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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張樂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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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張樂譜

唐曦眼裏的宋星垂,骨子裏是帶著些許桀驁的,她大多數時候像是草原上猜不透心思的獅子,不是不能裝成動物園裏的乖巧模樣,但只要稍微惹她不愉快,下一秒立馬原形畢露,輕松將敵人生吞活剝。

唐曦身為她的朋友,雖沒見她露出高高在上態度,也沒被苛刻對待過,可如今她面對外婆之時,刻意彎腰低頭,目的只是讓小老太腦袋別仰太高的細心,唐曦篤定這是自己從未受過的待遇。

她帶著些許低眉順眼的乖巧,聲音都柔和不止一個度:“外婆,媽媽今天原本想和我一起來的,但是吧。”

她擡手指了一下唐曦和喬恬,露出一個頗顯無奈的表情,搖頭道:“她自己也覺得混進我們之中實在太離譜,就改口說有空再約喻老師,她們兩個好朋友一起來,就不打擾我們年輕人聚會了。”

外婆握著宋星垂手背拍了兩下:“就是,你們一幫小輩難得湊到一起,她夾在中間大家都尷尬,哎呀小星星別說她們了,你過來讓外婆看看,一眨眼的功夫都長這麽大了。”

喬恬接受速度很快,兩位好友的家裏可能是世交的事情,她不到三秒就消化了。

她眼珠子一轉,找到新的樂子:“小星星長大就是大猩猩,哈哈哈哈好爛的諧音梗。”

宋星垂怒道:“你知道爛還說。”

外婆顯然沒理解諧音梗的意思,竟然一本正經回答:“星星只是遠看小,其實它們在宇宙裏都是名副其實的大星星。”

莫護工滿臉驚訝:“原來小星星在宇宙裏會變成大星星嗎?”

喬恬笑得肚子疼,宋星垂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唐曦無法進入她們之間歡樂氛圍,腦子裏的思維擰成一團打結的耳機線,在必要時候怎麽都解不開,但事情已經擺到眼前,她再想視而不見,也該清楚逃避只會讓一切打回原點。

她看著已經向著太陽底下走去的宋星垂和外婆,小跑著追上她們也離開涼颼颼的空調區域,她張開雙臂攔住宋星垂,

“等等星垂姐,我有問題想問你!”

宋星垂表情並不驚訝,笑道:“我還以為你又要縮回烏龜殼裏呢。”

“我沒有!”唐曦想要辯駁,但又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切入點,只得承認自己的錯誤,但多少有點不甘心,“好吧我有,星垂姐,我要是一直不問,你就打算一輩子都不告訴我,我們的母親原來是朋友嗎?”

宋星垂談不上不愉快,但語氣明顯不如方才和善:“唐曦,來之前我就說過,有些問題如果想要解決,必須你自己搞懂根本原因,難不成我和恬恬能一輩子跟在你身後,幫你和喻老師調節母女關系?”

她直白的點破,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方才似乎自然而然又將鍋扣到旁人腦袋上。

她向後退了一步,幾乎被愧疚淹沒,垂下腦袋態度誠懇:“星垂姐你說得一點沒錯,我和媽媽的事情只能我們自己解決,對不起,我不該埋怨你。”

“其實你生氣也有道理。”她聳聳肩膀,“畢竟身為朋友,我的確有事瞞著你。”

她擡手搓了一把唐曦的腦袋,笑道:“但是你看現在,我們把話說開,理解彼此到底為什麽這麽想,問題砰得一下就消失了,多簡單啊!”

唐曦朝她吐吐舌頭,半開玩笑說道:“消失了嗎?我現在開始懷疑我走進酒吧,壓根不是巧合而是因為星垂姐縝密的設計。”

喬恬哇哦一聲:“難不成是傳說中的催眠術?”

宋星垂搖搖手指,發出桀桀怪笑:“不,就是設計,唐小鋼琴家之所以能註意到我的就把,完全是因為我高超的設計師水平,剩下的一切順理成章發生。”

唐曦哈哈笑了兩聲,握握拳頭在空中揮了兩下:“我們再胡說八道下去天都要黑啦,今天就快點切入正題吧。”

宋星垂哪會拒絕她,滿意點頭先將外婆扶到較為陰涼的地方坐下,再看向唐曦問道:“現在說說剛才想問我什麽吧。”

唐曦劈啪吐出兩個問題:“我們的母親真是好朋友嗎?她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宋星垂一一回答:“早在我們還沒出生的時候,她們就已經是朋友了。”

“好早!”唐曦面露詫異。

外婆的表情有些懷念:“是啊,小霽和獨舟在學校裏一拍即合,一眨眼都二十多年了。”

宋星垂露出好奇表情,湊到外婆面前問道:“外婆,媽媽一直不肯告訴我,她和喻老師到底是怎麽成為好朋友的,正好唐曦也想聽,您和我們說說唄。”

唐曦和喬恬在一旁瘋狂點頭。

“還能是怎麽認識的?當然是因為音樂啦。”

外婆面帶著笑容,用簡短話語描摹出一副讓人心馳神往的場景。

她們母親最擅長的樂器都是琴,但一個彈鋼琴,一個拉小提琴。

她們就像當時的唐曦與喬恬,險些做不成朋友。

兩人初相識可謂水火不容,但在一次必須角逐出勝者的比賽中,宋星垂母親雖敗,卻被身為第一名的喻霽深深吸引。

喻霽也是在當時,成功註意到能夠與之靈魂產生共鳴的音樂,她們一拍即合,整日同進同出鉆研琴技,自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宋星垂托著下巴,發出一聲怪笑:“難怪媽媽不願意告訴我,原來是比賽輸給喻老師了,嘖嘖。”

外婆哈哈笑了兩聲:“她們水平相差無幾,哪能真一決高下,輸贏無非是因為她們其中一人,湊巧撞上當天評委喜好。”

外婆說的話倒也沒錯,如果音樂造詣相近,評分還真有可能摻雜主觀因素。

等等,如果她們的母親是一個學校的學生,媽媽的鋼琴得到徐老師的讚譽,星垂姐母親的小提琴絕對不會差,假設她沒因為一些原因放棄小提琴,那她多半很有名氣。

宋星垂。

拉小提琴的獨舟。

宋星垂隨母姓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宋獨舟?!

唐曦倒吸一口涼氣,抓著宋星垂的手臂使勁搖晃印證猜測:“星垂姐,你媽難道是傳說中的宋獨舟?”

她本以為媽媽很討厭對方,敢情看電視時候她以為的指責,對她們來說只是朋友間的犀利吐槽。

喬恬原本已經抱著快樂吃瓜心態,這會兒雙手啪得拍在兩邊臉頰之上,驚恐道:“真的假的,那個宋獨舟?”

宋星垂摸摸下巴,有一種裝到的快感:“沒錯,她就是你們想的那個宋獨舟。”

媽媽最好的朋友是宋獨舟,她的鋼琴能與她的小提琴平分秋色。

她的琴技就絕對不可能比父親彈得差,之前偶然聽到,第一時間認定比父親更好的Question,現在看來也更加不可能是她的錯覺。

她的琴技,比被稱為鋼琴宗師的父親更高一籌。

可到底為什麽,她如今籍籍無名,甚至連親生女兒也不知道她的真實水平。

唐曦想,如果她不喜歡鋼琴,想要從事別的行業,她倒也能理解,可她明明沒有別的愛好,甚至非常喜歡鋼琴,也有足夠的經濟支撐。

她到底為什麽沒有繼續彈下去?

唐曦一時之間還沒想出答案,喬恬再次上下打量宋星垂,緩緩豎起大拇指:“徐老師天天給我們看宋獨舟的照片,萬萬沒想到,她的女兒竟然是如此的.........”

宋星垂甩甩頭發,毫不吝嗇對自己的誇獎:“出塵脫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喬恬的大拇指變成中指,但礙於外婆還在,她連忙把手伸到身後哼了一聲:“星垂姐,多大瓜啊,你瞞著曦曦就算了,怎麽還瞞著我啊?”

宋星垂表情無奈:“你會到處告訴別人,你爸開了個多大的公司,手裏有多少資產嗎?”

“我又沒病!”喬恬說道。

宋星垂瞪她一眼:“你知道就好,曦曦,對真相適應還良好嗎?”

唐曦別說接收量好了,身子跟著腦子一起打結,像塊木頭一樣杵在原地,現在別說是更了解母親,她只覺得謎團像是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

她們在花園裏待到下午四點左右,方才攙扶外婆回病房。

小老太有些累過頭,腳步都有些虛浮,但面上不顯疲態,洋溢的笑容顯然比之前更加燦爛。

她雖不舍幾人離開,但也知道終有一別,藏起戀戀不舍,離開前,她將抽屜裏的錄像帶主動交給唐曦,

“小曦,錄像帶裏是你母親高一時候同獨舟合奏的影像,你親眼看看必然對了解阿霽有幫助,不過你可得保管好,這可是我獨一無二的寶貝,你是弄丟我可是要生氣的。”

唐曦再三保證,就差沒寫張簽字畫押,外婆才舍得松開捏著塑料殼子的手。

宋星垂待到病房門嚴絲合縫關上,扭頭看向唐曦問道:“是不是後悔沒有早點來?”

是啊。

如果她早點來到這裏,不僅不會讓外婆如此孤單,她與母親的關系說不定也不會越來越緊張。

宋星垂伸手點點她的腦門:“笨蛋小曦,其實你能做的事,可不止了解喻老師是什麽樣的人。”

唐曦因為困惑,快速眨了兩下眼。

她從兜裏掏出不知哪來的皺巴巴診斷書,在唐曦面前晃了兩下:“嚴格意義上來說,你的選擇,完全能夠同時幫助你們祖孫三代達成夙願。”

喬恬按捺不住好奇,湊到診斷書前頭仔細查看,她睜大眼睛驚訝道:“病人路遙因出現強烈自毀傾向,確診重度抑郁癥,但在入院治療後明顯已有好轉,建議出院回家休養,或對病情有所幫助,等等,時間是五年前?!”

宋星垂聳聳肩膀:“我從我媽抽屜裏偷來的。”

喬恬罵了一句臟話。

唐曦使勁跺腳。

她握緊拳頭,愈發下定決心要和母親好好談談,即便她不在乎自己,也肯定在乎外婆,

“星垂姐謝謝你,我知道應該怎麽做了。”

如果有人恰好路過,看見唐曦跑出精神病院的場景,大概會覺得她是裏頭逃跑的病人。

她是嗎?

她或許真該是他們之中一員,卻自詡清醒,三天兩頭大喊,

“我沒病!”

實際上,她和世上大部分人一樣,實在病得不清。

*

她徹底忘記禮貌,也不再在乎做出什麽舉動會惹怒母親,幹脆推開母親房門站在門口喘著粗氣。

母親膝蓋上放著一本書,面上沒有太多笑容,擰起的眉頭彰顯著此刻心情非常不愉快:“唐曦,我是沒教過你禮儀嗎?”

她想要給母親一個擁抱,卻又覺得現階段實在沒有必要,她們心底的怨氣都沒徹底消掉呢。

只是,有些人不該成為她們誤會的受害者。

她要做正確的事情。

她頭一回沒有回避母親的怒火,註視著她的雙眼一字一句說道,

“你教我的東西實在太多,沒用的不少,錯到離譜的更多。”

喻霽覺得今天的女兒非常不一樣。

她瞇起眼睛絲毫不掩藏內心的不悅,正想開口訓斥,但女兒卻再次吐出她意料之外的話語。

“我見過外婆了。”

她心頭一跳,慌亂油然而生。

她是來埋怨她的嗎?

是,她有理由恨她,而她活該受著。

唐光耀說的一點沒錯,她怨天尤人有什麽用處,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她當初做出錯誤選擇應當承擔的後果,她可以理所當然厭惡唐光耀,但唐曦是無辜的。

她是個非常糟糕的母親。

唐曦上前邁出步子的時候,絲毫不遮掩自己的憤怒。

喻霽做好被宣判死刑的準備,她對她本來就不好,被女兒唾棄也是活該的,她的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可她又說出她意料之外的話來。

她說,

“媽媽,明天我們一起去把外婆接回來吧。”

喻霽睜圓眼睛,

“你是瘋了嗎?”

*

她們同時在心底發出質疑,

到底是誰才是真正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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