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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太公垂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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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太公垂釣

屋內的溫度漸漸降下來,急促的呼吸也歸於平緩。

少年抱著心上人,雙臂如鐵鑄般紋絲不動。懷中人溫軟的觸感真實得令人心顫,他固執地維持著這個姿勢,像孩童捂住捉來的螢火蟲般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不動,時光就會停駐,萬物就不會流轉。

然而窗外的光影依舊在暗淡,最後一縷殘陽穿透茜紗,將二人相擁而立的輪廓勾勒得朦朧而溫柔。那些未盡的話語、難言的憂慮,都在這漸暗的餘暉裏化作無聲的剪影,靜靜投映在青磚地上。

風延遠的下巴輕輕蹭過她發頂,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滿足,還有說不盡的繾綣。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室內的靜謐。風九在門外輕叩三聲,聲音壓得極低:“公子……”

風延遠眉頭微蹙,卻仍保持著環抱的姿勢未動。雲鳶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裏傳來的震動:“不是說過…...”

“是淮南王府來使……”風九的聲音透著無奈,低聲道:“王府的人已來過一次了,先前您回雷霆莊時他們撲了空,方才探得您又回了壽春…...”

話音未落,廊下已傳來清朗的通報聲。來使執禮甚恭,隔著雕花門扇道:“王爺這幾日小居壽春,聽聞風三公子亦在,特命在下送來請帖。” 錦緞摩擦的窸窣聲過後,又補了句:“王爺說,若是公子得空,隨時過府一敘便是。”

風延遠低頭看著雲鳶,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情愫,卻已蒙上一層思量的神色。

典簽閣雖說是處半開放的閑散之地,但畢竟是王府重地,豈能隨便闖入?更何況風延遠那一道內力激蕩,震得方圓十裏如颶風過境。連身居深院的淮南王都從睡夢中驚醒,連夜派人查探。周邊百姓更是被嚇得魂不附體。所幸正值宵禁時分,街上空無一人,加之夜深人靜各家熄燈就寢,才未引起更大騷動。

該來的盤問是躲不掉的。難得的卻是淮南王竟這般客氣相邀。

風延遠不得不應下,客客氣氣地將使者送出大門。待那襲錦袍身影消失在巷口,他轉身回屋時,卻見雲鳶已換好一身月白襦裙,正在對鏡整理鬢發。

“你動作倒是麻利。” 風延遠倚著門框輕笑,“可想好說辭了?”

銅鏡映出少女蠟黃的面容,她正執起胭脂筆,沿著唇線細細描摹,筆尖劃過蒼白的唇紋,帶出幾絲血痕,混著胭脂凝成詭異的紫紅。那抹突兀的艷色在她灰敗的臉上綻開,活像雪地裏被人踩爛的海棠,越是鮮艷,越顯出肌骨的疲倦。

她指尖輕點唇瓣,忽而轉身,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狡黠:“說辭不難。倒是公子…...” 尾音微微上揚,“可願做郎主布下的又一枚活棋了?”

風延遠聞言一怔,隨即搖頭嘆道:“父親若知道他的棋路都被你算透了…...” 忽地輕笑,“怕是要睡不著覺了。”

雲鳶笑道:“郎主這一步倒是明棋,是耐住了性子等公子入彀。”

風延遠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轉身朝外間揚聲:“備車!” 言罷又回頭看著正在整理衣袖的雲鳶。

暮色透過窗紗,為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瞧著可還憔悴?” 雲鳶眨了眨眼。

風延遠故作認真地端詳片刻,擺出誇張的哀憐之態:“憔悴得很,” 尾音拖得綿長,“又努力又可憐。” 說著側身讓出通路,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吧,我的小諸葛。”

馬車檐角的銅鈴晃出一串清越的聲響,朝著王府方向漸行漸遠。

淮南王府正堂肅穆莊嚴,王爺端坐正位,一言不發。

雲鳶跪伏在織金地毯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玉方磚。

未及王爺多問,她便認下了所有的罪。

她得知典簽閣有諜潛入,便擅自喬裝書生夜探,不料被人識破身份,守衛正要帶她從偏門離開時,突遭追殺。若非公子及時相救,她早已命喪黃泉。隨後伏地道都是她自作聰明,此事與公子無關。擾了典簽閣的清凈,還壞了宵禁規矩,請王爺降罪。

淮南王沈吟半晌,待開口時,既沒點明她分明昨夜才回城,也未質疑她如何得知典簽閣有諜子,只順著她的話頭問了句:“若如是說,那你已經被帶走,刺客為何要再闖入典簽閣?”

雲鳶心中一怔:烏衣也被捉走了?!

“你昨夜在閣中可見異常?” 淮南王追問。

雲鳶思忖片刻,應道:“那夜還有一人抄經,那書生執筆的手瑩白如玉,不似寒門學子。若那人今夜不再來抄經……” 雲鳶頓了頓,又道:“恐怕就是諜。”

淮南王指尖輕叩鎏金案幾,眼底閃過一絲了然。他早已知曉那夜詳情,經過與雲鳶所陳嚴絲合縫,也確另有一人喬裝混入典簽閣,但那人昨夜就不見蹤跡。不過那處僅存放些典籍,即便真讓諜者混入,也只是白費功夫。頂多是諜者藏身或接頭之地罷了。或許是發現事情敗露,怕夜長夢多便逃了。

他既然開放了典簽閣,自料會如此,所以並未太放在心上。若論淮南王此刻最在意的,莫過於那三具五臟俱裂的殺手屍首——那將他從錦榻上震落的轟然巨響,其威勢絕不遜於當年雷震天名動江湖的無垠掌。這般功力,倒叫他愈發堅定了籠絡這位風三公子的心思。

王爺看著伏地的少女,忽然展顏輕笑,轉頭對風延遠道:“子商,你好福氣啊。”

風延遠瞧著雲鳶那狼狽小丫頭認罪護主的扮相,嘴角劃過一絲笑意。他朝淮南王一禮,故作無奈道:“王爺明鑒,這丫頭慣會自作主張......”語氣裏帶著三分埋怨七分縱容,“這般‘福氣’,倒教人時常消受不起。”

他這句分明話裏有話。雲鳶眼風掃去,正撞上他微挑的眉峰。

淮南王將這份“眉來眼去”盡收眼底,失笑道:“行了行了,你這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說著親自扶起雲鳶,掌心在她肘間一托:“藥師不必請罪。若非你機警,那探子還不知要蟄伏多久。若真讓他得手,那才叫麻煩。”

雲鳶謝恩。

淮南王嘆息一聲,又看向風延遠道:“看來這暗處的耳目,已盯上本王府邸了。”

王爺隨即擊掌喚來侍衛統領,當著二人面吩咐在王府周邊所有茶寮、客舍布下眼線,隨時稟報異動,毫不避諱暗號秘語,以及暗樁所在。

風延遠心中微動——王爺這般不避嫌,顯然已將他當作了自己人,可是他……

風延遠慌躬身執禮要告辭。

淮南王明顯怔了怔,卻也未多挽留,只沖統領揮揮手,“先下去安排,孤送送子商。”

言罷,淮南王勾住了風延遠肩膀,親自將二人送到了大門口。

王爺笑聲朗朗,先是聊了他功力名不虛傳,又詢問了風家主身體安康,待至廊下忽足下一頓:“聽說嘯風堂從不站隊......” 他湊近些,聲音壓低,“可偏偏每次押註都能押中最後贏家。令尊這本事,當真讓人眼熱。”

“王爺過譽了。” 風延遠笑意不變。

“對了,” 淮南王又突然拍手,“聽說你棋下得不錯?改日來陪本王手談幾局?” 他狀似隨意地補充:“輸了可不許哭鼻子。”

風延遠皺眉:“那得看王爺讓幾子了。”

淮南王聞言一喜,隨即大笑:“那便是應下了!” 笑聲未落,又意味深長地補了句:“本王可是記下了。”

月色溶溶,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待拐出了王府大街,風延遠轉頭看著雲鳶,忽然笑道:“說謊怎麽不臉紅了?”

雲鳶正倚著車壁,聞言轉過頭來,眸中映著晃動的光影:“何曾說謊?明明字字屬實。”

風延遠一怔,繼而搖頭失笑:“確實,道出的是真話,不過…...” 他傾身向前,指尖輕點在她唇上,“只是有些沒說罷了。”

雲鳶唇邊浮起一抹淺笑:“王爺何曾真要查什麽典簽閣?他不過是要探公子的態度罷了。” 忽而低眉一笑,“我未言之事甚多,偏生王爺只聽懂了‘公子暗許’四字。”

一個奴婢怎能在主子眼皮底下擅自行動?自然是主子默許的。而奴婢行事不妥,又怕主子受家族立場所困不能站到明處,便自告奮勇的頂罪——這番戲碼並不新鮮,又恰合淮南王求賢若渴的心意,他又怎會再追究雲鳶言辭中的“紕漏”?

風延遠搖頭苦笑:“表面認罪伏低,暗中卻幫我遞上了投名狀。”

“公子與淮南王投契,郎主既已默許,公子又何必猶疑?” 夜色中她的神色隱在陰影裏,後半句“再晚些怕要來不及了”在唇齒間流轉,卻終究咽了下去。

風延遠忽地傾身向前,帶著松墨清香的氣息籠罩而來,手指挑起她一縷散落的青絲,在指間緩緩纏繞:“我的小諸葛,不如說說,你又是如何揣度的郎主心思?”

雲鳶輕笑道:“公子與常山王交好,常山王又與淮南王兄弟情深,郎主豈會不知?” 她頓了頓,“允公子赴壽春宴,且滯留壽春至今未問半句,其用意昭然若揭。”

風延遠玩笑的面容沈了沈,又重重靠回車廂,長嘆一聲。月光透過車簾縫隙,在他俊朗的輪廓上劃下一道銀線。

“你說的對,父親這一步,確是明棋。”

車簾被夜風掀起一角,漏進幾縷桂子香氣。月光流入,在二人之間淌成一道銀色的河。

雲鳶凝視著他,眸色漸深。

她明白風延遠為何遲疑。風嘯天唱得是一出雙簧——讓長子暗中投靠趙王,又借小兒子與常山王的交情結交淮南王。無論最終哪方得勢,嘯風堂都能立於不敗之地。當然,若恰遇兩兒子兵鋒交接,比方說那元一道人,父親便會出面站一個不偏不倚。所以元一道人被劫走,風諜卻一點動靜沒有。實際上只派個風武帶人,那不就是等著被劫麽?這般算計,與他經商的手段如出一轍。連親生骨肉,都不過是算籌上滾動的珠子。

風延遠眉宇緊鎖。

月色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將那抹化不開的郁色襯得愈發沈重。

他終究學不來這般處世之道——明知父親已默許兄長暗投趙王,卻還要佯裝不知地周旋於淮南王帳前,將嘯風堂演成淮南一派的助力。與其如此,他寧可避居別院,獨對清風朗月。

車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響,似在應和著這難解的困局。遠處傳來更鼓聲,驚起樹影間一只夜棲的雀鳥。

雲鳶指尖輕輕撫上他蹙起的眉峰,觸手一片冰涼,輕聲道:“別想了。”

他捉住她的手,忽眉間一展,“遵命。” 眼底漾起笑意:“只想一事就好。”

她那句“何事”還未及問出口,便被他含住了唇瓣。身子被那有力的臂膀一攬,整個倒了他懷中,玄色披風揚起又落下,將夜的涼意盡數隔開。天地間唯餘那松木冷香的氣息和那熾熱濕潤的唇。她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發力,含混地咕噥了句“外頭…...” 卻被他灼熱的唇舌封緘,掌心相貼的瞬間,他驟然收攏指節,將她纖細的手腕扣在雕花木上,十指交纏處,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唔…..” 破碎的喘息被吞沒在交纏的唇齒間,他吻得又深又急,直到察覺她真的喘不上氣了,才略略退開半寸,卻仍流連地輕啄她泛紅的唇角:“方才說什麽?” 低笑裏帶著明晃晃的促狹,“沒聽清。”

風九正要揚鞭催馬,忽然車身輕晃,廂內傳來了笑語嬌嗔。不由得手腕輕轉,鞭梢在空中劃了個弧,終究沒有落下。

馬兒踏著滿地細碎的月光,不疾不徐地前行。

風九嘴角要咧到了耳邊,心想著回去告訴如月她可不得高興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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