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渾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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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渾水摸魚
洛江平本於擂臺觀武。那會兒自家的好徒兒剛上場，就被那梅裏莊少主梅寒川打得毫無反手之力，正憤憤難平——倒並非因為青城輸了，而是那梅寒川實在下手狠絕，他這得意門生怕是幾年都再習不得武。
而梅裏莊那潑皮莊主梅九蟒，卻一直癱在椅子上，耷拉著眼皮子好似要睡了過去。
洛江平正氣的牙根發癢時，忽被門人遞上一個信簽：
真相廟中求。
思仙臺唯一一座廟就是淮南王廟。
真相？
他今日確有困惑——父親可是岳南蒼親傳弟子，這麽多年，他是聽著岳南蒼的傳說長大的。如今父親離世，他聽聞岳南蒼廣發英雄帖，那是迫不及待來赴宴。哪曾想，這位英雄竟會提議此等危害武林之事，還是依附那趙王？
反正這比武也看得沒勁兒，他當即交代門人照顧好愛徒，便起身前往淮南王廟。
一進門便見一屋子死人，而那石門正轟隆隆作響，須臾便見風延遠走了出來，足下跨過幾個正匍匐石門口的屍體——看那姿勢和手中竹管，應是正在吹毒霧時被人偷襲。
他當這一屋子是風延遠所殺，而風延遠當他是施救之人，二人疑惑半晌，忽又被蒙面刺客圍剿。並肩作戰突圍而出時，卻在下山小路遇見兩匹馬。
這一路只好似被人安排的妥妥當當，卻又不知何人所為。
但此刻，洛江平最為震撼的當然還是真假岳南蒼之事。易容術他也見過，但能做到這般如假包換，言談舉止皆無紕漏，連身邊人都察覺不到的程度，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他放下手中劍，攏袖作揖，“某不知真相，冒犯殿下了。還望殿下贖罪！”
“師父當真沒事？” 常山王腦子嗡嗡的，半晌才問出一句話。
“岳前輩已服下解藥，如今在山莊暗室修養，有老仆服侍左右。暗室機關重重，外人難以闖入。前輩赴不得宴，如今已非阻礙，他們應該不會再費心力尋他了。” 雲鳶看著常山王，補充道：“前輩從未相信王爺會真心背刺，只道此事必有隱情，所以才要奴婢一定參會，還囑咐不要先入為主，避免讓遠公子和殿下反目。”
常山王臉都皺了一起，低頭看向地上那人道：“為何是我？”
風延遠道：“能惟妙惟肖到這番程度，必定是常伴身邊之人，殿下身邊多有貼身護衛，又是岳老前輩晚年愛徒，自然是首選。”
洛江平道：“但是此事還有一處很是蹊蹺，若他們以岳前輩為名辦壽宴，為何不早下手？在殿下未去之時豈不更好？偏要等著風三公子到了豫州，費勁困了他，再誘殿下出來？”
常山王聞言一楞，忽捶胸頓足道：“果然是我害了師父！”
洛江平楞道：“殿下何出此言？”
“師父是何等人物，若非不得已想必這些賊子也不敢冒險動他，何況老人家已多年不問世事。” 常山王氣得一拳捶到地面，“若不是我多此一舉，跑去告訴他，他根本不會知道！那些人應是一直盯著師父，發現這消息傳到他耳朵裏了，怕他幹涉，才不得不動手！” 常山王閉目長嘆，“而我入了雷霆莊再未出來，他們為將我引開，才困住子商，以便施下這以假亂真之計……”
洛江平驚疑道：“那他們又如何確認風三公子被困的信兒會傳到殿下耳中？”
“子商這一路風聲四起，豫州刺史又是那狗賊劉淮，我早派人留守城內觀望。” 他看向雲鳶，“即是你未能出城，我昨日也應會收到消息，只不過趕不上壽宴罷了。”
風延遠問道：“殿下可能看出這人是誰？”
“看不出來。讓他自己說。” 常山王蹲了那人旁邊，“啪啪”狠狠扇了兩個耳光，斥罵道：“狗娘養的，醒醒！”
“他死了。” 風延遠道。
常山王一怔，回頭責備他道：“你！你怎不留個活口問話？”
“我只將他打暈，卻不知他口中有齒間毒，咬碎毒囊自殺了。”
常山王嘆了口氣道：“這人是被灌了什麽迷魂湯，連命也不要。” 他反覆掰著那人的臉，翻來覆去的看也沒有找到絲毫易容的痕跡，心中不禁懷疑自己有個孿生兄弟。
“我方才看過，他臉上沒有易容妝。” 風延遠道：“想必是一種醫術。”
“醫術？” 常山王楞道。
風延遠想起自家主母在服過回春藥後的模樣——那雖說也是她本身年輕時的模樣，但那改容換貌的程度，多少也有些異曲同聲。
風延遠道：“醫聖松鶴子就在壽春城中，他或許能指點一二。”
“這等妖術，聞所未聞啊！” 洛江平仰頭嘆道：“看樣這送信人所言不假。若非得遇各位，得知真相，我青城人都應先父之托，早晚還是要響應這結盟。”
風延遠對那遞信人也心存疑惑，問道：“洛城主可知是何人送信？”
洛江平搖頭，“這人倒也奇怪。想是要我相救遠公子，結果發現等不及我趕去，便先自己救下了人？可之後避而不見，又是何意？遠公子可能想到誰是這幕後好漢？”
風延遠想不到。參會之人，只有風諜有這本事，但兄長不會管他死活。莫名的，他忽將目光瞥向沈默不語的雲鳶——她眉眼低垂著，不知又在盤算著什麽。
雲鳶暗自思忖——救人或是游梟所為。游梟素來善隱行蹤，曝露是大忌。這也是為何，風諜早已譽滿江湖，游梟或花諜卻無人知曉。可她不解的是，為何要遞信給洛江平，難道也是為了掩人耳目？
常山王與那面容較勁半晌，終於放棄，卻越想越氣，倏然起身道：“你們先帶這人去壽春，看看是何等秘術！我去會會我那假師父！”
說罷提劍便要走，卻被風延遠擋住前路。
“這人可不僅容貌神態逼真，” 風延遠看了眼地上屍首，“他的武功招式，連岳前輩也不能一眼辨出。”
常山王皺眉，“所以？”
風延遠沈聲道：“殿下認為，能假扮岳前輩的人，武功當會如何？”
常山王嗓音陡然高亢，“他怎可能有師父功力！”
“看他那周身氣度，至少有三成，就算只有三成……” 風延遠看著常山王緊繃的臉，“殿下有幾分勝算？”
“那如何？！” 常山王面色通紅，“難道要任他敗壞師父聲名？老人家戎馬半生，晚年卻要被潑一身汙穢？”
“殿下所言極是。” 風延遠作揖，“請容子商前去。”
常山王怔楞半晌，終於長長一嘆。他心裏清楚，若真要擒住那假扮岳南蒼的人，也只有風延遠去才最有勝算。
幾人一時沈默，唯聽得河水潺潺。
“公子有何盤算？” 雲鳶見風延遠主意已定，忍不住問。
哪知這人沒有解釋的意思，只回頭仔細瞧得她發慌，而後眉梢輕挑，微微一笑，“擔心我呀？”
雲鳶眉頭一蹙——這人何時這般涎皮愛笑了，那笑中又為何還有幾分得意？
“她剛才嚇得都說不出個囫圇話。” 常山王話中雖帶著戲謔，面色卻是沈沈，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拍了拍風延遠肩膀道：“你可要安然回來，不然這丫頭怕會找我尋仇。”
雲鳶心中忐忑，也不想爭辯，只目送風延遠的身影如一道青煙，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通往思仙臺的密林小徑中。
常山王將兩指含入口中，一聲清越悠長的哨音穿透山林。不多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數名身著勁裝的護衛策馬趕來。
“殿下！”為首護衛下馬行禮。
常山王躍上馬背：“返回壽春城，去玄鶴堂。倒要看看這是何方妖術，有何破綻。”
洛江平已不動聲色的將那屍體馱了馬上，掃了一眼常山王隨身十餘名侍從，“王爺倒是帶了不少人來。”
“這些都是隨我多年的親衛。” 常山王一抖韁繩，“走！” 話音未落，人已當先沖入林間小道。
洛江平緊隨其後，雲鳶亦策馬跟上，數名護衛拱衛左右。馬蹄踏碎溪邊卵石，濺起細碎水花，一行人沿著蜿蜒山道疾馳而下。
然而，剛奔出不過一裏地，幾人皆不由一僵：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林間靜謐，弩箭如同毒蜂般從兩側茂密的樹冠與嶙峋怪石後激射而出！
雲鳶方於馬上騰身挪移躲箭，但見常山王已揮劍擋她面前，將箭雨盡數斬落。
“人太多了！” 洛江平仰頭望著自山腰而下的蒙面人：“青城門徒就在不遠處紮營，某先從小路突圍，攜人自外圍包抄！”
“好！把這丫頭也帶走！” 常山王說著，已揚劍迎戰。
洛江平不再耽擱，揮劍辟出一道血路，與雲鳶二人策馬沒入叢林。
便是這二人消失了蹤影，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圍攻而下的蒙面人像是得了什麽信號般，竟毫不戀戰，虛晃幾招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入密林深處，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山道上只留下幾具刺客屍體和驚魂未定的馬匹。
常山王眉頭微蹙，看著自峽谷一側撤去的刺客。
他們是要追這馱著假王爺的洛江平嗎？
不像。方向都不同，這明顯是撤兵了。
常山王正望著洛江平沒入的小徑發楞，忽聽身邊那護衛長吞吞吐吐道了聲：“王爺……”
他盯著親衛不耐道：“有話快說！”
“屬下在八公山人群中，略聽得幾句風聲……方才見洛城主安然無恙，還只當是謠言……”
常山王身子陡然一僵，“什麽風聲？！”
“說是這洛城主，在赴會途中……中了埋伏，身亡了！”
常山王大驚失色，忽恍然——他早該察覺，什麽突然被遞信而前往相救！怎會這般巧合？又怎會偏是他洛江平！
他不再猶豫，策馬向那小徑飛馳而去。
林中岔路曲折，樹木叢生。
常山王心急如焚，終於在前方一處林木稍疏的轉彎處，遠遠看見了那兩道熟悉的身影——洛江平控馬疾馳在前，雲鳶在後。
“丫頭！閃開！”
雲鳶聞聲一怔，勒馬回身，“王爺？”
常山王飛虹長劍已激射而出，直奔洛江平背心而去，哪知這洛江平竟也勒馬轉身，“王——” 話音被驚詫掐斷，洛江平堪堪一側避過襲擊。
劍還未及落地，小王爺心中卻已泛起疑竇——洛江平這反應不對！
尚未及反應，卻驚見一把彎刀已飛至洛江平身前！
兩道襲擊接踵而至，洛江平猝不及防，只得閃身一騰，生生被逼下馬。
幾乎同時！樹梢有人如箭矢般倏忽刺下！拎起那假王爺便飛遁而去！
洛江平落地回神間，那道人影已沒入叢林深處。他氣得急啐一口，恨恨道：“殿下！這！這是做甚？！”
常山王這才反應過來，猛回頭看向身後親衛——一眼瞥見那本應握著彎刀的手已空空，正微微發顫。
小王爺一個飛身，揮拳將親衛掄下馬，落地後掐起這護衛衣領，怒喝道：“你！你！你竟然……”
這親衛不躲也不反抗，只閉上雙目，下頜微動。
常山王一怔，忽掐住這人下頜，將一排牙齒打碎，取出那枚齒間毒囊。
“想死？孤允了麽？！”
小王爺目眥欲裂，喉頭發哽：這可是跟他最久的護衛啊！是他視作親衛、兄弟的人！
忽然，洛江平的驚呼刺入耳膜：“那丫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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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江平本於擂臺觀武。那會兒自家的好徒兒剛上場，就被那梅裏莊少主梅寒川打得毫無反手之力，正憤憤難平——倒並非因為青城輸了，而是那梅寒川實在下手狠絕，他這得意門生怕是幾年都再習不得武。
而梅裏莊那潑皮莊主梅九蟒，卻一直癱在椅子上，耷拉著眼皮子好似要睡了過去。
洛江平正氣的牙根發癢時，忽被門人遞上一個信簽：
真相廟中求。
思仙臺唯一一座廟就是淮南王廟。
真相？
他今日確有困惑——父親可是岳南蒼親傳弟子，這麽多年，他是聽著岳南蒼的傳說長大的。如今父親離世，他聽聞岳南蒼廣發英雄帖，那是迫不及待來赴宴。哪曾想，這位英雄竟會提議此等危害武林之事，還是依附那趙王？
反正這比武也看得沒勁兒，他當即交代門人照顧好愛徒，便起身前往淮南王廟。
一進門便見一屋子死人，而那石門正轟隆隆作響，須臾便見風延遠走了出來，足下跨過幾個正匍匐石門口的屍體——看那姿勢和手中竹管，應是正在吹毒霧時被人偷襲。
他當這一屋子是風延遠所殺，而風延遠當他是施救之人，二人疑惑半晌，忽又被蒙面刺客圍剿。並肩作戰突圍而出時，卻在下山小路遇見兩匹馬。
這一路只好似被人安排的妥妥當當，卻又不知何人所為。
但此刻，洛江平最為震撼的當然還是真假岳南蒼之事。易容術他也見過，但能做到這般如假包換，言談舉止皆無紕漏，連身邊人都察覺不到的程度，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他放下手中劍，攏袖作揖，“某不知真相，冒犯殿下了。還望殿下贖罪！”
“師父當真沒事？” 常山王腦子嗡嗡的，半晌才問出一句話。
“岳前輩已服下解藥，如今在山莊暗室修養，有老仆服侍左右。暗室機關重重，外人難以闖入。前輩赴不得宴，如今已非阻礙，他們應該不會再費心力尋他了。” 雲鳶看著常山王，補充道：“前輩從未相信王爺會真心背刺，只道此事必有隱情，所以才要奴婢一定參會，還囑咐不要先入為主，避免讓遠公子和殿下反目。”
常山王臉都皺了一起，低頭看向地上那人道：“為何是我？”
風延遠道：“能惟妙惟肖到這番程度，必定是常伴身邊之人，殿下身邊多有貼身護衛，又是岳老前輩晚年愛徒，自然是首選。”
洛江平道：“但是此事還有一處很是蹊蹺，若他們以岳前輩為名辦壽宴，為何不早下手？在殿下未去之時豈不更好？偏要等著風三公子到了豫州，費勁困了他，再誘殿下出來？”
常山王聞言一楞，忽捶胸頓足道：“果然是我害了師父！”
洛江平楞道：“殿下何出此言？”
“師父是何等人物，若非不得已想必這些賊子也不敢冒險動他，何況老人家已多年不問世事。” 常山王氣得一拳捶到地面，“若不是我多此一舉，跑去告訴他，他根本不會知道！那些人應是一直盯著師父，發現這消息傳到他耳朵裏了，怕他幹涉，才不得不動手！” 常山王閉目長嘆，“而我入了雷霆莊再未出來，他們為將我引開，才困住子商，以便施下這以假亂真之計……”
洛江平驚疑道：“那他們又如何確認風三公子被困的信兒會傳到殿下耳中？”
“子商這一路風聲四起，豫州刺史又是那狗賊劉淮，我早派人留守城內觀望。” 他看向雲鳶，“即是你未能出城，我昨日也應會收到消息，只不過趕不上壽宴罷了。”
風延遠問道：“殿下可能看出這人是誰？”
“看不出來。讓他自己說。” 常山王蹲了那人旁邊，“啪啪”狠狠扇了兩個耳光，斥罵道：“狗娘養的，醒醒！”
“他死了。” 風延遠道。
常山王一怔，回頭責備他道：“你！你怎不留個活口問話？”
“我只將他打暈，卻不知他口中有齒間毒，咬碎毒囊自殺了。”
常山王嘆了口氣道：“這人是被灌了什麽迷魂湯，連命也不要。” 他反覆掰著那人的臉，翻來覆去的看也沒有找到絲毫易容的痕跡，心中不禁懷疑自己有個孿生兄弟。
“我方才看過，他臉上沒有易容妝。” 風延遠道：“想必是一種醫術。”
“醫術？” 常山王楞道。
風延遠想起自家主母在服過回春藥後的模樣——那雖說也是她本身年輕時的模樣，但那改容換貌的程度，多少也有些異曲同聲。
風延遠道：“醫聖松鶴子就在壽春城中，他或許能指點一二。”
“這等妖術，聞所未聞啊！” 洛江平仰頭嘆道：“看樣這送信人所言不假。若非得遇各位，得知真相，我青城人都應先父之托，早晚還是要響應這結盟。”
風延遠對那遞信人也心存疑惑，問道：“洛城主可知是何人送信？”
洛江平搖頭，“這人倒也奇怪。想是要我相救遠公子，結果發現等不及我趕去，便先自己救下了人？可之後避而不見，又是何意？遠公子可能想到誰是這幕後好漢？”
風延遠想不到。參會之人，只有風諜有這本事，但兄長不會管他死活。莫名的，他忽將目光瞥向沈默不語的雲鳶——她眉眼低垂著，不知又在盤算著什麽。
雲鳶暗自思忖——救人或是游梟所為。游梟素來善隱行蹤，曝露是大忌。這也是為何，風諜早已譽滿江湖，游梟或花諜卻無人知曉。可她不解的是，為何要遞信給洛江平，難道也是為了掩人耳目？
常山王與那面容較勁半晌，終於放棄，卻越想越氣，倏然起身道：“你們先帶這人去壽春，看看是何等秘術！我去會會我那假師父！”
說罷提劍便要走，卻被風延遠擋住前路。
“這人可不僅容貌神態逼真，” 風延遠看了眼地上屍首，“他的武功招式，連岳前輩也不能一眼辨出。”
常山王皺眉，“所以？”
風延遠沈聲道：“殿下認為，能假扮岳前輩的人，武功當會如何？”
常山王嗓音陡然高亢，“他怎可能有師父功力！”
“看他那周身氣度，至少有三成，就算只有三成……” 風延遠看著常山王緊繃的臉，“殿下有幾分勝算？”
“那如何？！” 常山王面色通紅，“難道要任他敗壞師父聲名？老人家戎馬半生，晚年卻要被潑一身汙穢？”
“殿下所言極是。” 風延遠作揖，“請容子商前去。”
常山王怔楞半晌，終於長長一嘆。他心裏清楚，若真要擒住那假扮岳南蒼的人，也只有風延遠去才最有勝算。
幾人一時沈默，唯聽得河水潺潺。
“公子有何盤算？” 雲鳶見風延遠主意已定，忍不住問。
哪知這人沒有解釋的意思，只回頭仔細瞧得她發慌，而後眉梢輕挑，微微一笑，“擔心我呀？”
雲鳶眉頭一蹙——這人何時這般涎皮愛笑了，那笑中又為何還有幾分得意？
“她剛才嚇得都說不出個囫圇話。” 常山王話中雖帶著戲謔，面色卻是沈沈，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拍了拍風延遠肩膀道：“你可要安然回來，不然這丫頭怕會找我尋仇。”
雲鳶心中忐忑，也不想爭辯，只目送風延遠的身影如一道青煙，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通往思仙臺的密林小徑中。
常山王將兩指含入口中，一聲清越悠長的哨音穿透山林。不多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數名身著勁裝的護衛策馬趕來。
“殿下！”為首護衛下馬行禮。
常山王躍上馬背：“返回壽春城，去玄鶴堂。倒要看看這是何方妖術，有何破綻。”
洛江平已不動聲色的將那屍體馱了馬上，掃了一眼常山王隨身十餘名侍從，“王爺倒是帶了不少人來。”
“這些都是隨我多年的親衛。” 常山王一抖韁繩，“走！” 話音未落，人已當先沖入林間小道。
洛江平緊隨其後，雲鳶亦策馬跟上，數名護衛拱衛左右。馬蹄踏碎溪邊卵石，濺起細碎水花，一行人沿著蜿蜒山道疾馳而下。
然而，剛奔出不過一裏地，幾人皆不由一僵：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林間靜謐，弩箭如同毒蜂般從兩側茂密的樹冠與嶙峋怪石後激射而出！
雲鳶方於馬上騰身挪移躲箭，但見常山王已揮劍擋她面前，將箭雨盡數斬落。
“人太多了！” 洛江平仰頭望著自山腰而下的蒙面人：“青城門徒就在不遠處紮營，某先從小路突圍，攜人自外圍包抄！”
“好！把這丫頭也帶走！” 常山王說著，已揚劍迎戰。
洛江平不再耽擱，揮劍辟出一道血路，與雲鳶二人策馬沒入叢林。
便是這二人消失了蹤影，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圍攻而下的蒙面人像是得了什麽信號般，竟毫不戀戰，虛晃幾招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入密林深處，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山道上只留下幾具刺客屍體和驚魂未定的馬匹。
常山王眉頭微蹙，看著自峽谷一側撤去的刺客。
他們是要追這馱著假王爺的洛江平嗎？
不像。方向都不同，這明顯是撤兵了。
常山王正望著洛江平沒入的小徑發楞，忽聽身邊那護衛長吞吞吐吐道了聲：“王爺……”
他盯著親衛不耐道：“有話快說！”
“屬下在八公山人群中，略聽得幾句風聲……方才見洛城主安然無恙，還只當是謠言……”
常山王身子陡然一僵，“什麽風聲？！”
“說是這洛城主，在赴會途中……中了埋伏，身亡了！”
常山王大驚失色，忽恍然——他早該察覺，什麽突然被遞信而前往相救！怎會這般巧合？又怎會偏是他洛江平！
他不再猶豫，策馬向那小徑飛馳而去。
林中岔路曲折，樹木叢生。
常山王心急如焚，終於在前方一處林木稍疏的轉彎處，遠遠看見了那兩道熟悉的身影——洛江平控馬疾馳在前，雲鳶在後。
“丫頭！閃開！”
雲鳶聞聲一怔，勒馬回身，“王爺？”
常山王飛虹長劍已激射而出，直奔洛江平背心而去，哪知這洛江平竟也勒馬轉身，“王——” 話音被驚詫掐斷，洛江平堪堪一側避過襲擊。
劍還未及落地，小王爺心中卻已泛起疑竇——洛江平這反應不對！
尚未及反應，卻驚見一把彎刀已飛至洛江平身前！
兩道襲擊接踵而至，洛江平猝不及防，只得閃身一騰，生生被逼下馬。
幾乎同時！樹梢有人如箭矢般倏忽刺下！拎起那假王爺便飛遁而去！
洛江平落地回神間，那道人影已沒入叢林深處。他氣得急啐一口，恨恨道：“殿下！這！這是做甚？！”
常山王這才反應過來，猛回頭看向身後親衛——一眼瞥見那本應握著彎刀的手已空空，正微微發顫。
小王爺一個飛身，揮拳將親衛掄下馬，落地後掐起這護衛衣領，怒喝道：“你！你！你竟然……”
這親衛不躲也不反抗，只閉上雙目，下頜微動。
常山王一怔，忽掐住這人下頜，將一排牙齒打碎，取出那枚齒間毒囊。
“想死？孤允了麽？！”
小王爺目眥欲裂，喉頭發哽：這可是跟他最久的護衛啊！是他視作親衛、兄弟的人！
忽然，洛江平的驚呼刺入耳膜：“那丫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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