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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張樂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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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張樂譜

唐曦總是對與母親的交流感到非常恐懼。

她對家庭產生的刻板印象之中,父親的總在化解矛盾,母親則是爭端的引起者。

她每每惹母親不快,雙方糟糕情緒愈演愈烈之時,父親會在第一時間出言制止,

“曦曦,千萬不要惹你媽媽媽媽生氣,到時候對你罵個不停,爸爸可救不了你。”

她只要表情稍微松動,父親就會大方給出一疊紅鈔。

天哪,別的小朋友家長別提承認錯誤,哪會在親子關系出現問題的時候,對孩子如此大方?

父母即便有錯,小孩要是膽敢指出來,那絕對是孩子大錯特錯。

年幼的唐曦將父親與好友家長對比,理所當然得到好友們的羨慕,並自然而然認定父親是全天下最開明的家長,以及——母親是個非常不好惹,脾氣差到極致且不愛聽道理的女人。

即便,在她短暫十數載記憶中,母親未有一次無理取鬧,卻從來沒有得到過合乎邏輯的回應。

父親只用感情化解一切。

她呢?她難道不也是在用情緒處理問題嗎。

喬恬和宋星垂說的沒錯。

她應該試著和母親溝通,而不是什麽都沒做就開始說絕對不行。

唐曦眼中的母親臉上直白寫著‘不理解’,可即便如此,她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不痛不癢,就連質問都算不上的話語。

她捫心自問,如果母女二人身份調轉,她大抵會比母親憤怒一百倍,陰陽是肯定要的,

‘唐曦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蠢貨女兒,之前是你自己說不讓外婆回來,現在又要她回來,有病吧你?’

她可能真的有病。

母親見她沒有回答,被白色長裙蓋住的小腿下滑,赤足落在木質地板之上發出吱吖一聲,快步走到她的面前,皺著眉頭再次發問,

“唐曦,你瘋了嗎?”

唐曦突然發現自己的恐懼實在多餘,母親從不會打自己,也不會蠻不講理說些歪理非要她認同。

至於她的那些冷嘲熱諷,唐曦覺得她們母女實在彼此彼此。

她說不上放下‘仇怨’,但在外婆的問題上,她是願意短暫與母親達成和解的。

“我沒有瘋,而且我覺得外婆也沒有瘋。”她給出回答的時候,皺緊的眉頭也跟著舒展開來。

母親目光銳利,語氣篤定:“她當然不是個瘋子。”

她仰頭看著母親,問出可能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你既然知道她沒有瘋,為什麽還一直把她留在精神病院裏。”

唐曦突然發現,母親此刻明明完全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她當初到底是為了誰才不把親媽接回來的?

她卻什麽都沒說,竟然開始轉移話題:“那不是你現在該關心的事情,你應該在乎的,是下周鋼琴大賽輪到你出場的時候,到底要彈奏什麽——”

她眨巴兩下眼睛,說出內心真實想法:“媽媽,我覺得鋼琴大賽沒有外婆重要。”

母親如果無理取鬧,她現在應該繼續強調‘那也不是你一個小孩該管的’,然而她卻在此時陷入沈默,這就說明她也認同她的看法。

唐曦愈發對溝通產生信心,繼續向前一步:“媽媽,我今天是和恬恬還有星垂姐一起去的醫院,你認識星垂姐的,對吧?”

母親依舊沒有第一時間給出正面回答,旁的猜疑讓她感到有些驚恐:“你帶喬恬一起去了?”

唐曦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我們是好朋友,她一直在幫我........處理一些事情,我不認為有瞞著她的必要。”

她覺得,今天的話題就圍繞著外婆轉吧,關於自己的小秘密可以稍後再說。

母親深呼吸一口氣,擡手按在額頭上:“唐曦,即便是最好的朋友,有些也是事情不能告訴對方的。”

唐曦眨巴兩下眼睛:“據我所知,獨舟阿姨很清楚外婆的事情。”

母親一噎:“我和她的關系不一樣。”

唐曦理直氣壯:“我和恬恬的關系,不比你和獨舟阿姨差。”

母親擡手按壓著太陽穴,神情有些疲憊:“希望你以後別為今日所作所為感到後悔。”

“我為什麽要非要篤定說出‘我不會後悔’,才能去做一件事?”唐曦歪歪腦袋,發現反問母親真的會上癮,“我能知道的只有我今天信得過她,沒有她我做不到這些,所以我應該對她坦誠,這就夠了。”

她覺得今天的自己有些杠精嫌疑,但眼睛愈發亮亮閃閃,非常期待母親會給出何種回應。

喻霽張張嘴,對今天的唐曦感到些許‘陌生’,可古怪的是,她似乎並不討厭‘嶄新的女兒’。

她眉頭也跟著舒展開來,腦子裏突然冒出宋獨舟的嘀咕‘你這鋸嘴葫蘆要是懂什麽叫溝通,至於和曦曦從母女關系變成仇人嗎’,當然,她可不承認自己是鋸嘴葫蘆。

等等。

她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一個問題,眼睛微微瞇起:“你剛才提到我認識的‘星垂姐’,該不會指的是宋獨舟的女兒宋星垂吧,你們認識?”

哈,原來母親也會和她產生一樣的困惑啊。

她輕點腦袋:“原來獨舟阿姨也不是什麽事情都告訴你的呀~”

母親剜了她一眼。

她輕咳兩聲適可而止:“是哦,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原來星垂姐的母親,是媽媽最好的朋友。”

母親表情頗為不屑:“我和她可算不上什麽最好的朋友。”

唐曦瞇起眼睛,抓住母親的錯誤立刻反擊:“你剛才還說你們的關系,同我和恬恬的不一樣呢。”

第三次,她又讓母親啞口無言。

母親現在像是有些被惹怒的家貓,生氣的想要伸出爪子,可又不想傷到人,所以只是再次不輕不重瞪一眼。

她不理會女兒讓她心情不這麽糟糕的‘胡攪蠻纏’,緩慢從連環震驚中回過神,快速整理思緒,又將問題拉回最初:“是不是宋星垂那丫頭慫恿你去看你外婆的?”

唐曦本想說‘是我自己想去’,但又想到,如果要說宋星垂沒有慫恿,她是斷然不會想到要去看外婆的。

啊,所以星垂姐早就在明裏暗裏,試圖把她向‘正確’的方向引導。

或許獨舟阿姨也一直在努力。

只是她和母親都太過倔強,寧可自欺欺人,也不願意認清現實。

她輕輕點頭:“算是。”

母親嘴角輕輕揚起一個,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細微弧度:“那丫頭從小就鬼點子多,想做什麽天王老子來了都攔不住,會多管閑事也不奇怪。”

看來母親對星垂姐的評價頗高。

唐曦心底隱隱生出一股羨慕,其中還夾雜著一丁點的嫉妒。

她連忙搖頭晃掉奇怪想法,小聲道:“星垂姐的確是個很有主見的人。”

母親嗯了一聲:“你既然跑來問我,想來已經知道不少往事了吧?”

唐曦再次點頭,看著母親小心翼翼問道:“所以,您真會彈鋼琴,還彈得很好?”

她話音剛落,母親突然發出一聲嗤笑。

唐曦心頭一跳,還以為母親要和諷刺父親一樣諷刺自己,好吧,她也不算是沒有諷刺。

她的話非常不好聽,

“唐曦你腦子是被唐光耀吃掉了嗎,我會不會彈鋼琴,到底什麽水平你自己不會看嗎?”

然而,唐曦分明被罵,竟然莫名覺得心情愉悅:“您說得對,我那天分明親眼看到你彈鋼琴,竟然還多此一舉問你。”

母親呼出一口氣,這會兒是真的帶點慍怒意味:“所以,在那天之前,你一直篤信我鋼琴彈得不好?”

唐曦癟癟嘴:“是啊,爸爸說你不行,你也沒解釋的打算,所以我就默認你不過是略有涉獵。”

她擡手按著突突做疼的太陽穴,聲音有些急促,

“唐光耀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你真是——”

唐曦莫名感到一陣委屈:“你完全可以告訴我真相呀。”

喻霽微微張著嘴,立馬將後頭的斥責咽了回去,是,她明知道唐光耀喜歡顛倒是非,卻沒有解釋的打算,非把錯處丟在一個未成年身上,也沒對到哪裏去。

她抿抿唇,手指在大腿邊緣搓了兩下,別開臉小聲道:“抱歉,我以為你肯定能看出來,所以就沒多費口舌解釋。”

唐曦目瞪口呆:“你是怎麽覺得我能看出來的?”

喻霽滿臉錯愕:“你從小到大的樂理都是我教的,簡單的實操小時候也不是沒親自給你展示過,你說說看,如果我對鋼琴只是略懂皮毛,怎麽做到給你制定嚴密且合理的訓練計劃?”

唐曦快速眨了兩下眼睛,表情顯得十分錯愕。

是啊,她之前怎麽一點都沒想到?

父親教她的時間並不多,大部分時候都是母親壓著她練琴。

父親總告訴她,

“曦曦,太難的問題不要問媽媽,媽媽答不出來會感到為難,你以後都直接來問爸爸吧。”

母親知道後小發雷霆。

她當時覺得媽媽不會是不會彈鋼琴,所以‘破防了’,反觀爸爸,他對媽媽真好啊,為什麽媽媽總不領情呢。

父親早知道一切還要說那些話意味不明的話,分裂她們母女的關系,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喻霽很清楚罪魁禍首到底是誰,這些年唐光耀明裏暗裏引導無數次,所謂‘音樂圈’的成年人都能夠被帶偏,何況一個小孩呢。

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歸為蠢貨。

她擡手揉揉太陽穴,知道今天的談話還要進行很久,幹脆提議一同去往溫室,她喜歡那兒的環境,植物只會傾聽,不會說多餘的話。

她安靜聽著女兒將今天的事情緩緩道來,大部分都是她與好友,與外婆發生的愉快事情。

她都能想象小老太會露出什麽樣的笑容。

但故事總要有個轉折。

唐曦道,

“媽媽,莫阿姨說外婆胃口一直不好,您是不是壓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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