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張樂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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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張樂譜

唐曦在護士臺坐立難安,於是決定直接去大門口,嫌棄等待電梯速度太長,幹脆步行邁下樓梯。

保安大叔還沒到見過就忘的年紀,自然一眼認出連續兩天見面的姑娘。

他見她急匆匆跑到門口停下,雖然不知道對方打算做什麽,但考慮道與她母親的交情,十分熱心拉開門,拍拍身邊位置,

“你就是喻老師的女兒小曦吧,來來來,坐在到這兒一邊吹空調一邊等。”

唐曦自然是不想曬太陽的,可又無法隨便接受別人好意,詫異地看向保安問道:“保安大叔,我們以前認識嗎?”

保安是個肥胖的憨厚男人,摸摸後腦勺,笑容十分爽朗:“我可不止認識你,小曦啊,我們整個醫院的人,對你可都快知根知底啦。”

唐曦不是笨蛋,稍加思考就能明白保安話裏的意思,他可不是什麽stk變態,認識途徑也非常合法。

唐曦搓搓褲腿,邁開步子坐在逼仄保安亭裏,雖不是擅長交際的性子,但也不影響她安靜聆聽。

她的外婆和媽媽。

如同她想象之中一般,無數次以自豪口吻,向外人提起她。

媽媽竟然會在外頭誇她有鋼琴天賦,這樣的客觀事實,讓她不免感到胸口暖洋洋的。

*

宋星垂母女可謂飛速,說是二十分鐘,其實抵達的時候就連十八分鐘都沒到。

唐曦還在保安亭作者呢,都能聽到引擎蓋地轟轟聲,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音更是驚人。

是星垂姐嗎?唐曦想。

她今天不騎摩托就算了,竟然如此大陣仗。

保安猛地起身罵了句臟話,雙手插在大肚腩左右憤怒道:“哪個小崽子跑到精神病院門口飆車,小心我讓警察你們抓緊去關幾天!”

他探出腦袋一看,結果風一樣的紅色跑車一個剎車停在醫院門口,車窗搖下裏頭探出的腦袋,是屬於一個穿著花T恤中年女人的。

唐曦莫名覺得女人有些眼熟,但很久都沒能對號入座,直到副駕駛門從裏打開裏頭鉆出她方才以為坐在駕駛室那位。

她捂著腹部踉踉蹌蹌向前邁了幾步,擡起一張慘白的臉,像是救命稻草一樣抓住眼前唐曦:“曦啊,你現在知道為什麽我不願意開車,而是選擇騎摩托了吧,汽車真的好可怕。”

唐曦還沒回話呢,她立馬自己否決自己:“不不不,只是那個糟糕女人開車可怕!”

她們說話的間隙,被稱為‘糟糕女人’的家夥,已經將車開進園區,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倒車入庫。

她倒車的方式與唐曦母親不同。

喻霽進去的慢慢吞吞,停得穩穩當當。

她壓根沒有思考的過程,一把進去,管她歪七八扭八的,她不在乎。

保安表情沒剛才憤怒,但也不是諂媚,似乎是帶著點無奈與恐慌:“宋老師,你就不能開慢點嗎,萬一刮蹭別的車多不好啊。”

女人不緊不慢邁出兩條腿,下身竟然穿著一條到膝蓋的花褲衩,腳底也踩著一雙繡花布鞋,甩甩頗有些淩亂的頭發,指著一旁車子說道:“旁邊停得不是喻霽的車嗎,我就算真刮到她,她能拿我怎麽辦呢。”

保安額頭落下兩滴冷汗,登時啞口無言。

她目光沒在保安身上多做停留,走路的步子六親不認,雙手環胸來到唐曦面前。

雖然唐曦已經猜出對方身份,但當對方和自己面對面站著的時候,她還是免不了感到震驚。

她印象裏的宋獨舟,穿著打扮永遠得體精致,說話溫溫柔柔,語速慢慢吞吞。

可是眼前的女人,臉上雖然看出來是有花心思保養的,但壓根沒有化妝,頭發略顯蓬亂,穿得一身大花衣服可以說是毫無審美。

她朝她伸出手,但不知為何是攤開手掌向上,唐曦覺得她不是想和自己握手,楞在原地半晌沒動。

“快,給我。”她有些急不可耐,再次催促。

唐曦思考三秒左右,從兜裏拿出一萬塊鈔票雙手奉上。

宋獨舟下意識彎曲手指捏捏鈔票,腦袋因為困惑微微偏移,半晌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啊?”

宋星垂依舊單手捂著肚子,但這次是因為笑得疼,她手在空中指了兩下,毫不客氣嘲諷道:“曦啊,她是想要出院單。”

唐曦哦了一聲,她連忙從兜裏拿出出院單,看向宋獨舟說道:“獨舟阿姨,外婆的病歷本什麽的都在醫生辦公室,會不會影響她出院啊?”

宋獨舟眼珠子在眼眶裏轉了一圈,哈哈笑了兩聲:“按照規矩確實沒有辦法,但別忘了我們周末出院本來就不合規矩,所以有我在,絕對不會。”

她說完又邁開六親不認的步伐,雖然外婆所在的私立醫院,是以治療精神病出名的,但並不代表她不能治別的疾病。

所以,周末雖然醫生比少上不少,但患者數量可不見得,宋獨舟問都沒問,奪過出院單,拍回鈔票,快步直奔目的地出院窗口。

唐曦和宋星垂依舊站在原地。

她楞楞開口問道:“星垂姐,我好像沒告訴你我有出院單啊。”

宋星垂挑挑眉毛,笑道:“霽姨既然讓你喊我們來,就代表她脫不開身,而且肯定準備好足夠媽媽操作的出院單,你就算不說,媽媽也能猜得到,自然不會多問,曦曦,不要小看她們的心電感應。”

唐曦眨巴兩下眼睛,不僅不小看,甚至總算搞清楚,母親和宋獨舟為什麽能成為朋友,兩人的默契無可比擬,凡事都講究絕對效率,至於人情世故?靠邊站吧。

只是,她還是有些擔憂。

宋星垂看她一言不發,又開始單手搓褲腿,就知道她百分百在擔心,她摟著她的肩膀笑道:“你要是擔心,大可不必,就像是我媽理解霽姨的準備一樣,霽姨也清楚我媽幾斤幾兩。”

唐曦鼓起半邊腮幫子:“凡事都有意外,萬一........”

宋星垂笑道:“沒有萬一,我媽不是第一次想辦法偷摸帶走外婆了,不過上次她連霽姨都瞞著,她們兩個為了這事,當時可是吵得昏天地暗,揚言老死不再往來呢。”

唐曦倒吸一口冷氣:“她們後來是怎麽和好的?”

宋星垂回憶幾秒,語氣有些不確定:“具體怎麽和好的我不知道,但多半是我媽寫個新曲子,或是你媽寫個新調子,互相看看就沒事了吧。”

唐曦驚訝道:“媽媽現在還在寫曲譜嗎。”

宋星垂表情有些古怪:“你不知道啊。”

唐曦臉有些紅,垂著腦袋訥訥道:“我感覺媽媽的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宋星垂點頭表示認同:“不過我覺得你也別太沮喪,萬事開頭難,你們既然已經邁出步子,後頭的路會越來越好走的。”

唐曦握著拳頭在空中揮舞兩下,對母女未來信心滿滿:“我也覺得!”

兩人不想在外頭曬太陽,便也跟著走進門診大廳,宋獨舟雙唇一張一閉聲情並茂,訴說親媽如何如何好,怎麽怎麽想回家,沒一會眼淚都流暢從眼眶滾落。

辦理出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她聽著聽著眼眶跟著紅潤,拿過放在桌上的出院單,吸吸鼻子囑咐道,

“好啦你也別哭了,方醫生做事最為嚴謹,既然已經簽了出院單,那肯定是同意給你出院的,我先給你辦好,另外的材料你明天帶來補給我就好。”

宋獨舟連連點頭,神速拿出黑色卡片一刷,等待pos機慢慢吞吞吐出單據。

唐曦捏著手中鈔票哎呀一聲:“壞了,我從爸爸那裏拿了這麽多錢,怎麽還讓獨舟阿姨給我墊。”

宋星垂聽到她手上錢是唐光耀,瞬間對紅鈔也沒什麽好臉色,她嫌棄道:“媽媽可不會要唐光耀的錢,到時候她自己會和霽姨結的,你就別操心了。”

唐曦絲毫不掩飾擔憂:“媽媽口袋裏應該沒多少錢吧,簽獨舟阿姨太多我覺得不太好,一會還是把這一萬先給她吧。”

她話音剛落,宋星垂單手捂著肚子又開始笑,她搖搖腦袋語氣歡快:“曦曦,你不會覺得,霽姨不出去工作,也不出去彈琴,只是每天在家裏撥手指甲吧?”

唐曦下意識想要反問‘她難道不是每天呆在家裏發呆嗎’。

但宋星垂既然開口,就說明她知道一些‘內幕’。

她再次動用腦子深究,她一周五天都要上學,雙休日十有八九排滿補習班,空閑時候時候抓準機會就和喬恬出去練吉他。

她和母親的相處,也不過是每天不超過兩小時的練琴時間。

她即便得空在家裏,也不會特地敲開母親房門,好奇母親每天待在臥室裏做什麽。

啊,如果她壓根不在家,是不是她也不知道?

唐曦又覺得自己實在是蠢透了,竟然默認媽媽每天在家裏無所事事。

她表情變得愁眉苦臉。

宋星垂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毫不留情打斷她的內耗,

“我看嘛,你也別太內疚,雖然我有些話職責意味太重,但我可不覺得所有錯都在你的身上,我媽對你們的評價是‘熊孩子固然值得教訓,但她的家長更是好不到哪裏去’,你值五十個巴掌,霽姨少說也有一百個,至於你爸——杖斃!”

她說是杖斃,但卻抹抹脖子。

唐曦大驚失色,臉頰已經開始火辣辣地疼。

“有些人的確該杖斃,但你們兩個倒不至於打這麽多巴掌,你十個,你媽二十個也夠了。”

宋獨舟不知何時回到兩人面前,她此時面色紅潤有光澤,一看就是大成功。

她說完,突然擡起手想著唐曦伸去。

唐曦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竟然冒出‘她現在是要打我十個巴掌’的念頭,下意識回縮脖子,讓雙下巴再次出場。

但縮到一半,又覺得宋獨舟實在不至於,千裏迢迢前來扇扇樂。

呸,對方就算脾氣與電視山再有出入,也不會見面就動手打她的。

果不其然,她的手只是輕輕落在她的頭頂,來來回回,小心翼翼,就像是對待一件珍貴的易碎品。

外婆出院的事情塵埃落定,讓她心情十分愉快,她笑得眉眼彎彎,總算記得身為長輩‘失職’部分,

“你好唐曦,我是你母親的朋友,也是你朋友的母親,當然,那些都只是附帶關系,我是一位你絕對聽過名字的小提琴家。”

小提琴家。

她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面上露出再遲鈍之人都能看見的自豪感,她揚起下巴,露出一整塊雪白脖頸,大花襯衫都掩蓋不住她高雅氣質。

她道:“我叫宋獨舟。”

唐曦想,如果母親當年沒有選擇中斷鋼琴之路,會不會也在自我介紹之時,露出這般自豪表情,

“我叫喻霽,是一名無人不知的鋼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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