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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生途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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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生途死路

嘯風堂內檀香氤氳。

家主端坐於紫檀交椅之上,指節輕叩扶手,發出沈悶的聲響。風延遠踏入堂中,餘光瞥見徐總管侍立在家主身側,那雙渾濁的老眼正意味深長地打量著自己。

“父親。” 風延遠躬身行禮,衣袂掃過青磚地面。

家主略一擡手,徐總管立即會意,引著風延遠在右側末席落座,又捧來一個青瓷白匣。

“子桓方才來過了。” 家主的聲音不疾不徐,“那丫頭的事,已查清是場誤會。這是他特意為你配的解藥。”

風延遠指尖微顫。父親喚長兄的字時,語氣裏總帶著他從未得到過的溫和。這一聲“子桓”,此刻不僅是一個稱呼,更是敲打——即便少主錯判,也不過是“情有可原”的“誤會”。

風延遠雙手接過藥匣。揭開匣蓋時,一枚暗紅色的藥丸孤零零地躺在絲絨襯裏上。他心頭一緊——這劑量,堪堪只夠壓制半月毒性。

風延遠擡眸,正對上父親審視的目光。他喉結滾動,終究將辯解咽了回去。

堂外傳來竹影婆娑作響,襯得堂內愈發寂靜。

家主的目光如霜刃般在風延遠身上停留良久,見他始終緘默不語,這才緩緩開口:“既然那婢女誤服了‘無常’,便是天意要她做風諜。” 指尖輕叩案幾,“這第一劑解藥是救命,往後毒發,即便不服藥,也足夠她茍延殘喘兩三月光景。” 話音微頓,忽然傾身向前,陰影籠罩著風延遠:“若想再得解藥…...就看她能為風家帶來多少價值了。”

風延遠道:“她只有輕功尚可,若真要做風諜,資質還是差了些,是否可寬限些日子,待孩兒多訓練訓練她......”

“混賬!一介奴隸,你還要訓練多久?!難道這藥是養閑人的不成?” 家主瞪著風延遠,好似在看著一個扶不上墻的爛泥,好在風延遠也並未多話,家主消了氣又道:“過幾日剛好選諜,她若過了風諜試煉,很快就可接任務拿解藥。”

“是少主選諜?” 風延遠問道。

“不然呢?”

風延遠皺眉道:“孩兒一時未能領會父親用意。”

家主哼了一聲道:“你如今倒是長大了,還知道要領會下為父的用意。” 他冷著臉,看了眼徐管家便別過頭去,好似不想再看一眼這逆子。

徐管家心領神會,哈腰笑道:“三公子寬心,郎主之意,是讓這奴婢去參加試煉,她終究還是您遠風院的人。這試煉既是探她的底子,也算一番歷練。三公子素來不問風諜之事,借此機會了解一二也是好的。”他察言觀色,繼續道:“待她日後辦差,相關卷宗便由您親自送入千風樓歸檔。”

“千風樓”三字令風延遠心神一震。樓中密藏風諜歷年卷宗,包括他生母舊事,卻礙於家規一直不得入內。

徐管家見其神色,順勢道:“其實郎主早有考量,欲將千風令作您弱冠之禮。如今您既得了合心意的奴婢,又能踏入千風樓,豈非雙喜?郎主一片苦心,三公子當體諒啊!”

風延遠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卻又聽得家主罵道:“不必同他講苦心,到他那裏不過都是餵了狗。養個兒子跟個仇人似的,我這父親還不如他院子裏一個奴隸!”

徐管家慌忙賠笑,又一邊朝風延遠使眼色。

風延遠起身跪下道:“兒不孝,又惹父親生氣。”

家主看他道:“那婢女如是安排,你可有意見?!”

“父親拳拳苦心豈敢不承?兒謹遵父命。”

此話客套有餘,家主聽罷臉色並沒有好轉,只無奈嘆口氣,擺擺手讓他下去了。

徐管家看家主望著三公子離去的方向出神,問道:“郎主真相信那婢女無辜?”

家主搖頭道:“我不信,他也未必信。但我若同他論此事,我道一句,他能有十句等著。”

徐管家苦笑道:“三公子脾氣也的確如此。不過風諜試煉並不容易,便是第一關那千仞谷能出來的也十不有一。三公子既然應了,到時也只能認了。只不過......”

“恨便恨吧。” 家主輕嘆一聲道:“他終究是我兒,不能讓他走我的老路。”

遠風院細雨綿綿。

雲鳶從混沌中蘇醒,驟然發覺風延遠近在咫尺,而自己的手臂竟緊緊纏著他的胳膊。她猛地抽回手,踉蹌著縮進床角,將錦被攥得死緊。

風延遠緩緩支起身子,望著她驚弓之鳥般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無措。修長手指在衾被上摩挲半刻,終是收回了欲要安撫的手。

她中的“無常”,解藥只能從少主手中拿到——前提自然是洗脫她諜者嫌疑。當然,他應下那場牢中對峙,也有自己的私心——他也想更確認一點,想將她看得再清楚一些。

但他仍是低估了少主的陰毒。

他來看她時,她正發熱。少女蒼白的臉上沁滿冷汗,青絲淩亂地貼在頰邊。她在夢魘中輾轉反側,時而淒厲地喊著“阿耶快跑”,時而又嗚咽著哀求“阿娘醒醒”。他俯身為她拭汗,冷不防被她死死攥住手腕,那纖細的手指竟如鐵鉗般牢不可破。

這一抓倒好似有了定心丸,她委屈似的又嗚咽了一會兒就漸漸安靜了。風延遠不敢再動,只小心在她旁邊躺下,指尖輕輕拭去她臉上淚痕。他雖不掌控風諜,但對風諜的訓練卻也了解。諜者的意念都要被嚴格訓練,對許多情愫都是麻木的,夢囈更是絕不可能,否則一旦暴露了秘密那還得了?細想她入遠風院以來,和一般的少女倒也沒有太大區別,不過是聰敏些,加之或許是因混跡於魚龍混雜之地,對江湖世事也頗多了解罷了。

她不是來索命的殺手,不是少主的眼線,或許也不是江湖諜者。可她當真只是一個普通女子麽?

他沒有答案。

但擁著這顫抖啜泣的身子時,他卻篤定了個想法:他要護好她——至少到他能確定答案。

“公子......為何在此?”

雲鳶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半寸,脊背已然抵上冰冷的床欄。

“是你……昨日抓住我喊阿娘阿耶的……” 他頓了頓,目光微深,“你……可還記得些家人?”

雲鳶脊背繃緊,冷汗悄然浸透裏衣。

“奴婢......只記得一場大火。家人都在火裏...…死了。” 她細細斟酌著每一個字,“但這些記憶碎得像場噩夢,奴婢也分不清真假……”

風延遠見她臉色蒼白淡漠,連往日那層乖順的偽裝都懶得維持,只冷冷陳述著。莫名的心頭一亂,局促半晌,忽地冒出一句:“那鬼草……我試過了。”

從風嘯堂回來時,如月就捧著幾株鬼草尋他,說是風九夜間在後山找到的,白日裏卻會化作枯草。如月話裏帶刺,說這鳶兒“一心為了公子”,要他別辜負她的“心意”。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提起這個,更未想過她會如何回應。可此刻她沈默如冰,連看都不願看他一眼,那寒霜般的冷漠斷不是他想要的。他心口發悶,倉皇別過臉去。

“奴婢方才聞到了。” 雲鳶忽然開口。

這句回應激得他心緒微揚,他忙又轉回視線,眼底浮起一絲笑意,“你竟能聞出來?”

雲鳶抿了抿唇。他這句問的奇怪。當時質問她聞得出玉竹身上毒香時不是挺篤定麽,這又是作何情態?

風延遠見她垂目不語,也意識到方才那句甚是多餘,喉頭一哽,又不知說什麽了。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倒是袖中沈甸甸的藥匣提醒了他——來尋她,本是為了送藥的。

伸手取藥匣時,他忽想起風嘯冥曾說無常是絕對的無色無味,任何人都不可能辨識出此物有異。

“那……你被餵的那個毒是什麽味道?”

“無味。” 雲鳶的聲音很輕,“那是奴婢生平第一次遇見完全無味的毒物。”

他從袖口拿出了那瓶青白瓷瓶,“這是解藥。” 將藥匣遞給雲鳶,“可緩你半月毒發……”

雲鳶接過藥匣:“半月之後呢?”

風延遠躲開她的目光:“若再要解藥,需成為風家諜者,以命易藥,終身為刃。”

雲鳶微怔。

風延遠沈默半晌,又道:“你還有一個選擇——拿此藥離開風家。素聞桃夭善藥理,我見你也頗通……”

“卻只有半月之限。” 雲鳶打斷他。

風延遠輕聲道:“第一枚解藥服下後,即使毒發,兩月內也不足以致死……”

雲鳶冷笑:“能逼人以命換藥,毒不足以致命,痛也會吧。”

她心中泛起一絲譏諷——這算什麽?另一種試探?放她逃命,說的好聽。然後如何?順藤摸瓜揪出她幕後之人?

“奴婢想做風諜。” 雲鳶握緊了藥匣。

風延遠微楞,又道:“要成為風諜,必要經過三道試煉。以你如今身手,第一關的千仞谷怕就是埋骨處。選擇離開風家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說最後一句時,聲音越發的輕——連他自己也並不確定,哪一條是生路。

“選擇?公子總愛說笑。” 雲鳶忽輕笑出聲:“朝菌晦朔,螻蟻春秋,奴婢命薄,何來選擇?不過是在沸鼎緩烹與烈火焚身間選個死法罷了。” 她頓了頓道:“奴婢願試一試這三道試煉。”

風延遠註視著少女低垂的鴉睫,她清眸沈靜如古井無波。他一時看不透,不知她是真超脫了生死,還是已有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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