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牛鬼蛇神

關燈
第三十七章 牛鬼蛇神

一樓食肆正開張,醇酒炙肉,香氣四溢。

連日鞍馬勞頓,難得正經用膳,風延遠當先擇了張案幾坐下。風九已喚來行菜,要了甕新豐酒,點了兩盤五香牛肉,又添了些葵菹羹菜。

酒食方上,方才還冷清的食肆竟已座無虛席,店東與行菜喜形於色,這邊應著添酒,那頭忙著布菜。

雲鳶目光流轉。

角落處四個樵夫模樣的漢子壓低箬笠,雖看不清面目,但一看那腰間的四柄環首鬼頭刀鞘,便知是鬼頭幫的“魑魅魍魎”劫財四煞。

右側墻邊趴著個禿頂的乞兒,疏發披散,腰間纏著盤無骨鞭,鼾聲如雷,必是乞兒幫的西舵主“西無骨”。

其前方端坐的兩位錦衣郎君,深衣博帶,左首劍鞘刻“逍遙”二字者,應是無極門左逍遙,右側那位袖藏飛刀鋒芒的必是魏千機。

再加上先前以魅術聞名的“琴瑟雙嬌”,這方寸之地竟聚集了九位江湖聞名的豪傑,更不乏諸多躍躍欲試的生面孔。

而此刻,眾人的目光,皆若有若無地鎖在風延遠身上。

雲鳶想起無量榜。可那榜上僅錄三公子名諱,並無形貌記載,這些江湖人如何能一眼認出他?再思及日間遭遇的山匪,更覺蹊蹺——無量榜非官家邸報,武林名宿知曉倒不足為奇,怎的連尋常草寇也能這般清楚?

風九自然也察覺到了古怪,想想開口問,卻見公子神色淡淡:“ 先用膳。” 只得按捺疑慮,埋頭進食。滿座虎視眈眈,遠公子又帶著受傷女眷,當真進退維谷。待看向雲鳶時,卻不見了這人影。他看向公子,又見公子看向櫃臺——那裏,雲鳶正捧著一壺店東新煎的茶湯款款而歸。

“這時候還飲什麽茶?” 風九待她近身,壓低聲音急道,“趕快吃了撤。”

話音雖輕,在座哪個聽不見?霎時間滿室寂然,但聞刀環輕響,劍穗微顫。那西無骨的鼾聲都戛然而止。琴瑟雙嬌相視莞爾,四目流轉間盡是戲謔。

滿堂殺機驟現,如弓弦緊繃。

風九掌心已沁出冷汗,五指緩緩收攏劍柄。

雲鳶卻素手執壺,將茶湯緩緩註入風延遠杯中,又轉向風九。青瓷茶盞中湯色澄碧,霧氣裊裊。她指尖在盞沿輕輕一旋,忽而嘆道:“這裏果然比不得東海。”

風延遠知她有戲要演,眉梢微揚:“哦?差在何處?”

“是無鷸無蚌,卻聚了這許多漁翁。”

風延遠低笑,舉盞飲茶。

此言一出,那些個按刀握劍的手俱是一頓——在座哪個不是人精?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道理,此刻被點破,倒叫眾人躊躇起來。

幾個年輕氣盛的已然變了臉色。那鬼頭幫的“魍”煞本是沈不住氣,環首刀早出鞘半寸,此刻卻默默按了回去。西無骨不知何時醒了,亂發間一雙眼睛精光冷冷掃來。左逍遙與魏千機交換了個眼色,舉盞唇邊咂了口溫酒。

雲鳶垂眸啜茶,餘光卻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這些江湖客最是惜命——越是成名的高手,越不肯做那出頭之鳥。此刻滿堂殺機雖濃,反倒成了微妙的制衡。

綠綺掩唇輕笑:“不愧是風三公子,連身邊侍婢都這般伶牙俐齒。” 目光忽落在雲鳶手腕和頸側傷痕處,“呦,美人跟在公子身邊,怎還能受了傷?”

雲鳶輕撫腕間那日的鞭傷紅痕,笑道:“女俠今夜如約來訪公子就知道了。” 眼尾勾起一抹促狹,“只是夜深人靜,動靜別鬧的太大。”

風九正舉箸夾菜,聞言一楞,面色不由一紅——這丫頭在說什麽?他偷眼去瞧風延遠,卻見公子依舊從容飲茶,只是眉間不易察覺的一蹙。

綠綺笑容微滯,“小丫頭胡說什麽?”

雲鳶驀地一笑,“女俠怎還出爾反爾?奴婢方才分明聽得真切——” 她忽然轉向正端著炙肉過來的青衣小僮,“這位小郎君可也聽見了?那位穿杏紅衫子的姐姐說要與我家公子‘同宿上房’呢。”

那小僮不過十二三歲年紀,聞言憨憨點頭,漲紅了臉偷覷綠綺,卻被對方淩厲眼風掃得一個哆嗦,慌慌張張退了下去。

“說來奇怪,” 雲鳶纖指繞著茶盞打轉,故作困惑道,“女俠方才還說要同宿,怎的這會兒又躲得這般遠?”

綠綺臉上微僵:“小丫頭見識少,不過幾句戲言,倒叫你記掛到現在。”

雲鳶輕笑:“哎呀,將女俠的話當了真的,可不只我這樣的小丫頭呢。”

她目光瞥向墻角那桌的鬼頭幫四煞。方才她早瞧了清楚,本欲湊近風延遠的琴瑟雙嬌在看到四煞踏步入屋便登時一縮,躲了最近窗的桌子,分明是時刻準備好逃走。

她指尖輕點茶盞,“聽聞當年,魑魅魍魎四位好漢,也都曾對女俠的‘戲言’深信不疑呢。”

“錚——” 一聲刀鳴驟然響起。

角落處四個樵夫猛地擡頭,四頂箬笠下射出八道寒光。那為首的“魑”煞一把拍案而起:“小丫頭把話說清楚!”

綠綺臉色驟變,廣袖一甩指著雲鳶厲聲道:“你這賤婢!定是見自家公子對旁人青眼,就在此搬弄是非!” 她轉向四刀客時已換上楚楚可憐的神色,“四位哥哥何等人物,豈會聽信一個奴婢胡言?”

雲鳶不緊不慢地抿了口茶:“是不是胡言,四位不妨想想——去年臘月分贓,刀劍相向時……” 她擡眼輕笑,“四位身邊,是哪位紅顏知己呢?”

四張粗獷的面孔同時僵住。

那夜他們因一箱不翼而飛的珍寶險些自相殘殺,事後雖在幫主調停下勉強共事,卻再不覆當年默契。此刻經這一點,八只眼睛瞪得銅鈴般大,齊刷刷盯向綠綺。

那時綠綺分別與四人暗通款曲,最後又憑一句“幫主不容”、“相望江湖”全身而退。而四煞被忽悠得彼此相鬩,都將身後紅顏護得嚴實,哪能想到竟是同一人?

此事江湖中人知道的也不少,一張薄薄的窗戶紙,卻無人捅破,只瞧了這四人一年的笑話。若不是風延遠如今實在風頭太盛,這四煞和雙嬌也不會狹路相逢。

“賤人!” 魍煞最先暴起。環首刀‘當啷’出鞘瞬間,雙嬌已翻身躍出窗外。

四煞怒不可遏,哪還顧得上什麽風三公子,當即提刀而起。只見那四道黑影怒吼著追出,荒郊夜色中頓時響起陣陣鬼哭狼嚎般的咒罵聲。

風延遠執盞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一段恩怨挑走了六人,卻仍有半屋好漢,敵眾我寡,還是麻煩。

“店東,如今可有上房了?” 風延遠忽然開口。

那店東早嚇得面如土色,聞言忙不疊捧出房牌:“有、有!公子請便......”

風延遠從容起身接過房牌,滿堂江湖客竟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雖個個目露兇光,卻無一人敢率先發難。

堂內燭火幽幽,忽有一盞‘噗’地熄滅,青煙裊裊升起。

忽一道寒芒破空而來!

風延遠身形微側,那飛刀“咚”地釘入紅木櫃臺,竟將厚重的櫃面劈作兩半。正在櫃臺後瑟瑟發抖的老人嚇得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地往內間爬去。

三人回首,出手的竟是個垂髫小童,左手尚有幾把飛刀在指間翻飛。

“這些孬種忍得,小爺可忍不得!” 孩童稚嫩的面容上笑意猙獰,“都怪這臭婆娘多嘴!”

話音未落,第二把飛刀已直奔雲鳶面門而去!

風延遠袖中手掌一翻,那刀竟如乳燕歸巢般落入他掌心。他回眸對雲鳶挑眉一笑:“臭婆娘?”

雲鳶未及蹙眉,卻見他手中飛刀已回旋而去,但聞“叮叮”數聲,小童手中旋轉的飛刀竟悉數脫手,整整齊齊釘在頭頂橫梁之上,刀柄猶自顫動不已。

好快的動作!她竟都未能看清他如何甩出的飛刀。

風延遠輕笑:“小郎君年紀輕輕,這飛刀之術,倒是頗有章法。”

那總角小童手中失了兵刃,恨恨地啐了一口,忽騰空而起,迎頭撲來,誰知風延遠只單手一探,便如老鷹捉雛般將他牢牢制住。小童漲紅了臉,雙腳亂蹬:“快放開小爺!”

“如君所願。”

風延遠從容松手,那小童收勢不及,“咚”地一聲撞在案幾上,頓時疼得齜牙咧嘴。

這一番交手看似尋常,卻讓在座眾人暗自心驚。風延遠既無花巧招式,飛刀入椽也不過信手而為,制住小童更似長者管教頑童。偏生這小童內力外放,氣勁張揚,顯是得了真傳。風三公子卻是談笑間制敵,這份修為當真深不可測。

小童一個鯉魚打挺站穩身形,本欲再戰,忽又頓住。稚嫩的面容竟顯出幾分老成,拱手道:“今日方知江湖傳言不虛。在下梅小龍,領教了!” 雖嗓音稚嫩,言辭卻頗有江湖氣度,“公子是第一個能輕描淡寫破我飛刀,一招制我,還能讓我摔跟頭的人。”

風延遠含笑還禮道:“梅小郎君年紀輕輕就有如此造詣,他日必成大器。”

說罷便要轉身離去,那梅小龍卻突然一個箭步竄至跟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地,稚聲懇求道:“公子且慢!家父梅九蟒授我武藝,前日卻道不再教我,命我行走江湖,尋一位能令我真心拜服之人拜師。這數月來,唯有公子讓我心服口服,不知可否收我為徒?”

小童仰著臉,稚嫩的面容滿是期待。

風延遠聞言眉梢微挑:“原來是梅莊主的公子。”

“正是!” 梅小龍興奮得小臉通紅,“公子若肯收我,眼前這些雜魚,我替公子料理了便是!”

年紀不大,口氣不小。雲鳶不由輕笑。

不過這小童口氣雖狂,卻非虛言。梅九蟒乃是當今堪與岳南蒼一戰的高手。堂中眾人聽聞“梅九蟒”三字,俱是倒吸涼氣——倒非懼怕這小童,而是他那父親實在是難纏。

“臭婆娘笑甚!” 梅小龍突然對雲鳶怒目而視。

風延遠本不欲多事,見這小孩看不慣雲鳶,反倒來了興致,溫言道:“既如此,改日可來風家一敘。”

梅小龍聞言大喜,當即俯身要行拜師禮。

風延遠含笑俯身去扶。

那小童忽肩胛一抖!三柄飛刀竟自背後激射而出!

風延遠身形驟轉!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屋頂椽木應聲而落,將方才的案幾砸得粉碎。

眾人擡頭望去,但見屋梁上赫然插著三柄寒光閃閃的飛刀,刀身猶自顫動不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