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解毒(3)

關燈
第28章 解毒(3)

極致的疲憊如最柔軟的潮汐,一層層漫上來,將意識溫柔地拖入寧靜的深海。

李蓮花伏在笛飛聲懷中,連指尖都泛著慵懶的酸軟,動彈不得。他的呼吸悠長而平穩,帶著一種許久未曾有過的、徹底放松後的綿軟。周身經脈暢通無阻,內息如暖洋般自行緩緩流轉,滋養著每一寸曾經枯竭皸裂的角落。那糾纏入骨、日夜噬心的陰寒與刺痛,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一場漫長而酷烈的噩夢終於到了盡頭。

身體輕盈得不可思議,像一片終於掙脫了淤泥束縛的蓮瓣,得以漂浮在溫暖的水面上,只隨著對方的呼吸和心跳微微起伏。

笛飛聲的手臂依舊牢牢圈著他,那力道卻不再是強硬的禁錮,而是一種深沈的、近乎融入骨血的守護。他的掌心貼伏在李蓮花光滑的後心,溫厚的內力如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地、耐心地熨帖著他最後那點疲憊與不適。

泉水溫暖,霧氣氤氳,將兩人緊密相貼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靜謐之中。

良久,李蓮花極輕地動了一下睫毛,緩緩睜開眼。視線先是有些模糊,逐漸聚焦在笛飛聲近在咫尺的鎖骨上,那裏有一道淺淺的舊疤,此刻也顯得無比清晰。他微微動了動仿佛不屬於自己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擡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摸索著,最終輕輕觸碰到笛飛聲心口的位置。

掌心下,那顆心臟跳動得沈穩而有力,透過溫濕的衣料,傳遞來令人心安的生命力。

他的觸碰很輕,卻讓笛飛聲整個人微微一震。環抱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他徹底揉入懷中。

“李蓮花。”笛飛聲的聲音低沈沙啞到了極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碾磨出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粗礪,和一種幾乎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李蓮花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感受著。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輕松與充盈,感受著那困擾他十年、幾乎將他變成另外一個人的碧茶之毒……是真的徹底消散了。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沖上他的眼眶,酸澀得厲害。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裏不再有往日若有似無的血腥與苦澀,只有溫泉的水汽和身邊人身上凜冽又溫暖的氣息。

他極緩地擡起頭,對上了笛飛聲的目光。

那雙總是銳利逼人、寒星般的眸子,此刻深沈得像不見底的夜空,裏面翻湧著太多覆雜難辨的情緒——有未褪盡的猩紅欲色,有強忍克制的餘波,有深不見底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沈重的、失而覆得般的專註,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的溫柔。

水珠從笛飛聲濕透的發梢滴落,落在李蓮花的臉上,微涼,卻驚不起絲毫寒意。

李蓮花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有些吃力地擡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笛飛聲緊抿的、略顯蒼白的唇角。

一個細微的、帶著無盡疲乏卻又無比清晰的微笑,終於如破冰的春水,在他蒼白卻已重現生機的臉上緩緩漾開。

“笛飛聲……”他的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卻字字清晰,“…好了。”

好了。毒解了。就連情蠱也一並拔除了。命保住了。那懸在頭頂十年、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消失了。

笛飛聲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猛地閉上眼,覆又睜開,眼底那最後一絲緊繃的弦似乎終於鏗然斷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種近乎虛脫的放松。他低下頭,將前額輕輕抵上李蓮花的,兩人濕漉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溫熱而潮濕。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好了。”

忘川花通過他的內力,帶著他的精氣,進入了李蓮花體內。

所有的驚心動魄,所有的煎熬與掙紮,所有的強勢與交付,盡數融在這溫熱泉水與無聲的相擁之中。

筋疲力盡,卻心意相通。

碧茶之毒已解,而某種更深的東西,早已在這一次次的生死交錯、肌膚相親、內力交融中,無聲無息地種下,悄然生根發芽。

泉水依舊溫柔地環繞著他們,滌盡塵埃與痛楚,只留下相擁的倒影,在水波中輕輕搖曳,纏綿不分。

碧茶之根毒雖解,但藥王撚著胡須,一臉凝重地對李蓮花說:“門主體內餘毒雖清,然經脈初愈,如久旱之地初逢甘霖,需得以特殊方式日夜滋養鞏固,否則恐有反覆萎縮之險。”

李蓮花倚在榻上,面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眉宇間已恢覆了往日清潤,聞言微微蹙眉:“特殊方式?還請藥王明示。”

藥王輕咳一聲,眼神似有若無地瞟向一旁抱臂而立、面無表情的笛飛聲,這才壓低聲音道:“需得以至陽至純之內力,通過…呃…肌膚相親、氣息交融之法,緩緩渡入,潤澤經脈。最好…最好是每日夜間行功,連續七七四十九日,不可間斷。”

李蓮花:“……”

他眼角跳了一下,總覺得這話聽起來哪裏不太對勁,尤其是“肌膚相親、氣息交融”這八個字,讓他瞬間回想起溫泉谷裏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筋疲力盡的畫面。他下意識地看向笛飛聲。

笛大盟主面不改色,甚至眉頭都未曾動一下,只淡淡開口,語氣不容置疑:“既是藥王吩咐,照做便是。”

於是,這“夜間療傷”便成了定例。

起初幾日,李蓮花還心存疑慮,每每在笛飛聲覆身上來時,忍不住推拒兩下,氣息不穩地問:“…當真…非要如此?”

笛飛聲的回答總是幹脆利落,動作更是毫不含糊:“解毒。”言簡意賅,隨即以更深入的“交融”堵住他所有未盡之語。

內力渡入是真,那暖流確實對他初愈的經脈大有裨益。但…但這過程也著實太過…太過折騰人。笛飛聲仿佛不知疲倦,每夜都將他裏裏外外、翻來覆去地“探查”個徹底,美其名曰“確保藥力通達每一處細微經脈”,直弄得他眼角泛紅,嗓音嘶啞,最後連擡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昏昏沈沈地睡在對方汗濕的懷抱裏。

如此夜夜笙歌…不,是夜夜“解毒”,李蓮花雖覺身心俱疲,但經脈氣海確實一日比一日更充盈順暢,臉色也日漸紅潤,他便漸漸壓下了那點疑慮,只當這解毒之法確實特殊了些。

直到某日午後,他無意間聽到藥王徒弟的小童嘀咕:“師父說盟主大人真是的,明明餘毒早清幹凈了,還非要問那種問題,害得師父還得編瞎話…”

李蓮花腳步頓住,臉上的淺笑緩緩凝固。

是夜,笛飛聲如常踏入房門,卻見李蓮花衣衫整齊地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斟了兩杯茶。

“來了?”李蓮花擡眼,笑容溫和得有些過分,“笛盟主今日打算如何為在下‘解毒’?”

笛飛聲腳步微頓,察覺出一絲異樣,但仍是面不改色地走近:“老規矩。”

“哦?老規矩?”李蓮花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語氣輕柔,“卻不知是藥王定的老規矩,還是笛盟主你…自己定的老規矩?”

笛飛聲眸光一閃,接過茶杯,並不言語。

李蓮花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去,放下茶杯,站起身:“笛飛聲,你可知欺瞞於我,代價幾何?”

笛飛聲終於開口:“於你身體有益無害。”

“所以便是真的了?”李蓮花氣極反笑,“什麽餘毒未清,什麽日夜滋養,都是你讓藥王編來誆我的?”

“是。”笛飛聲承認得幹脆。

李蓮花靜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聲音聽不出喜怒:“好,很好。”

他轉身走向內室,淡淡道:“今夜不必‘解毒’了,笛盟主請回吧。日後也不必再來了。”

說完,竟真的不再看笛飛聲一眼,自顧自熄了燈。

笛飛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眉頭終於緩緩皺起。

此後三天,李蓮花的房門再未為笛飛聲敞開過。無論笛飛聲是清晨來、午後來還是深夜來,得到的都是一片寂靜,或是小廝小心翼翼的一句:“李門主說,他需要靜養,請盟主回吧。”

李蓮花並非真的動怒,只是覺得頗有些丟臉——自己竟真的信了那番鬼話,被人哄著夜夜笙歌,還傻乎乎地以為是療傷!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得順一順。

第四日清晨,笛飛聲終於不再只是站著,他直接推開了那扇並未真正上鎖的房門。

李蓮花正坐在窗邊看書,聞聲頭也不擡。

笛飛聲走到他面前,沈默片刻,開口:“是我之過。”

李蓮花翻過一頁書,沒應聲。

“你想要如何?”笛飛聲問。

李蓮花這才緩緩擡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輕一笑,將那本醫書遞到笛飛聲面前,指尖點著其中一行:“哦?我看這書上說,縱欲過度,亦會傷身。笛盟主,為了在下安康著想,我看這‘解毒’之事,不如就此作罷?”

笛飛聲看了一眼那書,又看向李蓮花眼中那點難得的、帶著狡黠的挑釁光芒,忽然伸手,一把將人從椅子上撈了起來,牢牢鎖進懷裏。

“作罷?”他在他耳邊低語,氣息灼熱,“休想。”

“你…!”李蓮花猝不及防,書掉在了地上。

“藥王之言是假,”笛飛聲低頭,吻了吻他泛紅的耳尖,聲音裏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和不容動搖的強勢,“但我要你,是真的。”

李蓮花掙紮的動作頓住,耳根徹底紅透。

看來,這“解毒”之路,依舊漫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