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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懸絲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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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懸絲起舞

馬車慢悠悠先晃到了玄鶴堂。

朱漆大門緊緊關閉,頗有幾分拒之門外的意味,好似對昨夜那番折騰的無聲控訴。風延遠啞然失笑,要風九改道去客舍。

客舍燈火通明。

風九取了兩枚房牌回來時,雲鳶的臉頰倏然飛上兩朵紅雲。

風延遠不動聲色地奪過兩枚房牌,指尖在木牌上輕輕一叩,看著風九淡淡問道:“今夜你是要睡馬車?”

風九一時愕然,目光在低頭絞著衣角的雲鳶與神色淡然的公子之間游移,慌忙取回那枚本屬於他的房牌,訕訕笑道:“鳶兒哪能睡這屋子,馬上給她選個清凈的。”

將雲鳶送至廂房門前,風延遠斜倚雕花門框,月光在他衣袂間流淌。他忽然伸手,拇指輕輕拭過她唇角——那裏還殘留著胭脂暈開的痕跡。

“好生歇著。” 他淺笑盈盈,“明日還不知又生何種變故。”

雲鳶心頭暖流融融,目送他緩緩沒入長廊深處,方轉身入房,木門將合未合時,又自門縫偷覷一眼那道頎長身影,卻見那人忽然駐足回眸,眼尾微挑,唇邊噙著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她慌忙掩上門,背脊抵在雕花木門上,心跳聲在靜夜裏格外清晰。方才被拭過的唇角隱隱發燙,仿佛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窗外樹影婆娑,投在青磚地上搖曳生姿,恰如此刻心頭蕩漾的漣漪。

禁不住細細品味起方才馬車裏的相偎低語。

那時她指尖輕點他的胸口,佯怒道:“風公子這般熟稔,怕不是那‘冷面郎君’的名號都是唬人的?” 他捉住她作亂的手,洋洋得意的低笑:“這是醋了?” 見她眸中惱意漸真,又連忙討饒:“這可冤枉,都是二哥整日在我耳邊念叨這些,三句話裏兩句不離風月。” 末了又捏著她的下巴警告,“你可不許靠近他。” 雲鳶頓時笑彎了眼:“原來打翻醋壇子的另有其人。” 他竟不反駁,反而湊近她耳畔,氣息溫熱:“桃夭是不是也教過你什麽?不如……也試試?” 雲鳶整張臉霎時燒透,慌忙扯過鬥篷將自己裹了個嚴實,任他怎麽哄也不肯再露臉。

面頰上燒的發燙。

她微涼的指尖撫著面頰,忍不住抿唇偷笑。桃娘確實教了她不少。可此刻她又覺得,桃娘說得也不全對。

不是所有男子都像桃娘口中那般輕佻放浪,急色貪歡——她的子商......就是不一樣的。

又想到他之前醋意翻湧的模樣,少女心頭像化開了一勺蜜。笑意越來越藏不住,最後竟兀自笑出了聲。

這半日的時光,竟是她八年來第一次嘗到快樂的滋味。

過往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那些本該鮮活的歡喜,不知何時已如指間流沙,悄無聲息地消散殆盡。直到今日她才恍然記起——原來胸膛裏湧動的暖意,唇角不自覺的弧度,便是快樂的模樣。

夜風忽起,掀開了窗扉。

雲鳶行至窗前,仰首望著冥冥夜色中,那冰涼月色。

剛剛溫熱躍動的心,緩緩沈了下去。

這半日,他們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那個名字——風嘯冥。

他不問,她昨夜為何執意離去,去見何人,又謀劃著怎樣的覆仇;

她也未曾細究,昨夜是誰非要置她於死地,風家對那位叛徒究竟作何打算。

血海深仇是她的,血脈親緣是他的。

風家有著幾百年的祖訓——骨肉不可相鬩。

那是如同風神戟一般的、屬於敬神的信仰,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天塹。

他或許會以身為盾護她周全,甚至不會阻攔她報仇雪恨,但……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影。她仰起臉,任清冷的月華流淌過眉眼,喉間溢出一聲綿長的嘆息。

縱使恩怨分明,冤頭債主,她又怎能與風家人生出半分仇怨之外的糾葛?

明明朗月星稀,晴夜萬裏,卻似有無形驟雨傾盆而下,將那剛燃起的星火澆得透涼。

晨光熹微時,風延遠已靜立在雲鳶房外。

少年的心還帶著幾分忐忑——擡手欲叩門扉,卻在觸及雕花門板的剎那收回了手,轉而倚著朱漆欄桿默然等候,輕輕籲了口氣。

“吱呀”一聲門響。

她推門而出,他倏然轉身——四目相對時,她眼中那抹驚詫之後的躲閃,如利刃般劃過他的心頭。他眼底剛亮起的光,在她低垂的羽睫與不自覺後退的半步中,漸漸黯了下去。

懸在半空的手終是緩緩垂下,徒留喉間一哽。

“公子,早膳已備妥。” 風九在樓下喊,“是擺在花廳還是......” 話音未落便察覺異樣。

風延遠閉了閉眼:“花廳罷。”

風九望著二人之間那微妙的距離——雲鳶謹慎克制的疏離,公子眼中支離破碎的光影——不禁困惑叢生:昨夜他熟睡後又生了什麽變故?

他原打算將早膳安排在公子房中,自己則去花廳草草用些。此刻躊躇半晌,只得默默撤去自己的碗筷。不料剛轉身,便聽公子喚道:“去哪?江湖中人何須拘禮?”

平日他確是依公子所言,若非有客在場,均同桌而食,不多拘禮。只是今晨情形不同——先時見二人親近,他不欲打擾;此刻察覺氣氛凝滯,又恐平添尷尬。然公子既已開口,他只得回身入席,令僮仆布菜。

他正手足無措,誰知轉眼間,公子眉宇間的郁色已然消盡。

“嘗嘗這個,” 風延遠執匕割下一片炙鹿脯,置於雲鳶面前的漆碗中:“壽春風味。” 那鹿脯表面泛著蜜色光澤,顯然是塗了飴蜜炙烤而成。

雲鳶展顏淺笑,以匕取食,細品之下,眼中漾起訝色:“竟以飴蜜相佐?” 唇邊笑意清淺,恍如在雷霆莊時的模樣。

風九握著木匕的手頓了頓。席間這二人相敬如賓,言笑如常,只好似昨夜的溫存、今晨的苦澀全是他一人所見的幻象。

他忽而想起去歲在洛陽見過的走索伎人。那人在繩上翩然起舞,看似從容,實則每一步都懸著性命。

眼下這二人,可不正似那走索的伎人?一個怕進一步驚了鴻影,一個又恐退一步斷了游絲。偏生面上還要裝作雲淡風輕,倒教他這個旁觀者看得心頭惴惴。

他正思量,忽一道冷光掠過眉間。擡首時,雲鳶箸尖微滯,遠公子舉杯的手亦是一頓。

風延遠眸光斜掠,壁上那幅《鹿鳴春山圖》中,兩處蝶紋正被昏黃光暈浸透,鱗翅竟似要振出絹素。這抹較晨曦更亮三分的異光,不過停留兩個喘息便悄然湮滅。

三人眼風交錯間,竹箸輕舉,從容如常。

壽春城正值多事之秋,暗諜往來如織。方才銅鏡一閃而過的寒光,正是昨日淮南王密令的懸鏡傳訊——敵諜接頭的暗號。

滿堂喧囂皆成蛛絲馬跡:北廂老卒斟酒時腕骨微僵,分明是個慣用左手的;南窗商賈摩挲玉佩的節奏,暗合軍中傳訊的韻律;東廊那操著潁川口音的糧商,正慢條斯理地片著炙肉;西席文士展卷時,靛青裏襯露出半寸,才啜了一口茶便蹙眉擱盞。

席間諸人皆獨踞一桌,神色自若,怎麽看都不似市井諜子。

二樓忽地爆出一陣喝彩,想是哪家公子賭局得勝。

“這食肆二樓設有小閣,” 風九狀若無意地輕笑道,“常有官宦富家子弟在此博戲。只是...…”他頓了頓,“這時辰未免早了些。”

“確實早了些。” 風延遠淺啜清茶,目光卻追著那潁川糧商拭嘴離席,腳步聲輕快地拾級而上。

風九握劍的手剛收緊三分,便聽得青瓷茶盞“叮”的一聲輕響。擡眼時,風延遠已然離席,玄色衣袂在樓梯轉角處一閃而逝。他想起公子昨夜叮囑的那句“守好她”,按在劍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卻終究沒有追上去。

雲鳶望著風延遠拾級而上的背影,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那潁川糧商吐息綿長,看似隨意的步伐實則暗合九宮八卦——這等修為,怕是三個風九也攔他不住。風延遠定是早瞧出了端倪,才會親自追去。

門扉吱呀作響的剎那,長街忽起馬蹄聲碎。二十名州府鐵騎破門而入,玄甲寒光直逼二樓。

木梯在重靴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卻忽見青帷後灰影一閃——一人竟迎著森森矛尖合身撲去!

血霧噴濺間,那人五指如鐵鉤般抓向自己面門,生生抓了個面容模糊。

雲鳶心頭劇震,方要上樓,卻被交叉的長槍攔住去路。繡鞋忽覺黏膩,低頭只見一塊血肉模糊的皮子黏在鞋底,翻卷的皮肉間赫然露出半截黥面——那殘缺的“風”字烙印,分明是風氏罪奴才有的印記。

風諜為何在此?!

她惶然擡首。透過紛亂人影,正瞧見閣內潁川男子與風延遠隔案而立。昨日在淮南王府見過的那位統領背對著她,擋住了隔間門廊,蒲扇般的大手緊按劍鞘。

鄰窗那閣子早沒了喧囂聲,這會兒那扇雕花木門“吱呀”推開,探出個腦袋:“肖統領來得可真及時。”

雲鳶側首望去,但見那人約莫二三十,面容清秀中帶著幾分輕浮。雖覺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何處見過。正遲疑間,忽聞一聲嬌喚:“哎呀,這不是風三公子麽?”

雲鳶呼吸一滯。但見那男子身後探出的女子雲鬢半散,杏眼含春,唇邊還掛著一縷青絲——可不正是忘憂客舍所遇那“琴瑟雙嬌”中的綠綺?

早聞江湖傳言,那“魑魅魍魎”四煞不僅未能取下這琴瑟雙嬌性命,反倒折在了壽春宴前。

據說四人將綠綺囚於房中,本欲百般折辱後再取其性命。誰知這妖女非但不懼,反倒勾起一抹攝人心魄的笑,眼波流轉間,只輕飄飄問了一句:“四位英雄......你們當中,到底誰最厲害呢?” 有人說她還補了句“妾身最仰慕真正的強者”,也有人說她不過眨了眨含淚的杏眼。

總之當更漏指向三更時,廂房裏已橫七豎八倒著四具屍首。

最後,綠綺踩著滿地鮮血,慢條斯理地系好腰間絲絳,攜著滿囊財物,從容走出了那燭影搖紅的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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