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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虛張聲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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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虛張聲勢

街市喧囂,人潮湧動。

人群中央,一個背著行囊的說書人正口若懸河,講述著八公山群雄盛會的傳奇。

“......諸位可知那風家三公子為何如此神通?原是那風氏先祖,乃上古黃帝之相,風後也!此人得九天玄女真傳,以奇門秘術傳於風氏後人。何為奇門?上可窺天機,下可測九幽!但見其尋一緊要物件時,雙目微闔,指掐天罡,心中默運玄功。天地定位,陰陽交感,縱使藏於九泉之下,也難逃其法眼......”

眾人正聽得入神,卻聽得“吱呀”一聲,街邊樓閣的雕花窗扉猛然洞開。一名勁裝武夫探出身來,手中錢袋淩空擲下,聲若洪鐘:“快滾!聒噪!”

說書的忙一個彈跳接過了那錢袋子,臉上堆滿諂笑,連連作揖退去。

風武“哼”了一聲,轉身望向端坐案幾旁的昊公子,“這幾日又在吹,吹的越發邪乎了。這又是誰搞的名堂?”

風延昊恍若未聞,只將茶盞輕輕擱下,嘴角一勾,“來了。”

風武一怔,目光看向門口。片刻,竹簾微動,但見一道灰影翩然而至。來人頭戴素紗帷帽,身著雲紋灰袍,步履輕盈,無聲而至。

“看樣子這魚兒上鉤了。” 風延昊執壺斟茶,碧綠茶湯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老前輩終於肯賞光了。”

“哈哈哈——” 來人朗聲長笑,聲震屋瓦,擡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面容,正是“岳南蒼”。

“昊公子當真是好耐心,聽聞竟在這竹樓等了老朽三個日夜?”

“此處可是絕佳的觀景臺,老前輩神龍見首不見尾,晚輩思來想去,也唯有這等妙地,或許還能入您法眼。” 說著將對面空盞斟滿,“只可惜這一片孝心,倒不及我那三弟咬一回餌來得管用。”

老人撩袍落座。

“風三公子卻是謹慎的很吶,這兩日把奴市七十二巷走了個通透。” 說著,老人撚須望向窗外。

樓下兩條街道在交匯處形成鮮明對比。

近前這南北向長街上人聲鼎沸,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而向西延伸的街道卻死寂得可怕,連飛鳥都刻意繞道而行。極目遠眺,道路盡頭矗立著一座猩紅的朱漆牌坊,被日光灼得刺眼。牌坊上雕刻著猙獰的牛鬼蛇神,正中央的惡煞張著血盆大口,獠牙森然,仿佛要吞噬過往的生靈。

那便是奴市最深處、令人聞風喪膽的“萬魔窟”——鬼頭幫的老巢。那裏,踏入的是走投無路的可憐人,爬出的卻是嗜殺成癮的羅剎鬼。

就在此時,一隊人馬突然闖入這片死寂。為首者白衣勝雪,正是風延遠。他身後跟著十餘個勁裝武者,馬蹄踏起塵煙,驚飛街邊老樹上的烏鴉。

風延昊凝視著那道白色身影,面無表情:“他再怎麽謹慎,待會兒不也是……甕中之鱉?”

老人將茶盞舉至唇邊,氤氳茶霧掩去他半張面容:“淮南王當真深不可測。非但按兵不動,連常山王那等暴烈性子都能壓制。” 他啜飲一口,喉間發出滿足的嘆息,“更妙的是竟將風三公子收歸麾下。這般手腕,難怪主公如此......”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偷眼去瞧風延昊神色。

見對方沈默如淵,老人試探道:“昊公子以為,令弟這一入萬魔窟......”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聲調,“可還有回頭路?”

風延昊唇角一勾,“素聞萬魔窟內機關重重,更有天坑埋骨,且不用說......” 他頓了頓,“我那位好叔父還精心為他改造了一番。天羅地網,他如何走得脫?” 言罷,卻又將話鋒一轉,“卻不知前輩有何不放心?”

老人眉峰一挑:“昊公子何出此問?”

“若非心存疑慮,前輩何須親臨?”風延昊似笑非笑,“總不會只為看這出好戲?”

忽聽一聲暴喝炸響,人群驟然一陣騷動。

二人目光不約而同轉向窗外。

但見萬魔窟牌坊下已是人馬聳動,風九清越的嗓音破開喧囂,字字鏗鏘:“鬼頭幫擄掠各大門派掌門,梅裏莊少莊主親眼所見!爾等還敢狡辯?”

老人捋須而笑:“老朽此行,不過求個萬全。孫先生特意囑咐的——機不可失。” 他頓了頓,“並非信不過那位‘活閻王’的手段。”

風延昊微微頷首,笑意漸深:“孫先生不愧為當世第一謀士,算無遺策啊。即便三弟真能闖出這萬魔窟......” 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擡眼看向老人,“也必是遍體鱗傷、元氣大傷,到那時……”

老人會意一笑,接道:“到那時,老朽這點微末功夫,也就派上了用場。” 他打量著風延昊,忽又問道:“畢竟骨肉至親,難道昊公子,就沒有一絲不忍?”

風延昊聞言身形微滯,繼而爆發出一陣大笑。他轉頭看向風武,眉梢眼角盡是譏誚,仿佛聽見了世間最荒唐的笑話。風武禁不住跟著憨笑兩聲,卻在瞥見主子轉回臉時的神情後,慌收住笑臉。

風延昊面色陰詭莫辨,目光帶著一絲驚詫,傾身湊近老者:“老前輩如此說,難道您那主公……可有過一絲不忍?”

話音方落,竹樓內驟然寂靜。兩人目光如刀劍相擊,空氣中似有無形火花迸濺。忽而,二人同時放聲大笑,笑聲震得窗欞簌簌作響。唯有侍立一旁的風武,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老人笑聲漸歇,渾濁的老眼微微瞇起:“不知昊公子如此執著的要見老朽,所為何事啊?”

風延昊轉動掌中茶盞,悠悠應道:“不過是……想念叔父了。”

“那位可不想你。” 老人短促一笑:“他只想盡快除了你那個深不可測的三弟。”

茶湯傾註的聲響在靜室中格外清晰。風延昊執壺的手穩如磐石,唇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叔父謹慎些是應當的。” 他將斟滿的茶盞推向對面,“前輩放心,我自不會去擾他清凈。”

“只勞煩前輩帶句話——” 他聲音忽然輕若耳語,“來日方長,總該讓侄兒盡些孝道才是。”

老人凝目審視風延昊良久,卻始終無法看透對方心思,正欲開口,忽見那人神色一變,目光投向窗外:“咦?我那三弟呢?”

老人心頭一緊,急忙轉頭望去——牌坊之下,哪還有風延遠白衣飄飄的身影!

闖進去了?

不可能!若真如此,萬魔窟門前絕不會如此平靜。老人猛地起身,衣袍帶翻茶盞也渾然不覺,一個箭步沖到窗前。細看之下,他瞳孔驟然收縮——那些所謂的“攻門”之人,分明是在虛張聲勢!風九的喊話聲依舊響亮,卻連牌坊的臺階都未曾踏上一步。

老人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難道風延遠並不是想救這幾大掌門?

這幾日的蛛絲馬跡突然串聯起來——風延遠連日走訪的,盡是販奴蓄奴之所;若真為淮南王效力,怎會白白浪費這兩日光陰?

他在找什麽......

老人忽而想起八公山上,風延遠被元一質問時說過的話——要請松鶴子驗明正身……

一道驚雷劈開迷霧:風延遠從頭到尾要找的,根本不是失蹤的掌門!而是那些剝皮刮骨的易容之所!他也在追查風嘯冥的下落!

他方要起身,卻又強行穩住。

那活閻王行事滴水不漏,那處暗坊更是藏在九地之下,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突然,方才樓下說書人的唱詞在耳畔回響:“……何為奇門?上可窺天機,下可測九幽!但見其尋一緊要物件時……縱使藏於九泉之下,也難逃其法眼......”

他渾身一震,霎時通明——原來風延遠這兩日看似漫無目的地在奴市游走,竟是借奇門之術鎖定方位?!而後發現那活閻王的老巢機關遍布,強攻只會打草驚蛇,故而才故意大張旗鼓闖萬魔窟,明著替淮南王平息江湖紛爭,暗地裏卻是調虎離山?!好一出聲東擊西!

老人猛然起身。

主公千叮萬囑要保住風嘯冥——那位才是整盤棋局的關鍵所在。眼下風延遠既已算準方位,再耽擱片刻......

他再不敢多想,袍袖一振,茶盞“啪”地碎在地上。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窗外,在檐角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灰影,朝著城郊疾射而去。

風延昊倚窗而立,望著老人倉皇遠去的身影,唇邊浮起一絲譏誚的冷笑。他忽然擡頭望了望天色,指尖輕叩窗欞:“你說...…這時候,他該醒了吧?”

風武正為“岳南蒼”的突然離去摸不著頭腦,聞言更是一頭霧水。卻見自家公子已拂袖轉身,玄色衣袂在樓梯口一閃而逝。

老人一路疾馳,衣袍獵獵作響,轉眼已至郊外。擡眼見那道朱漆大門正敞開迎客,門上懸著的“萬利坊”匾額,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院中三五成群的奴隸蜷縮於籠內,個個神情木然,目光空洞,如同被烈日炙烤至僵硬的屍身,了無生氣。

這本是尋常而平靜的販奴場景象,卻讓老人後背陡然沁出冷汗——

不對,這才是中計了!

剛思及此,便聽得風延遠的嗓音自背後傳來:

“多謝前輩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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