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足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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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足之犬
潘雪蓀用指節在石桌上敲擊了幾下，忽而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她低垂著眼，看向纏著她不放的陸涼，平靜的眼神中暗藏一絲審視，“那就抱著吧，不吃不喝不睡，我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陸涼驚呆了，每次只要她用出這招，不管之前她和他人有什麽過節，最後都會化幹戈為玉帛，怎麽用在公爵大人身上就不管用了？
“大人，”陸涼撒嬌地搖晃著潘雪蓀的腿。
潘雪蓀沒有再開口，她從前有段時間很無聊，確實很喜歡人類幼崽，但陸涼並不是她抱過的唯一一個小孩，因此陸涼在她這裏並不特殊。
“我和她只能去一個，你想清楚再說，”蘇柳看夠了陸涼的表演，終於出聲解圍。
陸涼仍不死心，她小心翼翼地擡起頭，自以為很隱晦地瞥了潘雪蓀一眼，只一眼，她便驚出冷汗。
此時潘雪蓀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為警告。
潘雪蓀長得很美，這種美帶著一種明艷奪目的氣勢，但她身上又有一股隨性灑脫的溫柔，無形之中沖淡了那份張揚的美，讓人總覺得她很好相處。
可現在，她的眼神完全冷了下來，居然也可以那麽寒氣攝人。
“……，”陸涼害怕了，同時心中，不知為何又有些失落和傷心，等她回過神來時，她才發現，她早在不知不覺間，便已然松開了手。
這時再要重新抱上去，陸涼已經失去了剛才那種勇氣。
“看來比起我，你更希望她留下，”蘇柳打趣道，“誰讓我只是個人類，沒辦法給你血統。”
陸涼的臉瞬間紅了起來，被陽光一照，更是紅得分明，她劇烈顫動的眼睫，已經暴露了小心思被拆穿的不安，“我……我沒有，我怎麽敢……”
老牌純血血族中，幾乎沒有哪位肯紆尊降貴轉化人類為血族，更別說潘雪蓀這種，由血族王和王後親自養大的純血血族了。
對於老牌純血血族而言，人類心中升起成為他們“子嗣”這個想法，對他們來說，就已經是大不敬，更遑論說出口。
潘雪蓀起身時撣了撣褲腿，朝正在一旁吃著糖人的紀訶招招手，“走吧。”
紀訶邊手忙腳亂地舔著小糖人掛下來的糖水，邊跟著潘雪蓀往外走。
“吃得這麽慢，小耳朵為什麽不給我？”見紀訶面露“吃獨食”的愧疚，潘雪蓀又笑著指了指院門口的臺階，“看路。”
紀訶小聲“嗯”了一下。
兩個背影很快消失。
陸涼癱在地上好半天沒反應過來，等她癡癡地將眼神投向蘇柳，卻發現蘇柳並沒有在看她，好像在看庭院不遠處一棵樹？
蘇柳確實在看樹，準確來說，他正望著樹梢上一只銀灰色的小蝙蝠笑，他眨了眨眼睛，那小蝙蝠便往樹葉繁茂的地方又藏了藏。
之前潘雪蓀正是看到了從天而降的漆風泠，她才放心帶著紀訶離開，在她心中，碭夏這個三代血族顯然不夠看。
“城主，”陸涼並不知道這些，她的語氣有些淒淒然，“我好難過。”
她還沈浸在那種“我好差勁，我不配”的悲情氛圍中。
蘇柳假裝什麽也沒聽見，他的情緒價值可不會隨時隨地向任何人提供，像陸涼這種小姐脾氣的Alpha，不能讓她總是要風得風順風順水，不然她越長大越混蛋，說不定也會像林長平那些人一樣，仗著有權有勢就肆意玩弄別人的感情，等玩膩了，又毫不留情地隨手丟開。
陸涼見蘇柳沒理她，自個兒又安靜了一會兒，終於整理好情緒。
“城主，剛才公爵大人後面跟著的那個人類，是不是叫紀訶啊？”陸涼臉上露出沒心沒肺又非常八卦的笑。
“是啊，怎麽了？”蘇柳靜靜等她下文。
蘇柳想從陸涼這個貴族小姐口中，聽聽關於紀訶的那段往事。
陸涼果然開始講述她的視角，“……那個紀訶啊，您別看他長得一副乖巧懂事的樣子，聽說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哦？”蘇柳支起下巴。
陸涼見蘇柳臉上沒有任何不快，還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立刻接著說：“他吃林兄的，用林兄的，不僅不感恩，還勾三搭四，對林兄動則打罵，他怎麽好意思……他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林兄，他能每天泡牛奶澡？那皮膚能那麽水靈？他學的那些，詩詞、歌舞、琵琶、刺繡……哪一樣不是林兄出錢請人手把手教導？”
“……也不知用了什麽狐媚手段，我二堂哥也成了他的入幕之賓，還好堂哥現在幡然醒悟，不然還不知得被他折磨成什麽樣子。我覺得他長的也就那樣，要是沒有好吃好喝供著，過兩年就會像裴卿他們家從前養的那個，叫什麽‘鈴’的小美人一樣，變得好醜好邋遢，那次男爵莊園的‘桃夭之約’，我剛好也在，看到她那個慘樣，我差點沒認出她……”
陸涼的話題漸漸扯遠。
“天哪，那個頭發又枯又少的醜東西，居然是裴家當年捧在手心的小美人？我還小的時候曾見過她一面，她那時好像才十五六歲，但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秀色可餐。沒想到只過了幾年，就成了那副鬼樣子，好可怕。”
陸涼說著又去看蘇柳的臉色，見蘇柳垂著眼，似乎對她顛來倒去的敘述有些不滿意，她又將話題拉了回來，補充道，“總之，紀訶這個Omega很不安分，您看，他現在又勾搭上了公爵大人，怪不得林兄他們找了他那麽久都沒消息，原來他是琵琶別抱，樂不思蜀啊。”
蘇柳笑了，他的笑有些嘲諷的意味，落入陸涼眼裏，更是加重了她心中對紀訶的刻板印象。
“城主，您少跟這種除了一張臉好看，實際上骨子裏純純就是只白眼狼的家夥來往，你對他再好也不值得，”陸涼苦口婆心。
“你這話，是跟我說，還是公爵大人？”蘇柳幾乎立刻就看穿了陸涼的言下之意，“是需要我傳個話，還是帶你去見公爵大人？”
“……我沒有，”陸涼眼神閃躲。
“沒有？”蘇柳又重覆了一遍，眼神中帶了點似有若無的暗示，似乎陸涼如果不是那麽死鴨子嘴硬，蘇柳或許有辦法讓她見到公爵大人。
“有……有一點點，”陸涼做了一番心理建設之後，終於紅著臉伸出手，弱弱地比了個手勢，非常窩囊地表達了想抱大腿的小心思。
蘇柳嘆了口氣，“可是我跟她不熟啊，好可惜呢。”
陸涼這才發現蘇柳是在耍她，如果蘇柳是個Alpha，她早就跳起來拳腳相向，可他不是，不僅不是，他還長在她的審美點上。
“……，”陸涼的兩腮鼓了起來，暗自捏著拳頭敢怒不敢言。
兩人正大眼瞪小眼，顧六不知聽到什麽風聲，也來拜訪蘇柳。
顧六帶來的見面禮，是夏季賣得很火爆的一款甜品：玫瑰荔枝奶露。
不過他這個跟市面上的不太一樣，是他家私廚做的。
“好香，”蘇柳也不跟顧六假客氣，從碭夏手中接過來，就打開聞了聞。
顧六不愧是陸涼的好哥們，他一來，立刻緩解了陸涼的尷尬處境。
“林長平三天後大婚，聽說他瘋了，放話說如果林家人不同意，他就入贅給那個叫梁玉的Omega，要我說啊，入贅星火之城也沒什麽不好，”顧六看似是與陸涼聊著天，實際上這些話顯然都是說給蘇柳聽。
雖然星火之城跟反抗軍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但沒人敢把這個事放在明面上討論。
顧六的態度，一定程度上表明了顧家的意思，他們似乎有意向星火之城投誠。
蘇柳吃著清涼可口的甜品，不置可否。
炙手可熱的四大家族，也就顧家態度明確，陸家只派了個什麽也不懂的陸涼過來，顯然還處於觀望狀態。
陸涼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她傻傻地說：“他堂堂林家公子，不至於吧？那個阿玉，哪裏像個Omega，他的腿那麽粗，手臂那麽……”
說著，她還誇張得做著動作，顯然很嫌棄阿玉的魁梧身材。
顧六打了個哈哈，“林兄不是同你我說過，他看中的，是阿玉這個人。”
“他也太誇張了，”陸涼絮絮叨叨，“不過也正常，他那眼光，向來就不太行。之前那個柔柔弱弱像個瓷器，好像一碰就碎，這次這個倒是不柔弱了，但也太……”
陸涼顯然有些詞窮，好半天想不出一個，能恰到好處形容阿玉的形容詞。
“他之前一直在找的那個小美人，我來的路上剛巧碰上，正要回頭同他說，他帶著阿玉，居然看都沒往那邊看一眼，便進了首飾店，我一時竟然抓不住他，”顧六嘖嘖稱奇，“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林兄真像個負心漢。”
“什麽負心漢，人家都有了新歸宿，估計這會兒還看不上林兄，”陸涼想方設法給林長平找補，“幸好林兄沒那麽不識趣上前打擾，不然反倒自討沒趣，沒了臉。”
“……是嗎？我看那小美人不像是對林兄無意的樣子，他好像哭了，”顧六回憶起十分鐘前他看到的場景。
事情要從阿玉這邊說起。
這天一大早，林長平的未婚妻梁玉，帶著幾個星火之城的兄弟姐妹出城逛街，順便讓他們幫忙參謀婚禮那天還有什麽缺的。
逛著逛著，他們就遇到了林長平、陸凜以及顧昀。
他們之中，除了裴琢還躲在家中獨自療傷，陸顧兩人早就直面本心放飛自我，這段時間逮著機會，他倆就纏著林長平，顯然是想要林長平，也給他們介紹幾個與眾不同的Omega。
這會兒看到這麽多，他倆眼前一亮，很快，兩方人馬便匯合到一處。
剛巧顧六收到消息，趕著去拜訪蘇柳。近十人的團體很壯觀，過來的路上，顧六老遠就看到三個清瘦的Alpha，被五六個膀大腰圓的Omega圍在中央，不仔細看，還以為那三個Alpha才是Omega。
顧六正要上去打個招呼，餘光突然瞥到角落裏兩道靚麗的風景。
顧六並不認識潘雪蓀。
但他知道紀訶。
紀訶楞楞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林長平那邊，眼神分外覆雜，他手上吃了一半的糖人被陽光曬得面目全非，糖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潘雪蓀將糖人接過來，遞給一個路過的小孩，“幫姐姐找個地方扔了，姐姐給你錢。”
說著她攤開手心，上面是幾個錢幣。
那小孩接過糖人之後，並沒有選擇扔掉，他兩三口就將糖人塞進嘴裏，吃完他才伸手去拿那幾個錢幣。
潘雪蓀笑了，將手一合一縮，似乎反悔了，“不是叫你扔了麽？你怎麽吃了？”
“我扔了呀，大人！扔進了我的肚子裏呢，”小孩笑得很燦爛。
“好吧，”潘雪蓀似乎被說服，她重新攤開了手，“這是你的報酬。”
小孩子大概是害怕潘雪蓀再次反悔，他飛快拿了錢便一溜煙兒跑了。
被這麽一打岔，紀訶似乎回過神，他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怎麽這麽說？”潘雪蓀給了紀訶一塊手帕，讓他擦擦手。
“我太浪費了，我應該吃快一點，”紀訶說著有些想哭。
他心中想，也許他已經比很多人都要幸運，不應該到現在，心中還是那麽不知足，總覺得從前傷害他的人，欠他一句“對不起”。
潘雪蓀與紀訶相處了一周，也旁敲側擊猜到了紀訶的過往，她說：“那就要看你想做一只流浪卻自由的貓，還是富足卻備受禁錮的狗？”
“我……，”紀訶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但是一時又說不上來。
潘雪蓀低頭認真地看著紀訶，眼中還有一些鼓勵。
被這樣的眼神看著，紀訶將眼淚憋了回去，猶豫著說，“如果可以，我想做個人。”
“對，你是人，”潘雪蓀點點頭。
紀訶，你是人啊。
你為什麽，要對把你當狗養的那些家夥，心存感激？
就因為他們給了你富足的生活？
另一邊，除林長平外，顧昀和陸凜顯然也看到了紀訶，他們都沒有對紀訶流露出什麽失而覆得的喜悅之心，反倒有些煩躁，覺得紀訶真礙眼，為何要再次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阻礙他們幸福。
這麽想著，他們步調一致，都選擇假裝不認識紀訶，又朝潘雪蓀投去一個“這種Omega破鞋居然有人要，眼光不太好”的眼神，便跟著阿玉他們，頭也不回地進了首飾店。
潘雪蓀挑了挑眉，沒有多停留，很快拉著紀訶走了。
“事情就是這樣，那小美人跟他旁邊那位，好像只是朋友，說不定還想著林兄，這……”顧六只是個人類，他並不知道潘雪蓀跟紀訶在說什麽，再加上潘雪蓀的動作不夠親密，顯然與紀訶之間清白得很，顧六猜測，他們說的多半是些情情愛愛安慰的話。
“……可林兄就要成親了啊，他不會是想要沖進來鬧吧？不行，我得去提醒林兄，”陸涼與林長平關系不錯，自然偏心林長平。
“林兄那位前對象，往哪個方向走？”蘇柳聽不下去了，出聲提醒道。
“南邊，”顧六說著也想到了關鍵點，“那是出城的方向。”
陸涼依舊不信，還當林長平是什麽香餑餑，“這可說不準，畢竟他身邊還跟著公……”
蘇柳警告地睨著陸涼。
接收到信號的陸涼，話鋒很艱難地轉了個方向，“咳，我倒要看看，婚禮那天他會不會突然出現……城主，我跟您打個賭。”
“彩頭是什麽？”蘇柳饒有興趣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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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雪蓀用指節在石桌上敲擊了幾下，忽而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她低垂著眼，看向纏著她不放的陸涼，平靜的眼神中暗藏一絲審視，“那就抱著吧，不吃不喝不睡，我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陸涼驚呆了，每次只要她用出這招，不管之前她和他人有什麽過節，最後都會化幹戈為玉帛，怎麽用在公爵大人身上就不管用了？
“大人，”陸涼撒嬌地搖晃著潘雪蓀的腿。
潘雪蓀沒有再開口，她從前有段時間很無聊，確實很喜歡人類幼崽，但陸涼並不是她抱過的唯一一個小孩，因此陸涼在她這裏並不特殊。
“我和她只能去一個，你想清楚再說，”蘇柳看夠了陸涼的表演，終於出聲解圍。
陸涼仍不死心，她小心翼翼地擡起頭，自以為很隱晦地瞥了潘雪蓀一眼，只一眼，她便驚出冷汗。
此時潘雪蓀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為警告。
潘雪蓀長得很美，這種美帶著一種明艷奪目的氣勢，但她身上又有一股隨性灑脫的溫柔，無形之中沖淡了那份張揚的美，讓人總覺得她很好相處。
可現在，她的眼神完全冷了下來，居然也可以那麽寒氣攝人。
“……，”陸涼害怕了，同時心中，不知為何又有些失落和傷心，等她回過神來時，她才發現，她早在不知不覺間，便已然松開了手。
這時再要重新抱上去，陸涼已經失去了剛才那種勇氣。
“看來比起我，你更希望她留下，”蘇柳打趣道，“誰讓我只是個人類，沒辦法給你血統。”
陸涼的臉瞬間紅了起來，被陽光一照，更是紅得分明，她劇烈顫動的眼睫，已經暴露了小心思被拆穿的不安，“我……我沒有，我怎麽敢……”
老牌純血血族中，幾乎沒有哪位肯紆尊降貴轉化人類為血族，更別說潘雪蓀這種，由血族王和王後親自養大的純血血族了。
對於老牌純血血族而言，人類心中升起成為他們“子嗣”這個想法，對他們來說，就已經是大不敬，更遑論說出口。
潘雪蓀起身時撣了撣褲腿，朝正在一旁吃著糖人的紀訶招招手，“走吧。”
紀訶邊手忙腳亂地舔著小糖人掛下來的糖水，邊跟著潘雪蓀往外走。
“吃得這麽慢，小耳朵為什麽不給我？”見紀訶面露“吃獨食”的愧疚，潘雪蓀又笑著指了指院門口的臺階，“看路。”
紀訶小聲“嗯”了一下。
兩個背影很快消失。
陸涼癱在地上好半天沒反應過來，等她癡癡地將眼神投向蘇柳，卻發現蘇柳並沒有在看她，好像在看庭院不遠處一棵樹？
蘇柳確實在看樹，準確來說，他正望著樹梢上一只銀灰色的小蝙蝠笑，他眨了眨眼睛，那小蝙蝠便往樹葉繁茂的地方又藏了藏。
之前潘雪蓀正是看到了從天而降的漆風泠，她才放心帶著紀訶離開，在她心中，碭夏這個三代血族顯然不夠看。
“城主，”陸涼並不知道這些，她的語氣有些淒淒然，“我好難過。”
她還沈浸在那種“我好差勁，我不配”的悲情氛圍中。
蘇柳假裝什麽也沒聽見，他的情緒價值可不會隨時隨地向任何人提供，像陸涼這種小姐脾氣的Alpha，不能讓她總是要風得風順風順水，不然她越長大越混蛋，說不定也會像林長平那些人一樣，仗著有權有勢就肆意玩弄別人的感情，等玩膩了，又毫不留情地隨手丟開。
陸涼見蘇柳沒理她，自個兒又安靜了一會兒，終於整理好情緒。
“城主，剛才公爵大人後面跟著的那個人類，是不是叫紀訶啊？”陸涼臉上露出沒心沒肺又非常八卦的笑。
“是啊，怎麽了？”蘇柳靜靜等她下文。
蘇柳想從陸涼這個貴族小姐口中，聽聽關於紀訶的那段往事。
陸涼果然開始講述她的視角，“……那個紀訶啊，您別看他長得一副乖巧懂事的樣子，聽說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哦？”蘇柳支起下巴。
陸涼見蘇柳臉上沒有任何不快，還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立刻接著說：“他吃林兄的，用林兄的，不僅不感恩，還勾三搭四，對林兄動則打罵，他怎麽好意思……他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林兄，他能每天泡牛奶澡？那皮膚能那麽水靈？他學的那些，詩詞、歌舞、琵琶、刺繡……哪一樣不是林兄出錢請人手把手教導？”
“……也不知用了什麽狐媚手段，我二堂哥也成了他的入幕之賓，還好堂哥現在幡然醒悟，不然還不知得被他折磨成什麽樣子。我覺得他長的也就那樣，要是沒有好吃好喝供著，過兩年就會像裴卿他們家從前養的那個，叫什麽‘鈴’的小美人一樣，變得好醜好邋遢，那次男爵莊園的‘桃夭之約’，我剛好也在，看到她那個慘樣，我差點沒認出她……”
陸涼的話題漸漸扯遠。
“天哪，那個頭發又枯又少的醜東西，居然是裴家當年捧在手心的小美人？我還小的時候曾見過她一面，她那時好像才十五六歲，但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秀色可餐。沒想到只過了幾年，就成了那副鬼樣子，好可怕。”
陸涼說著又去看蘇柳的臉色，見蘇柳垂著眼，似乎對她顛來倒去的敘述有些不滿意，她又將話題拉了回來，補充道，“總之，紀訶這個Omega很不安分，您看，他現在又勾搭上了公爵大人，怪不得林兄他們找了他那麽久都沒消息，原來他是琵琶別抱，樂不思蜀啊。”
蘇柳笑了，他的笑有些嘲諷的意味，落入陸涼眼裏，更是加重了她心中對紀訶的刻板印象。
“城主，您少跟這種除了一張臉好看，實際上骨子裏純純就是只白眼狼的家夥來往，你對他再好也不值得，”陸涼苦口婆心。
“你這話，是跟我說，還是公爵大人？”蘇柳幾乎立刻就看穿了陸涼的言下之意，“是需要我傳個話，還是帶你去見公爵大人？”
“……我沒有，”陸涼眼神閃躲。
“沒有？”蘇柳又重覆了一遍，眼神中帶了點似有若無的暗示，似乎陸涼如果不是那麽死鴨子嘴硬，蘇柳或許有辦法讓她見到公爵大人。
“有……有一點點，”陸涼做了一番心理建設之後，終於紅著臉伸出手，弱弱地比了個手勢，非常窩囊地表達了想抱大腿的小心思。
蘇柳嘆了口氣，“可是我跟她不熟啊，好可惜呢。”
陸涼這才發現蘇柳是在耍她，如果蘇柳是個Alpha，她早就跳起來拳腳相向，可他不是，不僅不是，他還長在她的審美點上。
“……，”陸涼的兩腮鼓了起來，暗自捏著拳頭敢怒不敢言。
兩人正大眼瞪小眼，顧六不知聽到什麽風聲，也來拜訪蘇柳。
顧六帶來的見面禮，是夏季賣得很火爆的一款甜品：玫瑰荔枝奶露。
不過他這個跟市面上的不太一樣，是他家私廚做的。
“好香，”蘇柳也不跟顧六假客氣，從碭夏手中接過來，就打開聞了聞。
顧六不愧是陸涼的好哥們，他一來，立刻緩解了陸涼的尷尬處境。
“林長平三天後大婚，聽說他瘋了，放話說如果林家人不同意，他就入贅給那個叫梁玉的Omega，要我說啊，入贅星火之城也沒什麽不好，”顧六看似是與陸涼聊著天，實際上這些話顯然都是說給蘇柳聽。
雖然星火之城跟反抗軍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但沒人敢把這個事放在明面上討論。
顧六的態度，一定程度上表明了顧家的意思，他們似乎有意向星火之城投誠。
蘇柳吃著清涼可口的甜品，不置可否。
炙手可熱的四大家族，也就顧家態度明確，陸家只派了個什麽也不懂的陸涼過來，顯然還處於觀望狀態。
陸涼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她傻傻地說：“他堂堂林家公子，不至於吧？那個阿玉，哪裏像個Omega，他的腿那麽粗，手臂那麽……”
說著，她還誇張得做著動作，顯然很嫌棄阿玉的魁梧身材。
顧六打了個哈哈，“林兄不是同你我說過，他看中的，是阿玉這個人。”
“他也太誇張了，”陸涼絮絮叨叨，“不過也正常，他那眼光，向來就不太行。之前那個柔柔弱弱像個瓷器，好像一碰就碎，這次這個倒是不柔弱了，但也太……”
陸涼顯然有些詞窮，好半天想不出一個，能恰到好處形容阿玉的形容詞。
“他之前一直在找的那個小美人，我來的路上剛巧碰上，正要回頭同他說，他帶著阿玉，居然看都沒往那邊看一眼，便進了首飾店，我一時竟然抓不住他，”顧六嘖嘖稱奇，“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林兄真像個負心漢。”
“什麽負心漢，人家都有了新歸宿，估計這會兒還看不上林兄，”陸涼想方設法給林長平找補，“幸好林兄沒那麽不識趣上前打擾，不然反倒自討沒趣，沒了臉。”
“……是嗎？我看那小美人不像是對林兄無意的樣子，他好像哭了，”顧六回憶起十分鐘前他看到的場景。
事情要從阿玉這邊說起。
這天一大早，林長平的未婚妻梁玉，帶著幾個星火之城的兄弟姐妹出城逛街，順便讓他們幫忙參謀婚禮那天還有什麽缺的。
逛著逛著，他們就遇到了林長平、陸凜以及顧昀。
他們之中，除了裴琢還躲在家中獨自療傷，陸顧兩人早就直面本心放飛自我，這段時間逮著機會，他倆就纏著林長平，顯然是想要林長平，也給他們介紹幾個與眾不同的Omega。
這會兒看到這麽多，他倆眼前一亮，很快，兩方人馬便匯合到一處。
剛巧顧六收到消息，趕著去拜訪蘇柳。近十人的團體很壯觀，過來的路上，顧六老遠就看到三個清瘦的Alpha，被五六個膀大腰圓的Omega圍在中央，不仔細看，還以為那三個Alpha才是Omega。
顧六正要上去打個招呼，餘光突然瞥到角落裏兩道靚麗的風景。
顧六並不認識潘雪蓀。
但他知道紀訶。
紀訶楞楞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林長平那邊，眼神分外覆雜，他手上吃了一半的糖人被陽光曬得面目全非，糖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潘雪蓀將糖人接過來，遞給一個路過的小孩，“幫姐姐找個地方扔了，姐姐給你錢。”
說著她攤開手心，上面是幾個錢幣。
那小孩接過糖人之後，並沒有選擇扔掉，他兩三口就將糖人塞進嘴裏，吃完他才伸手去拿那幾個錢幣。
潘雪蓀笑了，將手一合一縮，似乎反悔了，“不是叫你扔了麽？你怎麽吃了？”
“我扔了呀，大人！扔進了我的肚子裏呢，”小孩笑得很燦爛。
“好吧，”潘雪蓀似乎被說服，她重新攤開了手，“這是你的報酬。”
小孩子大概是害怕潘雪蓀再次反悔，他飛快拿了錢便一溜煙兒跑了。
被這麽一打岔，紀訶似乎回過神，他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怎麽這麽說？”潘雪蓀給了紀訶一塊手帕，讓他擦擦手。
“我太浪費了，我應該吃快一點，”紀訶說著有些想哭。
他心中想，也許他已經比很多人都要幸運，不應該到現在，心中還是那麽不知足，總覺得從前傷害他的人，欠他一句“對不起”。
潘雪蓀與紀訶相處了一周，也旁敲側擊猜到了紀訶的過往，她說：“那就要看你想做一只流浪卻自由的貓，還是富足卻備受禁錮的狗？”
“我……，”紀訶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但是一時又說不上來。
潘雪蓀低頭認真地看著紀訶，眼中還有一些鼓勵。
被這樣的眼神看著，紀訶將眼淚憋了回去，猶豫著說，“如果可以，我想做個人。”
“對，你是人，”潘雪蓀點點頭。
紀訶，你是人啊。
你為什麽，要對把你當狗養的那些家夥，心存感激？
就因為他們給了你富足的生活？
另一邊，除林長平外，顧昀和陸凜顯然也看到了紀訶，他們都沒有對紀訶流露出什麽失而覆得的喜悅之心，反倒有些煩躁，覺得紀訶真礙眼，為何要再次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阻礙他們幸福。
這麽想著，他們步調一致，都選擇假裝不認識紀訶，又朝潘雪蓀投去一個“這種Omega破鞋居然有人要，眼光不太好”的眼神，便跟著阿玉他們，頭也不回地進了首飾店。
潘雪蓀挑了挑眉，沒有多停留，很快拉著紀訶走了。
“事情就是這樣，那小美人跟他旁邊那位，好像只是朋友，說不定還想著林兄，這……”顧六只是個人類，他並不知道潘雪蓀跟紀訶在說什麽，再加上潘雪蓀的動作不夠親密，顯然與紀訶之間清白得很，顧六猜測，他們說的多半是些情情愛愛安慰的話。
“……可林兄就要成親了啊，他不會是想要沖進來鬧吧？不行，我得去提醒林兄，”陸涼與林長平關系不錯，自然偏心林長平。
“林兄那位前對象，往哪個方向走？”蘇柳聽不下去了，出聲提醒道。
“南邊，”顧六說著也想到了關鍵點，“那是出城的方向。”
陸涼依舊不信，還當林長平是什麽香餑餑，“這可說不準，畢竟他身邊還跟著公……”
蘇柳警告地睨著陸涼。
接收到信號的陸涼，話鋒很艱難地轉了個方向，“咳，我倒要看看，婚禮那天他會不會突然出現……城主，我跟您打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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