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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白日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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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白日夜行

萬利坊前,勁風四起。

“岳南蒼” 緩緩轉身,灰袍鼓動。

正午的日光下,少年白衣灼灼,亮得刺眼。

老人瞇縫著雙目仔細打量:“素聞風氏一族深谙奇門兵法,心有九曲回廊,果然名不虛傳。初出茅廬的娃娃,竟也有這等心機手段。”

風延遠道:“前輩既身負如此功力,足可開宗立派、雄踞一方。又何須假他人皮相,竊他人名姓?”

老人灰袍獵獵,大笑三聲,“好個不知人間疾苦的貴公子!竟要與我這泥淖裏打滾的人論立身之道?” 他猛的收住笑,“江湖人啊,可說不起這多廢話!”

話音未落,他那雙掌已赤紅如烙,罡風裹挾熱浪排山倒海般壓向風延遠。

少年白衣翻飛,右掌凝霜,側身迎擊——兩股氣浪轟然相撞的剎那,晴空之下竟炸開一道霹靂,自下而上撕裂蒼穹!

老者正欲催動畢生功力作最後一搏,卻被一縷刁鉆勁風纏住手腕,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翻,眨眼間踉蹌墜地!

風延遠緩緩收勢,雪白衣袖微微震顫。

氣定神閑……他甚至未用到三成功力!

老者怔忡間,忽覺胸腔氣血翻湧,一股灼熱猛地沖上喉頭,鮮血噴濺而出時,雙手竟止不住地劇烈顫抖。

“你!你做了什麽?”

老人駭然擡頭望去。背著茫茫日光,風延遠的面容隱在陰影裏,唯有一道清冷嗓音自高處落下,好似一道判詞:“雖這皮相一時難改,但這雷霆掌,你自此不可使出半招。”

風延遠說著,已俯身扣住對方下頜,指尖發力探查齒關。

老者任由擺布,只從喉間擠出一聲嗤笑:“老夫不過孤魂野鬼,無牽無絆,不需齒間毒。”

風延遠目光掃過老人正暗中蓄力的手掌,緩緩起身。

“僅廢了你的內力,並未斷你筋骨。你仍可習武,只不可再冒用岳前輩名號。”

老人一怔。

風延遠凝望他:“你原本是誰?”

老人冷笑:“不過是另一只從萬魔窟爬出的惡鬼罷了。風三公子沒見過?”

惡鬼麽,如今倒真是白日橫行了。

風延遠輕嘆,擡頭看向萬利坊內。那裏依然十分安靜,除了院中幾籠子奴隸蜷縮一團、瑟瑟發抖,沒起半分波瀾。

老人忽嘶聲一笑,血沫濺上枯槁的胡須:“如今世道,晝如永夜,容不得仁念。風三公子莫不如給老朽一個痛快!”

“我來,是想尋一人。” 風延遠聲音沈靜,“與你無關。”

他方擡步掠過老人身側,腳下卻驟然一沈——老人那枯瘦如柴的手正死死鉗住他的腳踝!

“你不能進去。”

風延遠一怔——那聲音平板無波,如同腐朽的機括,執行著烙印入骨的指令。垂眸間,他對上一雙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忽然!淒厲的破空聲驟然撕裂寂靜!無數飛刀自四面八方陰暗處暴射而出,直取二人!

風延遠內力爆發,震開鉗制的同時騰空躍起,衣袂在空中劃出一道白弧。待他旋身落地時,擡眼卻見那老者已倒在血泊之中——周身插滿利刃,一只枯手卻仍死死摳進地面,攥著半截剛從土裏拔出的玄鐵機簧。

風延遠眉頭鎖緊,後肩銳痛襲來——終究還是中了一刀。他反手拔出暗器,染血的刀刃剛被擲落在地,他卻猛地膝頭一軟,單膝重重磕在泥地上。

白日茫茫,熱浪灼灼,頭暈目眩。

這酥麻,又為何如此熟悉……

“公子!”

清脆的呼喊刺破混沌,喚醒一絲清明。

雲鳶疾步沖來,俯身拾起那柄短刃輕嗅,臉色霎時蒼白:“又是這毒……” 她聲音發顫,指尖卻毫不遲疑地撕開他肩頭衣衫,眼見傷口已滲出黑血,當即俯身用唇覆上傷口,用力吮吸。

風延遠渾身一僵。側首看著少女不斷重覆著吮吸、吐血的動作,溫熱唇瓣一次次擦過肌膚,竟讓他分不清此刻的暈眩究竟是因毒效,還是別的什麽。

她撕開腰間香囊,將一簇寒梅香末急急塞入他口中,“快咽下!” 隨後又撚了些許藥末敷在逐漸轉紅的傷口上,指尖輕柔地塗抹開。

一股沁涼倏然竄上百會穴,如驚雷劈開混沌,神思驟然明朗。恍然察覺肩上那蘸藥的指尖,正打著旋兒按壓摩挲著,滲入傷處的藥力卻如冰針刺骨,激得他四肢百骸陣陣顫栗。

他倏然轉身,看著少女手中的香囊——那時救他的果然是她……

心口猝然湧起的滾燙浪潮,幾乎要將他吞沒。

目光落在她沾滿汙血的唇瓣上。

他奪過香囊,也撚了一簇藥末送入她口中。指尖觸及柔軟唇瓣時,兩人俱是一顫。

雲鳶慌亂垂首躲閃。

他俯身追尋她低掩的面容,指尖輕擡起她下頜,用袖角細細拭去她唇邊血汙。

溫熱的指腹裹著布料摩挲著唇瓣,激得她心弦微顫。

血痕拭凈,他卻仍不肯松手,反而靠得越發近了,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朱紅唇瓣。

呼吸交纏間,雲鳶猛地站起身,後退兩步。

“萬……萬利坊裏的人都已撤了。”

雲鳶強壓下心頭悸動,低聲回稟——方才風延遠在前方與那老者周旋時,她便已悄然潛入坊內探查,可惜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嗯?” 風延遠擡頭望她,眸色盈盈,還帶著未盡的繾綣,怔忡片刻才恍然醒神,猛地起身,眉頭緊鎖。

“這麽快?!”

雲鳶默然頷首。目光落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身——他拼死相護的,不過是一個早已布好的空局。

風延遠在萬利坊中細細搜查了近一個時辰。

指尖撫過每一處暗格,審視著遺留的每一張人皮面具、每一件沾染藥味的衣袍。那些被囚的奴隸蜷縮在籠中,雙目空洞——他們都是啞奴,被留活口,不過是為了豢養出一張張鮮活的面皮。

他劈開鐵鎖,將隨身錢袋盡數分與眾人。啞奴們攥著銖錢的手不住顫抖,最終化作一片寂然的叩首,隨後相互攙扶著消失在暮色之中。

那具頂著岳南蒼面容的屍身,被二人就近葬於老槐之下——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副受人敬重的容貌曝屍荒野。

殘陽如血。

二人拖著長長的影子,終是無功而返。

策馬回到玄鶴堂時,遠遠的望見風九正急得原地跺腳——遠風衛自奴市造勢之後,並不知公子去向,只依著吩咐回了玄鶴堂守衛。

風九一眼瞥見公子身影,當即疾沖上前,聲音都變了調:“公子!您可算回來了!元一、元一道長他——” 他急得幾乎語無倫次,“被二公子帶著風諜硬生生搶走了!”

“二公子”三字入耳,風延遠渾身一震。

“誰?!”

“二……二公子!軒公子!”

風延遠心鼓雷鳴。

夕日中,他仿佛又看見“二哥”持刀逼近時,袖口露出的那道疤痕——與真正的風延軒幼年為救他而留下的傷疤,位置分毫不差。但那人眼中那抹狠厲,至今想起仍令他脊背發涼。

他喉頭發緊。這個帶走元一的“二哥”,會是那日的索命修羅,還是…...他記憶中最信任的至親?

雲鳶問道:“元一道長不是被安置在內院密室?”

風九聞言更是氣得跺腳。

“說的就是!風諜拿著家主鐵令叫囂要人,我咬死說不知情!誰知一轉頭——竟看見二公子親自背著元一道長從後院高墻翻了出來!風諜又把我們控制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二公子把人給帶走!”

“他往哪個方向去了?”風延遠急促問道。

風九指向長街盡頭:“往東城門,青帷馬車,走了約莫一刻鐘了!”

風九話音未落,風延遠胯下駿馬已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踏碎一地殘陽,絕塵而去。

管他是魑魅魍魎還是至親骨肉,今日定要斬開這迷障!

風延遠縱馬疾馳,官道兩側的草木在疾風中化作模糊的綠影。遠處十裏亭的輪廓漸顯,一輛青幃馬車正奔向荒野天際。車轅上,那襲絳紅襕衫隨風輕揚——如此熟悉,又如此刺目。

風延遠胸口如被無形之手狠狠攥緊,猛地一蹬馬鞍,身形淩空躍起,袖中掌風淩厲如刀,直劈車廂。

“轟!”

木屑迸濺,車廂內空無一人,唯餘一縷未散的藥香,混著幾分血腥氣。

“三弟,別來無恙。”

清朗的嗓音自頭頂傳來。

風延遠倏然擡頭,只見三丈外的老柳枝頭,風延軒倚坐了樹杈,單膝閑適地支著。

夕日穿過柳葉的縫隙,在風延軒含笑的唇角投下細碎的光斑。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態,閑適自若的姿勢,乃至騰挪間的輕功身法——都與記憶中的二哥分毫不差。

風延遠死死盯著他,緊握的拳頭微微發顫:“你......究竟是誰?”

“父親讓我來的。”

風延軒避開質問,衣袂翻飛間已退至樹梢。居高臨下那姿態一擺,忽而壓低嗓音,學著家主那威嚴沈緩的腔調:“這本是藩王們的棋局,風家何苦自陷泥淖?” 語畢卻自己先破了功,笑聲清越,驚起幾只棲鳥。

“答非所問!” 風延遠怒喝一聲,掌風驟起。

“轟——!”

碗口粗的柳樹應聲而斷,木屑紛飛。風延軒“謔”地淩空躍起,輕飄飄落於兩丈之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好你個老三,這......損了快一半的內力,竟還有如此功力?”

風延遠渾身一震——這件事,除了父親,他只對一個人說過......

風延軒衣袂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唇角噙著三分玩味:“我答了,你就會信?” 他忽然前進半步,夕日將他的身影拉得斜長,“那牛鼻子早被大哥的人押送走了——橫豎我插翅難逃。” 喉間溢出一聲輕笑,“不如這…...” 他倏地向前傾身,脖頸暴露在對方掌風之下,“你且將我擊昏,直接拖去玄鶴堂驗明正身。” 尾音上揚,“豈不比空口白話痛快?”

風延遠一掌劈了過去,沒有絲毫猶豫。

這一掌又快又準,風延軒連哼都未及哼一聲,身子便如斷線木偶般癱軟下去,“砰!” 地一聲重重栽倒在地上,震得塵土飛揚。

幾片枯葉被氣浪掀起,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又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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