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病中的猛獸

那壓抑的咳嗽聲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像砂紙摩擦著蘇言的神經。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心裏卻翻江倒海。

霍深病了。

那個永遠掌控一切、仿佛無所不能的男人，竟然也會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去，還是不去？

不去，合情合理。他“應該”害怕霍深，甚至可能暗自慶幸對方的虛弱。但去了，或許能窺見一絲不同，或許能……獲得一點點微小的主動權。

最終，一種覆雜的、混合著好奇、試探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沖動，驅使蘇言輕輕起身。他赤著腳，像貓一樣無聲地走到書房門口，猶豫了一下，才擡手敲了敲門。

裏面的咳嗽聲戛然而止。

“……進來。”霍深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低沈了許多，帶著明顯的疲憊。

蘇言推門進去。書房裏只開了一盞臺燈，霍深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閉著眼，眉心緊蹙，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桌上散亂地放著文件和電腦屏幕依然亮著，上面是覆雜的圖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和一絲……退燒貼的清涼氣息。

“先生……”蘇言怯生生地開口，手裏下意識地攥緊了睡袍的衣角，“您……沒事吧？我聽到您咳嗽……”

霍深緩緩睜開眼，目光因為生病的緣故不像平時那麽銳利逼人，但依舊深邃。他看著站在門口、顯得手足無措的蘇言，眼神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隨即又恢覆了平靜。

“沒事。”他簡短地回答，聲音沙啞，隨即又忍不住側過頭壓抑地咳了幾聲。

蘇言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氣，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放到霍深手邊。“您喝點水吧……”他小聲說，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電腦屏幕，上面似乎是某個公司的股權結構圖，其中一個被高亮的名字讓他心頭一跳——和他之前傳遞出的警告信息隱隱相關。

霍深沒有碰那杯水，只是看著他，忽然問：“吵到你了？”

蘇言連忙搖頭：“沒有……我就是，有點擔心。”他垂下眼，這話半真半假。擔心是有的，但更多是出於對自身處境的本能憂慮——如果霍深倒下了，他的處境只會更糟。

霍深似乎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帶著病中的慵懶和一絲嘲弄：“擔心我？”

蘇言沒有回答，只是不安地絞著手指。

霍深也沒再追問，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呼吸因為發熱而顯得有些粗重。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蘇言以為他睡著了，準備悄悄退出去時，霍深卻突然開口，聲音低沈模糊，像是夢囈，又像是無意識的低語：

“……阿晞以前……也總在我生病的時候，偷偷溜進來……”

蘇言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霍深卻仿佛沒有察覺，繼續喃喃：“……就坐在你那個位置，不說話……非要看著我睡著……”

他的話斷斷續續，帶著高燒引起的糊塗，卻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塵封往事的一角。蘇言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那個名為“阿晞”的影子，在霍深心裏究竟占據著怎樣沈重而溫柔的分量。

自己此刻的行為，與記憶中的那個少年，何其相似。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屈辱湧上心頭。他果然，還是在無意識中扮演著那個“影子”。

就在他心緒紛亂之際，霍深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聚焦在蘇言臉上，那裏面沒有了剛才的迷蒙，只剩下病中猛獸般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

“回去睡覺。”他的語氣恢覆了命令式，但比平時少了幾分冷硬。

蘇言如蒙大赦，又像是落荒而逃，低低應了一聲“是”，便匆匆離開了書房。

回到床上，蘇言卻再也無法入睡。霍深病中無意識的囈語，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裏回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阿晞，永遠也不可能成為阿晞。霍深透過他看到的，始終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決心，在他心中滋生。他不能再滿足於僅僅扮演一個“像”的人。他必須讓霍深看到蘇言本身的價值，哪怕這價值最初微不足道。他需要籌碼，真正的、屬於蘇言自己的籌碼。而霍深的這場病，和周助理可能存在的異動，或許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機會。天色微亮時，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他心中勾勒出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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