砸落,將地道出口碾為齏粉。

“這方寸之地,且看你如何騰挪。”

綠綺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裏回蕩,銀鈴般的笑聲混著滴水聲,竟顯出幾分童真般的殘忍。

“待你那位俏公子挖通地道——”

她指尖銀絲驟起,在燭光下交織成死亡羅網。

“正好趕得上收殮你這張......新剝的面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