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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年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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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年閉關

東海之畔,笛飛聲被金鴛盟下屬從冰冷的海水中強行帶回。他渾身濕透,黑袍緊貼身軀,卻毫無狼狽之態,只有一種更深沈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手中死死攥著那片從李相夷衣袍上撕裂的猩紅碎片,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連接他與那個人的最後一絲微弱的紐帶。

回到總壇,他屏退所有關切與詢問,甚至未曾看一眼自己手臂上被海水泡得發白的傷口,以及內腑因強行催谷和巨大沖擊而留下的暗傷。

他徑直走向了後山最深處那處終年寒氣森森的閉關石室。

石門在他身後沈重落下,發出轟然巨響,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石室內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絕對的黑暗與冰冷,如同一座提前為自己備好的墳墓。

他並未立刻開始運功療傷,只是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坐在地。那片紅色的布料在他掌心,是這片絕對黑暗中唯一的存在感。

他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重演著最後的畫面——那口詭異的黑血,那雙破碎而決絕的眼睛,那道義無反顧墜入深淵的紅影……以及自己隨之跳下時,那吞噬一切的、冰冷的絕望。

“中毒……”他沙啞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在石室中空洞地回響。一種被愚弄、被踐踏的暴怒再次湧起,卻很快被更深的無力感淹沒。他憤怒的不是李相夷,而是那個下毒者,是這該死的命運,更是他自己!為何沒有早些察覺?為何要在那種情況下逼他決戰?

當他終於開始運功療傷時,那方式近乎自殘。

悲風白楊內力至剛至猛,運行起來本就如烈火烹油。此刻,笛飛聲心緒激蕩,內息更是狂暴難馴。他毫不顧忌經脈的承受能力,強行催動內力沖擊著因碧茶之毒反震和海水沖擊而受損的關竅。

劇痛從經脈深處傳來,他卻仿佛感受不到,反而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意志引導著更兇猛的內力沖擊過去。冷汗從他額頭滲出,瞬間變得冰涼。嘴角偶爾會溢出一絲血跡,他卻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去。

他仿佛不是在療傷,而是在用這種極致的肉體痛苦,來壓制和麻痹內心那片無處宣洩的空洞與恐慌。每一次內力失控帶來的撕裂感,都讓他短暫地忘記那句“世間再無李相夷”帶來的窒息。

漫長的打坐調息中,他的心境並非空明,而是被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執念所占據:

他絕不相信李相夷死了。

那樣一個人,怎麽可能如此輕易地、如此無聲無息地消失?

這個念頭成了支撐他在這座“活死人墓”裏堅持下去的唯一動力。他必須恢覆功力,甚至要變得比十年前更強。然後,出去,找到他。翻遍四海九州,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活,要見人。

死……也要見到屍骨!

若是活著……若是活著……這個假設讓他死寂的心湖泛起一絲微瀾,但隨即被更深的恐懼壓下——若是活著,他身中劇毒,這十年該如何熬過?他變成了什麽樣子?

若是死了……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他強行碾碎,更狂暴的內力隨之在體內奔湧,帶來新一輪的劇痛。他寧願承受這經脈撕裂的痛苦,也不願去觸碰那個可能性的萬分之一。

時光在石室中失去了意義。

日出日落,寒來暑往,於他而言,不過是石壁溫度細微的變化。

下屬會定期將食物清水放在石門外的特定機關處,他偶爾取用,僅僅是為了維持這具身體最基本的運轉需求。他吃得很少,仿佛對任何東西都失去了興趣。

他的傷早已痊愈,內力甚至更勝往昔,悲風白楊突破了以往的瓶頸。但他依舊沒有出關。

因為他不知道出去後該做什麽。

除了“找到李相夷”這個目標,他的人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意義和色彩。稱霸武林?索然無味。挑戰高手?天下再無第二個月亮。他甚至懶得去過問金鴛盟的任何事務。

他就這樣日覆一日地坐在黑暗中,修煉、發呆、偶爾摩挲那片早已褪色磨損的紅布。他的眼神在大部分時間裏是空洞的,沒有任何情緒波瀾,像一口枯竭了千年的古井。

他沒有死,但也沒有真正地“活著”。他只是一具被執念驅動的、擁有強大力量的軀殼,徘徊在過去的陰影裏,等待著一個或許永遠不會有結果的答案。

十年。

整整十年。

他從一個鋒芒畢露、戰意滔天的霸主,變成了一個內心荒蕪、毫無生氣的“活死人”。

直至十年期滿,那支撐他閉關的執念膨脹到了極致,他終於推開那扇沈重的石門,不是為了迎接新生,而是為了奔赴一個延續了十年的舊夢,或是……徹底埋葬它的結局。

廳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一種無形的壓抑。笛飛聲端坐於上首,黑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十年閉關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多少歲月痕跡,唯獨那雙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所有情緒都被死死壓在潭底,一絲光也透不進去。

無顏垂首立於下方,聲音恭敬卻難掩惶恐與忐忑。

“稟尊上,前往江南的人回來了……查訪了所有醫館藥鋪,乃至鄉野游醫,未曾發現符合特征之人。”

“北疆的探子傳回消息……並無類似身份者出入。”

“西域諸國……亦無線索。”

“東海沿岸,十年間所有打撈記錄、無名屍首……皆已反覆核對,無一匹配。”

每一條回報,都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投入笛飛聲眼中那口深潭,卻驚不起絲毫漣漪,只是讓那潭水變得更冷、更死寂一分。

他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那節奏平穩得可怕,仿佛只是在聽一些與己無關的日常瑣事。但若有人敢擡頭細看,會發現他指尖按壓之處,堅硬的靈木扶手上已留下幾乎不可見的細微凹痕。

起初,聽到“沒有”時,他心中會驟然掀起一股暴戾的怒意,幾乎要脫口而出“廢物!再去找!”。但這怒意很快會被一種更深沈的東西壓下去——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抗拒。他拒絕接受這個答案。沒有消息,或許只是藏得夠深,或許是自己找得不夠用力。他不能怒,怒意味著認可了搜尋的失敗。

隨後,失落感如同潮濕陰冷的霧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那霧氣帶著東海海水的鹹腥和冰冷,包裹住他的心臟,一點點勒緊。不是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緩慢的、窒息的、無處排遣的沈重。“他又會在哪裏?”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天下之大,莫非他真的已化作飛灰,散於天地,讓自己無處可尋?

每一次匯報,這霧就更濃重一分。十年間,這樣的匯報經歷了無數次。最初的焦灼、暴怒、不甘,早已被這重覆了無數次的“沒有”磨蝕得麻木,沈澱為一種近乎絕望的空洞。

他甚至開始害怕聽到下屬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往往意味著又一次無果的終結。他會下意識地繃緊身體,仿佛在等待一場宣判。而當那預料中的“未有蹤跡”真的響起時,他體內某種東西仿佛又死掉了一小塊。

一種深刻的自我懷疑在寂靜中滋生:難道我錯了嗎?難道他真的已經……?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會引發內力一陣不易察覺的紊亂,悲風白楊的內息會變得躁動而冰冷,反噬般刺痛他的經脈。他立刻會強行壓下這個念頭,用更堅固的執念將其封鎖——他一定還活著!

最終,所有的情緒——怒、哀、懼、疑——都混合、凝固成一種極致的沈寂。那是一種失去了一切盼頭、一切波瀾的死寂。仿佛他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口枯井,深不見底,卻空空如也,連回聲都沒有。

他會沈默很久很久,久到下屬的額頭滲出冷汗,幾乎要跪倒在地。

然後,他才會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卻比任何怒吼都令人膽寒:

“知道了。下去吧。”

“擴大範圍。”

“繼續找。”

沒有責備,沒有指令,只有這三個字,重覆了十年。仿佛這不是命令,而是一種維持他自身不至於徹底崩塌的咒語。

下屬如蒙大赦,躬身退下,留下他一人獨坐在空曠的大廳裏。

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墻壁上,那影子看起來如此孤獨,如此僵硬,仿佛一座早已失去靈魂的雕像。他可能會擡手,指尖再次觸碰到懷中那片早已被體溫焐熱、卻依舊冰涼的紅布碎片。

那一刻,鋪天蓋地的失落感才會真正將他完全淹沒。那不是洶湧的浪潮,而是像無邊無際的、灰暗的海水,平靜地上升,直至沒過頂穹,無聲無息,卻剝奪了所有呼吸的可能。

他依舊活著,依舊強大,依舊是令人畏懼的金鴛盟盟主。

但他心中的某個部分,早已在那一次次“沒有消息”的回稟中,失落在了十年前那片冰冷的海裏,再也找不到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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