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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閻王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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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閻王落筆

遠風衛疾馳至城西時,萬利坊外一片混亂。方才那聲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仍在眾人口中回蕩,引來越來越多的路人駐足,既不敢靠近又不願遠離,只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朝坊間張望。

風九沖進鋪子,一眼便看見了雲鳶留在地縫之間的衣衫。

翹開這機關門並不難,但門後景象卻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整條地道已被一塊巨大的斷龍石徹底封死。風九拍打石面,呼喊聲在地道中回蕩,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遠風衛們用盡了所有辦法。將鐵釬楔入石縫,幾個壯漢輪流掄錘猛擊。鐵器碰撞的火星在昏暗的地道中四濺,卻只在石面上留下幾道白痕。

風九喘著粗氣直起腰,望著西沈的落日染紅了半邊天。

“可曾稟報公子?”

“消息遞上去了,可王府似乎正在議事。一時半會怕是送不進去......”

風九皺眉:“便是公子親至,怕也奈何不得......” 他盯著紋絲不動的斷龍石,“若強行炸開,又恐塌方,反倒傷了裏面人。”

“可這麽久沒動靜......那丫頭還能活著麽?”

“住口!”

風九的呵斥聲未落,忽聽得身後傳來清泠女聲:“活著呢。”

眾人愕然回首,但見雲鳶立在院中,殘陽為她鍍上一層金邊,連發梢都跳動著細碎的光。她衣衫雖沾著塵土,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鳶兒!” 風九又驚又喜,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你如何脫身的?”

雲鳶唇角微揚:“綠綺那般惜命之人,豈會自斷生路?我料定她既敢放下斷龍石,必留了後路。果然尋到另一道機關,何曾想出口竟到了城郊。”

“那妖女何在?”

“中了我的迷香,此刻正睡在裏面呢。我可拖不動她。” 雲鳶瞥了眼斷龍石,“這裏是進不去了,你們隨我去那邊進去帶人吧,地縫我也夾了衣衫。”

風九朗聲大笑:“好本事!聽聞綠綺最擅迷香,不想今日反著了你的道。”

雲鳶但笑不語。風九哪裏知道,莫說是綠綺,便是他那位遠公子,也曾在她特制的障目香下吃過暗虧呢。

日暮時分,淮南王才接到遠風衛擒獲綠綺的密報。王爺怔楞又驚詫:“你這位小藥師,可真不簡單啊。”

實際上,淮南王從未對綠綺放在心上。

從一開始他迎她入府為客,也只不過因她頗負盛名,不能像婉拒梅寒川那毛頭小子一樣拒之門外。

但他看不透她的目的。

雖然淮南王對門客揮金如土,但琴瑟雙嬌素有一曲千金之名,她想求財,有的是容易法子,何苦參與到這危機四伏的門閥之爭?所以從綠綺入王府以來,也根本沒有進過內院,更遑論有所動作。只能說像那日一般,為魏千機打一個掩護罷了。

當下,淮南王只對這些面皮的主人甚為好奇。

可惜綠綺也只是曾經去過這暗室,見識了這易容之術和回春散,見過一個枯瘦“老朽”——說他是當下鬼頭幫之主,名號“活閻王”:為百毒不侵之身,懷返老還童之法,善鬼斧造人之術,持判官索命之筆。又說他那支判官筆只需輕輕一勾,便是大羅金仙也要被勾去三魂七魄。

綠綺殺了魑魅魍魎後,被鬼頭幫眾惡鬼一路追殺至淝水河畔,倉皇躍上一葉扁舟,待渡船靠岸時,卻見三十六名手持淬毒兵刃的惡鬼早已列陣相候。

舟中同渡的那位灰衣老者一直閉目養神,此刻緩緩擡起枯枝般的手指。一支玄鐵判官筆自袖中滑出,筆尖懸著一滴濃墨。

“娘子莫慌。”

沙啞的嗓音未落,筆尖墨珠已淩空點出。最前三名惡鬼突然雙目暴突,七竅中滲出黑血,渾身痙攣。餘眾駭然倒退間,那筆鋒已破空而至,一點墨痕正中鬼頭幫主眉心——叱咤江湖二十載的魔頭,竟被一滴墨汁奪了性命。

綠綺扶舷而立,冷眼看著往日兇神惡煞的惡鬼們此刻匍匐戰栗。她心如明鏡:這不是俠客仗義,而是閻君臨世。

當夜鬼頭幫總舵的旗幡便換了墨筆圖騰,活閻王的名號也便由此傳播開來。

當然綠綺知道風延昊與這閻王關系甚篤,自猜得出這人身份。但她只拿餘光瞟了一眼風延遠,並未將此話宣之於口。

風延遠靜默聽著,恍惚間竟覺得這與記憶中那個總是佝僂著腰、諂媚賠笑的叔父判若兩人。可這試藥人的手段——那熟悉的殘忍手法,確實與當年如出一轍。單憑這份狠毒,倒也配得上“活閻王”這個名號。

“此人用毒之術已臻化境,” 風延遠聲音沈了幾分,“若真為趙王所用,必成心腹大患。”

他也始終沒有點破那人身份。

風嘯冥早在八年前就已“死”了。如今重出江湖,自然不會再頂著那個避追殺、藏糞窟、龜縮八年的舊名。

風嘯天也早將風家與他劃清界限。

而在風延遠心裏,那個所謂的叔父早在十年前就該死了。將風嘯冥三個字從族譜上徹底抹去,是他這輩子最認同父親的一件事。

淮南王道:“若能將綠綺收歸麾下,或可順藤摸瓜尋到這人蹤跡。只是…...此女非尋常之輩,功名利祿難動其心,家國大義難撼其志。孑然一身,來去如風,又無牽掛可累。”

王爺擡眼望向雲鳶:“藥師連日追蹤,可曾窺得她甘為閻王效力的緣由?”

雲鳶道:“她雖沒有說過,但現下卻有一物可令其動心,殿下或可一試。”

淮南王眉梢微挑,眸中帶著笑意:“藥師又有妙計?”

雲鳶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玉藥盒,盒身刻著玄鶴紋樣——正是她親手調配的藥汁,經一晝夜凝練而成的玉膏。

綠綺很快被放出了大牢。

臨行時,侍從恭敬呈上那個藥盒:“此乃‘玉容回春膏’。” 侍從躬身道,“王爺特意命奴送來。此物可愈娘子面上傷痕,且令肌膚更勝初生嬰孩。王爺說,若娘子又想起什麽蛛絲馬跡,還望不吝相告。”

綠綺將信將疑地將藥盒收入袖中。

三日後,一只系著紅繩的信鴿落在王府檐角。

展開信箋,字跡婉約媚艷如其主:“蒙賜靈藥,妾容光覆。近日忽憶及一處蹊蹺,先前閻王命妾投‘解藥’於內院,個中古怪,願殿下細察......”

“解藥?!”

這兩個字如驚雷般劈進風延遠和雲鳶耳中。

淮南王眉頭微蹙,目光在風延遠失魂落魄的面容與雲鳶顫抖的指尖間來回游移。他不解為何“解藥”二字會讓二人如此失態,更不明白雲鳶為何執意要查驗魏千機投入庖廚的那包藥粉。

“那藥粉松鶴子驗過,並非劇毒,不過是久服易得癔癥……”

話音戛然而止,淮南王怔怔的看著少女驟然失去血色的臉。

“殿下!請容奴驗毒。” 雲鳶聲音發顫。

藥末溶於清水,滴入特制的試毒銀針,又取來自己調制的驗毒石反覆研磨比對。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銀針漸漸泛出的青黑色,驗毒石上清晰的紋路,無一不在宣告著同一個事實——這確確實實,就是無常毒的解藥。

那……淮南王,是何時中的毒?

雲鳶忽地跪下,聲音顫抖地要為王爺診脈。

淮南王怔忡地伸出手臂,雲鳶蒼白的指尖輕輕按上他的寸口。在那看似平穩的脈象間,她捕捉到一縷細微的緩滑,如同射覆時銅盂下洩露的一線微光,隱約昭示著謎底。

這毒,至少已潛伏月餘。這意味著,在這期間,淮南王竟一直在不知不覺地服下解藥。

一個多月前——那不正是八公山壽宴!

雲鳶驀然驚覺:原來壽宴這場連環局,不僅為了控制武林各派,更是一場聲東擊西!

是為了混淆視聽,讓淮南王以及所有人無暇顧及到這條露出獠牙的毒蛇!

可王府內院森嚴,又是如何……

她想起了那暗室中的一幅幅皮囊。這些皮囊所易容的,怕不僅是岳南蒼、常山王這般大人物,更可能是庖廚裏擔水的雜役、掌勺的大廚、切菜的幫工……在那風雲詭譎的時局中,又有誰會註意一個下等仆役的細微變化呢?

對了。淮南王在典簽閣入諜時,曾雷厲風行地肅清過內府。想必正是那次清洗,斷了暗中投藥的途徑,才迫使他們轉而利用新入府的門客行事。

而那幅輿圖,怕也早在那時就繪制了。

所以,風延昊是有意讓烏衣“聽”到一切,又故意讓烏衣“逃”出來報信的。而後設下局中局,將這道謎面明晃晃地擺在他們面前?

雲鳶看著風延遠慘白的面色。

風延遠胸口發緊。

先前輿圖之事殘留的不安,此刻化作千萬根鋼針,狠狠紮進他的五臟六腑。

是了,這才是風延昊慣用的手段!

趙王所求不過控制淮南王。而他那位好兄長,素來偏愛將一潭死水攪得天翻地覆。那張輿圖根本不是用來構陷他的,而是在通知他:淮南王已入彀,做什麽都已於事無補。

眼前忽浮現風延昊那張寫滿譏誚的臉,斜挑的嘴角噙著無盡嘲弄:“我自命不凡的好弟弟啊,你可算想明白了?”

又是無常……

這幾日共謀大業時心頭燃起的那點熱血,此刻被一桶冰水澆得透心涼。那寒意從骨髓裏滲出來,連指尖都開始發麻。

“這‘解藥’到底如何?” 淮南王皺眉問道。

真相如刀,隨著風延遠壓抑的嗓音一寸寸剖開。

淮南王靜坐如松,待最後一個字落下,只平靜的問了句:“現有解藥幾許?”

雲鳶回應後,滿室覆又寂然。唯聞銅漏聲聲,似更鼓催魂。

“二位且先回聽松閣歇息。” 良久,淮南王擡手輕揮,廣袖在燭火中劃過一道暗影,“此事......不宜聲張。”

待腳步聲遠去,王爺獨對孤燈而坐。

窗紙上那道剪影,自戌時至卯初,始終未動分毫,直至晨光浸透窗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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