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張樂譜

關燈
第十八張樂譜

唐曦手中捏著一疊輕飄飄紙張,卻感到重如千鈞。

她心中依舊忐忑無比,卻絲毫不影響她邁向母親的步伐,只差一步,她就能夠擰開門把,可卻不知為何怎麽都使不上力氣。

宋獨舟拍拍她的肩膀,倒沒懷疑她講述故事的能力,而是拋出直白但無比尖銳的問題,

“你想清楚拉開這扇門的後果了嗎?我和小霽不需要你非做出個選擇,但你應該清楚,唐光耀一定會強迫你站隊。”

父親一定會逼迫她站隊嗎?

唐曦壓根不敢說自己不清楚,心裏其實早就有了答案。

曾經她與母親的無數次漸行漸遠,哪一次不是她對結果不聞不問,而他慣用各種花言巧語,將她的憤怒自然而然引導到母親身上。

他就是想讓她憎恨母親。

宋獨舟沒等唐曦回答問題,在她肩膀輕拍兩下,手臂繞過她按在門把手上,輕笑道:“好啦,我說過我們沒打算逼迫你做選擇,不必非急於一時。”

她進門動作一氣呵成,直接唐曦隔絕在外。

唐曦呆楞看著眼前緊閉房門,視線再次落在腳尖,她腳跟摩挲地面,聲音細若蚊吟:“星垂姐,我是不是很沒用?”

宋星垂自然搭著她的肩膀,在她耳邊笑道:“我倒覺得,如果母親非在此時此刻逼迫你做出選擇,她百分百是個超級惡人。”

唐曦猛地擡頭,鼻尖磕在宋星垂臉頰上,兩人都因疼痛連連後退。

唐曦捂著鼻子聲音含糊不清:“獨舟阿姨才不是惡人呢,我知道她都是為了我好。”

宋星垂單手按在臉頰上,倒不為疼痛懊惱,只是表情著實有些無奈:“曦啊,我發現你這人真奇怪,當時討厭你媽的時候,覺得她做什麽都是錯的,現在喜歡上我倆的媽了,明明做的事情和當時沒區別,卻又接受如此良好。”

唐曦快速眨巴兩下眼睛,完全不能理解宋星垂話裏的意思。

她握緊拳頭在她肩膀上輕輕敲擊:“換句話說,如果你覺得我媽今天強迫你做想做的事情,只要為你好你就能接受,那麽你就不該討厭當初的霽姨,更不能討厭現在的唐光耀。”

“可是——”

宋星垂捂住她的嘴,表情比方才嚴肅不少:“區別不在於他們是否說出‘我都是為你好’,而是在於你自己是否想做,如果你不想,他們的話就是道德綁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區別在於,她是否想做。

她現在想做什麽?

唐曦十指在大腿兩側牢牢扣住,直到落下可能留有淤青的力道,疼痛足以讓她頭腦清醒之時,她驚覺答案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她不單單想和母親在一起,而是要做正確的事情。

父親母親還有她,一家三口過往關系的好壞,於此刻的客觀事實其實並無影響。

她對外婆不聞不問大錯特錯,父親阻礙外婆出院更是毫無理由。

她按在門把上的力道,不比落在大腿上輕,

“星垂姐,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想明白,和父親的關系日後到底應該如何,但我清楚,我今天一定要接外婆出院的想法沒錯,也不會更改,所以我要進去,和媽媽一起面對,可以嗎?”

宋星垂依舊覺得人類真是神奇無比,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唐曦時候,女孩到底是個多麽‘膽小’的存在。

酒吧是唐曦第一次見到她,但她第一次見到她,時間早得更多。

令人窒息的上流酒會之中,一幫附庸風雅之輩聚眾吹噓,她看到另一個與自己一樣,躲在角落裏無所適從的女孩。

她分明厭惡社交場,卻在父親的‘教導下’,露出一個又一個乖巧聽話的笑容。

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竭,卻還是不敢在父親面前表露出來。

只因為他說:“Alice,你永遠是爸爸最聽話的孩子,所以不會讓爸爸失望的,對吧?”

現在嘛。

宋星垂向後退了一步,做了個請的姿勢:“不必問可不可以,我說過重點是你想做什麽,所以無論你選擇和你母親共同面對,還是暫緩和父親沖突,我都支持你。”

唐曦呼出一口氣,燦爛笑道:“星垂姐,外婆就包在你身上啦!”

宋星垂朝她比了個ok手勢:“放心吧表妹,等你們搞定出來,外婆指不定已經坐在車裏吹空調了呢,當然,司機肯定不是我媽。”

*

唐曦用力推開辦公室大門,嘎吱巨響讓裏頭三人全都回過頭,她昂首挺胸的模樣還是軍訓時候練出來的,對上視線之時,就差沒敬禮大喊一句,

“長輩們好!”

宋星垂貼心替她關上門,此時的她早就沒了‘退路’,當然,她也不可能後退一步。

她本已經做好嚴肅處理的心裏建樹,當三人裝扮徹底映入眼簾之時,卻還是免不了有些想笑。

她的父母一中一西,風格本就迥異無比,只是她平日裏看得多了,倒也沒什麽不習慣。

宋獨舟,她那位雷厲風行的可靠阿姨,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形容,她那‘不倫不類’的穿搭。

大花衣服本人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問題,表情因唐曦進入從嚴肅轉為詫異:“曦曦,你怎麽進來了?”

唐曦連忙回答道:“獨舟阿姨你別擔心,外婆那邊星垂姐會處理好的。”

“我不是擔心外婆,我只是.......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宋獨舟擺擺手,皺起眉眼快速松開。

喻霽站在宋獨舟身側,神態比方才更加輕快:“我早說唐曦一定會進來的。”

“是是是,你女兒你最了解。”

“我女兒我當然了解。”

宋獨舟發出一聲哼哼,朝著唐曦招招手:“站在門口做什麽,過來。”

唐曦哦了一聲,剛走到兩位女人中間,唐光耀卻橫插一腳,寬大身軀直直攔在她的面前。

她見父親背影,今日不覺半點可靠。

他視線似乎是落在母親身上,嘴裏說出的話語毋庸置疑是憤怒地指責:“喻霽你今天真的有些過分,先是自說自話把孩子帶到這種地方來,還腦子拎不清楚,竟然教孩子說謊騙爸爸!”

她說什麽謊騙父親了?

唐曦表情詫異地從一旁鉆出腦袋,正好對上母親帶著笑意的眸子。

她朝她揚揚下巴:“他指的,是你剛才不告訴他沒打算去買按摩椅,而是偷摸喊來宋獨舟母女,最後讓你外婆能成功出院。”

唐光耀臉色漲得通紅,扭頭看先唐曦之時,卻又強迫自己帶上頗為和藹笑容,他雙手抓著女兒肩膀:“曦曦,你別聽你媽胡說,我可從沒說過不讓你外婆出院這種話。”

他的確沒有直白說過,只不過是用各種各樣的暗示,讓她,或是旁人,替他做這個出頭鳥。

她失望地推開父親雙手,搖頭道:“爸爸,我不是笨蛋,你別再用這種拙劣的謊言欺騙我了。”

唐光耀瞳孔微張,難以置信道:“曦曦,你怎麽能這麽想爸爸?”

他嘴唇輕顫,眼眶微紅:“不,爸爸知道那都不是曦曦的錯。”

他再次扭動脖子,毫無保留將憤怒砸向喻霽:“一定是你,你分明不愛曦曦,到底為什麽在女兒面前,用謊話破壞我們父女的關系,喻霽,你真的好惡毒。”

喻霽非但沒有生氣,反倒從喉嚨裏發出一聲輕笑,

“唐光耀,你要是說我不照顧孩子情緒,我行我素給她造成傷害,我倒無話可說,但你要說謊言——這十來年,真正試圖用虛偽面具將她耳濡目染的,可從來都不是我。”

唐曦頭一回見父親身子顫抖得愈發厲害,溫文爾雅徹底消失,雙眼之中布滿血絲:“虛偽的面具?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半點不顧別人死活嗎!”

喻霽眼睛微張,這次是發自內心感到困惑:“我不顧別人死活?我倒覺得你如果說‘我壓根不在意別人看法’,倒還更合理些,如果你想要答案,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唐光耀,當年我們結婚的理由你比誰都知道,這十年我到底有沒有在乎過你,你更是一清二楚。”

唐光耀目眥欲裂:“喻霽,你——”

喻霽只是微笑,半晌之後,他一拳頭打在大腿之上,咬牙切齒道:“當時我爸媽勸我,你爸也告訴我,你就是個涼薄到沒良心的女人,我不信,我掏心掏肺對你好,你是半點都沒記住,我真不如對一條狗好!”

喻霽不怒反笑,心情看起來比以往更加愉悅,眼睛又一次變成月牙形狀,

“我當年就告訴過你,想要個舔鞋的不如去找條狗,但只要是個人,哪怕只圖你錢,也不可能完全沒脾氣,不為自己打算的,你說對嗎?”

唐光耀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唐曦驚訝不比父親少。

喻霽順勢將唐曦撈到身邊,握住她的手輕捏兩下,似有安撫意味,目光繼續看著唐光耀,

“你發現不了也很正常,對方雖然也同你一樣戴著面具,但多少還是有些真心的,至於為自己謀算,我並非不能理解。”

她聽得目瞪口呆,亂七八糟的瓜在宴會裏她聽過不少,可從沒想到這種事情,還能落到她父母身上。

只是,她並不覺得母親說出真相,會讓她感到難堪。

‘天哪,我爸自詡深情,結果是個渣男!’

她只恨,自己竟然半點沒有看出來,倒真真信了他精心描摹的面具,就是他的真實面貌。

唐光耀面色愈發通紅:“喻霽,我真搞不懂你在幻想點什麽,你真想無理取鬧,我們私下再說不好嗎?你非要當著孩子和外人的面說這些。”

喻霽淡定道:“唐曦有權知道,宋獨舟也不是外人。”

他壓根不聽她說的什麽,自顧自一個勁敘述他的看法,

“喻霽我告訴你,你純粹就是造謠!你別以為,你是個每天等小曦上學再出門去見野男人的家夥,我也會和你做一樣的事情!”

宋獨舟輕搖腦袋:“你指的野男人,難道是我?”

唐光耀半點不信:“你們兩個就是穿一條褲子都嫌肥,她殺人你肯定綁著拋屍,再說,你自己就是個不檢點到處亂搞的女人,孩子父親是誰都不知道,竟然還想著給別人作證,我看,你們兩姐妹指不定找的一個男人。”

宋獨舟和喻霽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發出一聲輕笑。

宋獨舟表情極為坦蕩:“我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但他的確不知道,因為我和他壓根沒見過面。”

唐曦頭頂幾乎同時冒出七八個問號。

她真的有點搞不懂現在到底是什麽狀況了。

喻霽抿抿唇輕笑道:“宋獨舟,你在唐曦面前說什麽奇怪話。”

“奇怪嗎?”宋獨舟對此有有非常多自己的看法,“小孩的性教育非常重要,否則到時候被樂色騙走,她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再說,我可不覺得這年紀的孩子,會什麽都不懂。”

唐曦對上母親目光,耳根刷得爆紅。

她正想開口辯解點什麽,但唐光耀壓根不允許她們三人‘其樂融融’,突然拽住唐曦的手,將她往外邊一扯,他再次將全場目光引到他的身上,

“Alice,爸爸對你非常失望,竟然半點沒有判斷是非的能力。”

唐曦覺得他突如其來的指責,頗有些莫名其妙。

她至今沒有開口責怪他,這麽多年言行不一,故意讓她們母女關系惡化。

他倒好,還好意思指責她沒站在他那邊。

然而,唐曦還是把自己父親想得太過‘善良’。

他突然笑了,也不管什麽面具,竟然直接對唐曦露出小人得志表情。

很多年後,唐曦依舊記得這個笑容,她就是在那時候徹底意識到,自己對父親的期待壓根不該存在。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白紙,雙手舉到喻霽面前,唐曦光是看背面,就知道那絕不是鋼琴大賽的報名表。

“流行樂大賽報名表。”唐光耀一字一句覆述標題,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冷笑,“喻霽,你看看你的女兒,鋼琴鋼琴彈得一般,半點沒繼承到我的天賦,明明應該努力的時間,卻著你在搞這些不入流的東西,哈,不愧是你的女兒,留著和你母親一樣的,低賤的,鄉下人的血!”

他又回過頭看向唐曦,此時表情倒是恢覆從前和善模樣,

“Alice,爸爸對你真的很失望啊。”

他笑著搖搖頭。

她清楚看見他的話外之音,

‘唐曦,你不打算站在我這邊也沒關系,但我絕無可能允許,你和你母親和平相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