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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念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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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念明滅

試煉是從三日後的清晨開始的。

天色未亮時她便被蒙了面,裝了車籠,馬車顫悠悠的不知行了多遠,直到一股血腥腐臭味撲鼻而來,她知道這是千仞谷了。

當今世道,許多世家富賈都有這樣一個地方,明為獵場,實為屠宰場,低賤的奴隸和野獸並無區別,有時還會是野獸的腹中物。

雲鳶的頭罩被掀開。此刻晨霧未散,眼前山狹谷窄,目光所及處只留有一人可過的縫隙,壁立千仞,仰頭只見雲霧纏繞,不見崖頂。

風九在她背後囑咐:“入了那道一線天就是生死場。記住,要躲的不僅是野獸。還有,保住自己的風牌。”

雲鳶擡手看著手腕上那沁骨寒的玄鐵令牌,再遲疑無用,她踏步入了一線天。

剛過了一線天,她便聽得簌簌聲響。定睛望去,腐葉堆下竄出三條碧瞳蟒,碗口粗的蛇身絞斷老樹根。雲鳶急退三步,腕間鷹爪刃鏗然出鞘,這是她唯一的武器——一副玄金絲手套,十指淬成鷹鉤狀,爪刃處泛著孔雀藍的毒芒。

當時風延遠帶她去寒機樓選武器,她看得眼花繚亂,風延遠便將這玄金絲手套遞給她。

“這個最適合你。”

他說的沒錯。她本不會什麽兵刃,倒還是自己的五指用起來趁手。

為首那巨蟒張開血盆大口,她屏息躍上蛇頭,爪尖刺入鱗片縫隙猛地一扯。蟒蛇痛極翻滾,毒血濺在巖壁上滋滋作響,染了一大片猩紅。另兩條趁機纏住她雙足,鱗片倒豎如鋼鋸。她旋身倒下,絞住蛇頸,雙爪各刺一蟒,血珠飛濺的剎那,兩條巨蟒如遭雷擊般痙攣——她的爪尖可是暗藏孔雀膽毒的。待蟒蛇僵直時,她剜出了這雙蟒七寸處的蛇丹。

“兩副好藥。” 她將蛇丹裝入布囊,正要去剜另一只,谷中忽響起淒厲狼嗥。

幾十匹雪狼自四面八方圍攏,為首一獨耳狼沖她直奔而來。雲鳶甩開蟒屍疾奔,狼群卻似認得她般,緊追不放。她停留在一條清河邊側,飛身騰上樹梢。

“想要這個?” 她拿出一枚染血的蛇丹,隨機往遠處一甩。

蛇丹墜地的瞬間,獸群瘋撲向那抹幽光。雲鳶趁機落下,欲飛踏上那河中石躍到對岸,未曾想那獨耳狼竟忽叢樹後竄出,她翻身一躍騎了它背上,順勢將鷹爪紮進狼王脊背。

“喀嚓”一聲,爪尖卡在獸骨間。狼王負痛狂奔,她如紙鳶般掛在狼背上,耳畔盡是呼嘯風聲,前方忽現一處斷崖,雲鳶瞳孔一縮,這狼王竟欲與她同歸於盡!

雲鳶揚起另一只手,將鷹爪刺入那獨耳狼雙目,獨耳獸哀嚎著躍起前腿,終於偏離了斷崖方向,撞塌了半面石壁。

塵煙散盡時,她已翻身落下,灰頭土臉的倚在巖壁上,五指因劇痛痙攣不已——方才強行拔爪,右手食指骨已然脫臼。她忍了忍,“哢嚓”一聲將那指骨掰歸了位。

鐵鏈摩擦聲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雲鳶擡頭望去。

一鐵鏈纏身的壯漢忽自古槐後轉出,掌心赫然躺著四枚染血的風牌:“小娘子這點微末功夫也敢闖風諜試煉?不如把令牌贈予哥哥,留你全屍?”

雲鳶抿緊嘴唇。

第一道試煉的規則很簡單:守住風牌活到次日天明,便可出谷。但也有例外:集齊五枚風牌便可隨時出谷。可此刻試煉才將將開始半個時辰,此人卻有四枚——他竟已殺了三人!

風延遠臨行前的叮囑刺入耳膜:“你輕功不錯,鷹爪刃對付山中猛獸也尚可,但其他試煉者武功皆在你之上。你會是他們的獵物。”

她不可能鬥過這些人,只能逃。

她四下觀摩峽壁,待瞥見那暗影處一道黑洞時,忽想起風延遠給她看過的千仞谷百靈圖。

巖壁上的血手印還未幹透,鐵鏈壯漢已逼至三丈內。她忽然俯身撕裂狼腹,抓了把腥臭的內臟。

“風牌可給不得。不過,哥哥可以先嘗嘗這個。”

狼血裹著孔雀膽毒淩空潑出,壯漢向後本能揮鏈格擋,一時間腥血四濺,他自知有毒,向後一躍躲開,便是此時,雲鳶已掛到那黑洞之下,又將一把血淋淋的狼膽擲入洞中。

那壯汗躲過狼血,方要追上雲鳶,忽聽得黑洞深處驟然響起密集振翅聲——原是嗜血蝙蝠聞腥而動,黑雲般撲向那壯漢。

雲鳶已借機掠上另一側高枝,要騰躍時忽又停住,回頭望向那已甩開蝠群、疾步奔至的壯漢。

“輕功倒俊!看你還能跑向何處?” 壯漢揚手一甩,鐵鏈如蟒蛇纏樹,“且吃我一鞭!”

樹皮被鐵鏈撕裂的瞬間,雲鳶足尖急點,縱身躍向五丈外的巖臺。待巨樹轟然倒塌後,那壯漢迎頭撞上洶湧撲來的狼群——這狼群本是被雲鳶引來,近了又嗅了那人身上狼王的血液,直撲了他身上。

“好毒的丫頭!”那壯漢鐵鏈剛擊退那撲來的狼群,甲胄縫隙又鉆進數條碧瞳幼蟒。

原來雲鳶剛才剜蛇丹時,有一條蟒是帶卵的——想來是母蛇垂死釋放的信香,喚來了幼蟒。這狼群和蟒本是來向她尋仇的,卻怎奈這壯漢身上血腥味更重,倒替她擋了一道。

她不再耽擱,趁機攀巖逃走了。

如是躲躲藏藏奔跑了近一日,雲鳶精疲力竭,饑渴難耐。日已西斜,松針濾下的碎金裏,她踉蹌前行。忽一股清新撲面而來,是水!她向水源跑去。溪水泠泠躍過青石,她剛跪向水鏡,便見一抹紅影撞入懷中。

一頭棕紅色的麋鹿銜住她染血的袖口,將她拉開。

“連你也要阻我?!” 她哭喊道,憤怒苦楚堆積了一起,指尖的毒爪已深深扣進紅鹿的犄角,另一手的爪刃抵在它溫熱的脖頸上,只需再進一寸,便能叫這不知死活的生靈血濺當場。

紅鹿全然不知她那鷹爪的厲害,絲毫不躲,只微微偏頭,濕熱的鼻息拂過她的手腕,那一對鹿眸無辜清澈,映出的卻是面目全非的自己。

雲鳶倏地松手,踉蹌後退半步。

罷了,或許這是它的地盤,不許她這骯臟的過客染指。

她轉身溯溪而上,試圖甩開這頭執拗的鹿。

碎石在蹄下喀嚓作響,它卻寸步不讓地攔在她與溪水之間。直到她的身影徹底遠離波光粼粼的水面,這生靈才終於邁步。但它走得極慢,琥珀色的眼眸頻頻回望,待確認她跟了上來,才輕盈地躍動著向前小跑。

雲鳶皺眉跟著,直到繞過三疊飛瀑——

碧水沒過青衫,死者唇邊布滿蠕動的白蟲,而那浸泡在水中的手掌上密密麻麻的搖曳著的藍菌絲,正絲絲縷縷向下游蔓延,像在編織一張無形的網。

她的喉嚨發緊,目光死死盯著那些菌絲——它們並非單純地漂浮,而是……在生長。

雲鳶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凍結了。

她踉蹌跌坐,想起風延遠把玩菌絲盞的模樣,“這是幽谷劇毒,遇水則蘇,入喉蝕骨,覆生白蟲。要萬分警惕。”

噬骨菌……這水居然有毒。可是她怎會全然未覺察?

她低頭凝視著衣襟上斑駁的血跡——是這濃重的腥氣,將她素來引以為傲的敏銳嗅覺都變得麻木了。這念頭剛起,又覺得可笑——這一日沾染的血腥,又何止是鈍化了嗅覺?方才她險些將那只前來相救的紅鹿也一並屠戮。

驀然擡首四顧,叢林深深,已不見鹿影,徒留袖口幾縷銀毫。沒想到這峽谷間還有這樣的靈物。她忽覺得這千仞谷瞬間變了,長日將盡,她這雙眼睛才發現這吃人的谷竟還有碎金的日光、繁茂的花木、潺潺的流水。

懸瀑轟鳴聲中,雲鳶忽然悶笑。

晨起撕狼腹剜蛇丹的果決,此刻竟敗給這紅鹿一瞥。

她怔怔望著那具屍體,目光忽然落在他腰間半掩的背囊上。指尖觸到冰涼的皮革時,她不由打了個寒顫——七枚玄鐵風牌靜靜躺在囊中。雲鳶輕嘆。千仞谷試煉還有個規矩,搶到的風牌越多排名越高,也意味著更高階的任務和報酬。這人若不是貪戀這風牌,早一步出谷,想必不至於此。她望著那人扭曲的手指仍死死攥著風牌的模樣,忽然覺得喉頭發緊。

她指尖微顫,取了四枚染血的風牌,加上她自己的,五枚——這數目已足夠提前出谷。

雲鳶心頭驀地一松,想起臨行前風延遠在羊皮地圖上劃過的那條隱秘小徑。她擡眸四顧,溪水在暮色中泛著冷光,蜿蜒向下,隱入幽深的林間。

她緊了緊背囊,沿著溪流疾步而行。不過半個時辰,那青石嶙峋的一線天已近在咫尺。

心中陡然一輕,她飛步向那縫隙奔去。

身後驟然炸開破空之聲!那是玄鐵開弓、箭矢撕開雲霧的聲響!

倉皇間,她一個旋身貼著濕滑巖壁騰挪——第一箭擦著發梢釘入石縫,第二箭被猛然後仰的腰身驚險避開,第三箭襲來時她足尖點著凸巖淩空翻躍,箭簇擦過裙裾帶起半幅染血的輕紗。

待她翻身落下,那第四把箭卻徑直刺向她胸口!

她被箭力擊向了一線天側壁,重重撞了巖壁,又落了地上,那箭卻也落了地上,折彎了箭頭。

雲鳶撫住刺痛的胸口,才想起身上還穿著一副金絲軟甲——那是昨夜風延遠放到她門口的。

箭未刺穿,但也震得她耳暈目眩。可尚未及回神,另一枚箭鏃上淬著的幽藍冷光已映入她瞳孔!

可身子卻如灌了青銅般再難移動分毫!

她喉間湧起鐵銹味的腥甜,心中倏然劃過一個念頭:她難道要死在這出口處?

卻是這瞬間間,忽狂風乍起!

裹挾著碎石枯葉化作咆哮的龍卷,掀過那支索命箭在半空劃出弧線,堪堪擦過她耳側!

青絲淩亂間她還不及反應,又聽得砰然一響!

竟是那接踵而至的另一支箭剛被回旋的烈風卷偏三寸,深深楔入她鬢邊青巖。

碎發混著石屑簌簌而落,被箭風削破的耳垂像引燃了符咒般,將痛楚化作燎原烈火漫過四肢百骸,雲鳶終於擡起了腿,轉身撲向那道僅容側身的光隙。

她沖出了一線天,卻沒看見風延遠,只看到風九擡頭一驚,慌從蹲踞的巨石上跳下。她雙腿一軟倒了下去,潰散的意志隨著最後一個念頭消泯於黑暗中:躲過這最後兩箭,難道是運氣?

那日稍後的時候,接到風諜回稟的少主皺緊了眉頭。

“他果然已能坐陣觀局了。”

少主一拳砸裂了漆案,驚得一旁侍奉的寵姬面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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