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張樂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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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張樂譜

唐曦失眠了,一整晚睡睡醒醒,倒不是因噩夢驚醒,純粹是因為現實比夢境更加美妙。

昨夜,她久違不再與母親劍拔弩張,得到與之促膝長談的機會,最後母女二人一拍即合,決定第二天九點一同出發去往醫院。

她免不了興奮到在床上打滾,直至陽光逐漸透過窗簾,她才意識到夜晚已經徹底結束,少女不覺困倦,將整張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不必公雞打鳴尖銳的叫聲,抱著枕頭在床上滾得天昏地暗,然後——噗通一聲摔倒在地。

她屁股著地疼得眼冒淚花,雙手撐地坐起身打算起來換衣服,誰知道房門突然被人推開。

她慢慢吞吞揚起臉,正好對上母親錯愕眼神。

母親楞了幾秒,語氣有些不確定:“我方才聽到奇怪聲響,所以不敲門直接進來,抱歉.........你是從床上摔下來了嗎?”

糟糕,母親聽到她的詭異叫聲了?她才在她前頭挽回些許形象,不會直接付之一炬吧。

她聲音有些結巴:“你聽到什麽了?”

喻霽對女兒的問題感到頗為不解,問道:“難不成除你摔倒之外,還發出過別的聲音嗎??”

還好,母親沒有聽到她比堪比精神病的怪笑。

她在心底松了口氣,連忙搖晃腦袋:“沒有沒有,我就是沒睡醒,所以才不小心從床上摔下來。”

喻霽實在是難以想象,人到底在什麽情況,能因為沒睡醒從床上滾到地下,再說,摔跤這事可大可小,看著女兒坐在地上半晌沒起來的模樣,她不免產生擔憂情緒。

“怎麽這麽不小心?”

她話一出口,就想起昨晚女兒明著指責‘你總是把話說那麽尖銳,我還以為你很討厭我呢’。

她咳咳兩聲在女兒再次生出誤會前,主動出言解釋:“我不是在責怪你,就是有點擔心你是不是哪裏摔傷了?”

喻霽見女兒依舊沒有發聲,而是目光呆滯看著自己。

在女兒又對自己生氣,和可能把腦子摔傻之間猶豫片刻,選擇跨大步走到她面前,膝蓋彎曲蹲在她面前與她平視。

她擡手先是探探她額頭溫度,又捏捏在她後腦勺來回撫摸,再次問道:“唐曦,我先帶去醫院檢查一下腦子吧。”

唐曦楞半晌,竟然憋出一句:“我要和外婆一起檢查嗎?”

喻霽後知後覺發現她眼下的黑眼圈,現在大概弄清楚女兒為什麽看起來呆滯。

她屈起手指敲擊她的腦門,語氣無奈:“你外婆才不願意和你一起檢查呢,所以你只是昨晚沒睡好,所以才會看起來反應這麽遲鈍,對吧?”

唐曦撥開母親的手吐吐舌頭,發出一聲嘟囔:“我也沒有反應很遲鈍啦,就是有點不習慣,你竟然會第一時間關心我的身體狀況。”

喻霽挑挑眉毛:“你以前哪次生病,我沒在邊上陪著你。”

即便她再不敢承認母親對自己的愛意,也無法否認既定事實。

她小時候雖然算不上體弱多病,但小孩嘛,大大小小總會病上幾次。

父親嘴上說的永遠都是好聽話,每每她生病都會對她百依百順,言語裏全是安撫,她想做什麽就讓她做什麽,想吃什麽更是立刻滿足。

母親則是完全相反,嘴上從不會說什麽中聽的話,指責她太多不在乎自己身體,導致病痛襲來只能咿咿呀呀嚎叫,怪她生病還管不住嘴,導致病情反反覆覆。

但是,父親通常什麽都不做,只是‘關心’,母親會沒日沒夜坐在她的身邊,替她測量體溫,在她醒來給她遞上一碗熬得恰到好處的粥。

當時家裏還沒有保姆呢,她是怎麽保證粥的溫度合適,卻又不會煮過頭的?

她意識到她所有的愛意都不費力裝飾華美,但只要細細挖掘,就會發現她展露的愛意並不比父親只多不少。

她楞楞張著嘴,半天也只冒出一句:“我以為你根本不在乎,對不起。”

母親半合上眼皮,擡手薅了一把她亂糟糟的頭發:“不用和我說對不起,你昨天對我說的話我全都記下,也會好好反省自己的錯處。”

唐曦眼神比之前更加明亮:“真的?”

喻霽失笑:“當然是真的,很高興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唐曦笑得開心,抱著母親的手大膽做出幻想過千百次的動作。

撒、嬌。

她把臉埋在母親手臂上蹭來蹭去,嘿嘿笑道:“媽媽,外婆知道肯定會很開心。”

母親點頭,又擡手拍了兩下她的腦袋,說道:“現在已經八點了,洗漱好下樓吃完早飯,我門正好出門。”

唐曦見母親起身,這才發現她今天早就換掉家居服,穿得是一身較為正式,但款式極為簡單的白色旗袍,唯一的點綴是淺藍色細線在白底上頭綻開的曇花。

她的頭發顯然打理過,腦後別著一根樸素發簪,身上還散發極淡的檀香香水味。

她晃晃悠悠起身,拍拍屁股問道:“媽媽,我們不是九點出發嗎,你這麽早就準備好,難不成也和我一樣開心到睡不著?”

“我的確很開心。”喻霽眉眼間掛著能融化冰雪的溫柔,“但我可不是因為睡不著才起早的。”

唐曦困惑地歪歪腦袋。

喻霽將頭發夾在耳後,笑道:“唐曦,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兩個人走進醫院,就能直接帶走外婆啦?”

唐曦毫不掩飾失望:“不能嗎?”

喻霽嘆了口氣:“出院步驟十分冗雜,需要主治醫生檢查過外婆的身體狀態進行審批,再去醫院前臺繳費辦理手續,最後才能將你外婆接走,但這還不是結束,我們將她帶回家之後,還得給她和莫阿姨安排能住的客房呢,總不能等她到到家再準備吧?”

唐曦發出一聲驚呼:“為什麽不行啊。”

母親剜了她一眼:“雖然我答應你以後說話稍微委婉些,但我實在是忍不住想問你,你真覺得這能行嗎?”

她吐吐舌頭:“好吧,您說得對。”

喻霽嘆了口氣,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女兒腦門:“所以我才起這麽早,為的就是盡可能今天將她接回來,如若今天不行,出院時間也不會晚於明天。”

唐曦眼睛亮亮閃閃,接受事實的速度飛快無比:“好啊好啊,我明天能告訴恬恬嗎?”

“隨你。”喻霽說道,“獨舟母女一直很關心外婆,我昨天已經和她通過電話,等辦好出院手續,她說會拽上星垂一起來醫院,一起把外婆接回家。”

唐曦啪啪鼓掌,連連點頭:“也就是說,我還能有幸見到,媽媽最好朋友的真容了?”

喻霽面露困惑:“先不說你在電視上見過她,我記得她還特地受邀去給你上過課吧。”

唐曦理直氣壯反駁:“宋老師和宋阿姨肯定是不一樣的。”

喻霽挑挑眉毛:“她要是知道,她特地找機會去學校看你,卻被你當成普通老師,肯定要氣息。”

唐曦雙手捧著驚訝臉蛋:“難怪我覺得她上課偷摸看我,還總喊我回答問題。”

她原來還以為,宋獨舟是因為認識她父親,所以才.........這想法可不能告訴母親,別說她了,她想到都覺得這誤會著實在令人尷尬。

喻霽又拍拍女兒肩膀,催促她趕緊洗漱,免得耽誤出門時間。

唐曦早就知道母親是個強迫癥,對於她準時準點的要求倒是接受良好,哼著歌蹦蹦跳跳鉆進盥洗室,沒一會就換好衣服下了樓。

母親正坐在桌邊慢慢吞吞吃著。

她和父親的飲食習慣大相徑庭,父親什麽都要西式,嘴裏經常會突然冒出幾句英文,餐具也要用的刀叉,而不是筷子。

母親半點不喜歡西式早餐,早上比起培根香腸三明治帕尼尼,向來更喜歡豆漿油條小餛飩拌面。

只不過,唐曦著實不知道優雅的母親,吃拌面的時候會不會用筷子把面條卷起來。

她平日裏除卻有客人來,就連晚飯都是在房間獨自吃,今天破天荒來到客廳,唐曦可沒蠢到問為什麽。

她興沖沖把放在她對面的餐盤,挪到母親邊上位置,大大咧咧與她挨著坐在一起,又小心翼翼觀察她的表情。

喻霽有片刻楞神,隨即露出燦爛笑容:“你放松點,我沒打算罵你。”

唐曦愈發大膽:“我總覺得你會罵我坐沒坐相。”

喻霽翻了個白眼:“所以在你眼裏,我居然是個蠻不講理的挑刺精。”

唐曦滿臉寫著無辜,雙手捧著豆漿冒出一句:“媽媽我要吃飯啦,食不言寢不語。”

喻霽笑著搖搖頭,倒沒真不讓她遵守餐桌禮儀。

她一手拿著油條啃,目光則是落在桌面的報紙上頭,翻閱速度飛快無比。

唐曦瞥了眼上頭枯燥新聞,這會兒瞌睡蟲倒是飛快襲來。

保姆王蘭花剛整理完廚房衛生,哼著歌出來卻見到非常反常的一幕。

夫人和小姐並排並坐著,氣氛還十分和諧?

她下意識轉動眼珠子尋找唐光耀,卻在客廳一無所獲。

她不覺得是有誰轉性,單純覺得喻霽又在無理取鬧,非要強迫還是遵守一些討厭的規則。

她看向喻霽的眼神愈發嫉妒。

真是的,明明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肯定和她一樣沒讀過幾年書,也不知道為什麽如此好運,嫁給唐先生這樣的好男人,不像是他家裏那個.........

呵,一點都不知足。

她打量著兩人,面上卻不顯山露水:“哎呀,夫人已經幾年沒出來吃飯啦,竟然還和小姐心平氣和坐在一起,真是罕見。”

唐曦早覺得保姆不是個好人,經常躲在保姆房裏的偷懶不說,還明顯區別對待她們母女與父親。

她不是沒和父親反映,只是父親總說‘保姆年紀也大啦,曦曦要懂得寬容’,唐曦便也秉持眼不見為凈的原則。

她覺著她的話,怎麽聽怎麽陰陽。

母親細嚼慢咽結束,緩慢開口:“阿姨要是這麽覺得,等唐光耀起床,你可真要好好和她講講今天的故事呢,哦對,請務必告訴唐光耀,我和曦曦今天要一起去醫院把我媽接回來。 ”

保姆臉色一變:“你們要把那個瘋女人帶回來?哎呀那可不行的,我拿這點工資,哪能多伺候一個——”

喻霽發出一聲輕笑,給出她認為最好的建議:“阿姨要是接受不了可以辭職,我覺得我媽的護工就不錯,勤勞肯幹,話還不多。”

保姆大驚失色:“哎呀,夫人這麽說就見外啦,我都在家裏幹了好幾年,先生都沒說過我什麽不是,況且她一個護工懂什麽啊,肯定沒我做得好。”

喻霽發出一聲輕笑:“是嗎?”

保姆深知喻霽脾氣,立馬低眉順眼道了歉,默默離去。

唐曦卻對母親輕易放她離開憤憤不平:“媽媽,你就這麽放她走啊?”

喻霽挑挑眉毛:“現在是法治社會,我又不能打她,而且雇她花的不是我的錢,到時候她鬧著要加工資或是別的什麽,也是給你爸添麻煩,很有意思的。”

唐曦目瞪口呆:“媽媽,原來你也喜歡看熱鬧。”

母親聳聳肩膀:“我的事情,你不知道的還有很多。”

唐曦眨巴眼睛:“我的事情,你不知道的也有很多。”

母女倆人對視一眼,同時拿起豆漿杯子,

“幹杯。”

來日方長,她們還有很多很多機會了解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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