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見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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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見家長
從機場出來，兩人租了一輛車自己開回家，中途還下來買了一套新的餐具。
“今晚的手撕雞就靠它了。”路新煬愛不釋手地捧上了他的新飯碗，把整個包裝盒直接放在自己的腿上。
“你如果真是清潔工，這一下小半月工資都沒了，”季容嶼喝了口水，恢覆了精打細算的本性，“接下來半個月你要怎麽活？等著我養你嗎？”
“好啊好啊，”路新煬說，“能每天都用手撕雞養我嗎？”
“你想得美。”
“你再考慮一下，我又不是白吃白喝的，我也幹活啊，”路新煬積極主動地為自己爭取，“今天你做三好手撕雞，我就是你的三好廚房洗碗工，明天我出去上班，晚上回來再當你的三好男朋友，養我不虧！”
季容嶼一擰眉頭上下打量他：“到底誰給你發了這個三好？”
“三好是我對自己的要求，也是對我自己工作能力的一種肯定。”
他說著說著還許願上了：“我那麽帥，說不定去當清潔工也能二次出道，被封個掃街徐公，到時候我微博再宣傳一下，那事業不說蒸蒸日上吧，最少也是嘟嘟冒泡啊。”
“你轉行力度那麽大，你爸媽能沒意見嗎？”
路新煬很詫異地說：“我又沒叫他們父承子業，他們有什麽好不同意的啊？”
再說下去好像他今天中午就要扛著掃帚入職了，季容嶼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你就真沒別的更想做的了嗎？”
“其實也有，像之前在村子裏搭圖書館內景的時候，我就想，如果能做成真的就好了，每本書翻開都是一個冒險世界，那多好玩啊。”
“那種異次元圖書館要想變成真的，說不定得一百年以後了，”季容嶼說，“不對，嚴格來說那也不能叫圖書館，應該是游樂園。”
“那從現在開始，我的夢想就是建一座異次元游樂園，”路新煬話音一轉，“不過游樂園也需要清潔工啊，還是從清潔工開始吧。”
季容嶼頓時語塞，感覺他的目標真是又大又小的。
“你別去跟清潔工搶活幹了，要做游樂園就盯著游樂園吧，先做個普通的試試。不過你有錢嗎？”估計是沒有的，季容嶼心想，這人非但不適合拿錢，連個東西他都拿不住。
好不容易人回家了，結果還把行李丟在劇組，等劇組給他們寄回來又得等好幾天，這幾天路新煬連個睡覺的枕頭都沒有，看他晚上怎麽辦。
路新煬還沒來得及想到今晚的事，他數數自己的賬戶餘額，確實不剩幾個數了，但他也不擔心：“沒事，我爸媽有錢。”
啃老啃得那麽理直氣壯，真不知道他是誠實還是厚臉皮。
“你那麽久不回家，終於肯回去了就只是為了要錢？你爸媽不生氣才怪了。”季容嶼很難不換位思考將心比心，怎麽想都覺得這個兒子幹脆扔了算了。
“你只擔心我爸媽生氣嗎？”路新煬還反過來控訴他，“你真是一點都不細心！你應該要擔心他們接不接受我們在一起啊！”
路新煬一臉嚴肅地扯了扯季容嶼的褲子，小聲嘀咕起來：“聽說最近連上了好幾個講同性戀的影視劇，都是說主角出櫃不被家裏人接受的。”
“我們劇組好多人接的新活就是去拍那種題材，我都聽他們說了。現在我就擔心，如果我跟我爸媽說我和你在談戀愛，他們是不是也會跟我吵架，然後氣得不吃飯不睡覺，給自己弄生病了我再回去照顧，等我跪在病床邊懺悔哭泣，他們看到我的孝心才覺得感動然後原諒我……”
他把這一大串劇情都設計完了，然後憂心忡忡地打電話給許媽，電話剛接通，那邊就穿來一聲哽咽的質問：“小路！你還知道回來呀？！”
“許媽，我……”
不等他說完，許媽就直截了當地通知他：“你爸動手術了，在醫院住院呢！”
“啊？？”路新煬嚇得呆住了，他喊那一嗓子也把季容嶼嚇得不輕，靠邊踩了剎車轉頭看過來。
只聽電話裏又說了幾句什麽，然後路新煬淚汪汪地拽著安全帶道：“完了！我們趕、趕緊去醫院吧，我爸他真、真在病床上了！”
…
路懷誠是得了甲狀腺癌，剛好在大年三十那天查出來的，他做完手術後就一直在醫院修養，加上手術中不小心誤傷到喉返神經，又足足恢覆了一個多月才能好好說話。
“所以你和我媽好長時間不和我打電話，就想瞞著我不讓我知道？”
路新煬坐在病床邊，靠近窗戶的位置，站起來往下一看就能看到季容嶼。這會兒他多想季容嶼是跟他一起上來的，能現場口若懸河妙語連珠地幫他好好教育一下他爸。
一家人親父子，怎麽可以連生病動手術的事都瞞著他呢？
“沒事，我這病比別的病安全，以後按時吃藥，平時註意點就好了，也算我走運，現在都恢覆得差不多了。不過我一想啊，我辛苦幹了那麽多年，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歇一會兒，再想想以後的工作安排，所以才不急著出院。”
路懷誠看上去精神還不錯，他瞧著路新煬膝蓋上那個包裝盒，還誇了一句：“進步了，知道探病不能空手來，我很驚喜。”
路新煬這才發現他把那套舍不得放下的餐具也捧上來了，他磕巴了一下：“嗯、嗯對，這是送給你的。”
他拆開包裝，把盤子杯子大碗小碗都拿出來放好，路懷誠又說：“但你這禮物送得有點空。”
路新煬也感覺這樣擺起來好像不太對，看看桌上還有個果籃，他又把大碗拿下來繼續放腿上，然後找了個最漂亮的蘋果出來削皮。
路懷誠欣慰地笑笑，又問他：“這段時間過得怎麽樣？”
“挺好的啊……反正比你好。”路新煬低頭說著，眼睛就紅了，鼻子一陣陣發酸。
“行了，我都說我沒事了，”路懷誠現在計較的是另一件事，“不過我說你啊，你現在拍完戲，舍得回家了？之前整個人都撲在外邊，拉也拉不回來，過年都不陪你媽吃個飯。”
“沒有下次了，”路新煬趕緊說，“以後我再也不拍戲了，我轉行了！”
“你們那個行話應該叫退圈，”路懷誠頓了一下，“怎麽又不拍了？我只是想叫你多關心一下你媽，你要真喜歡拍戲的話，我們還是支持你的。”
“就現在不喜歡了唄……不想拍了。”
為了把談戀愛的事跟家裏攤牌，路新煬倒是認真琢磨了個好辦法，他想既然老爸老媽不喜歡自己在娛樂圈混，那他就先說自己退出了，讓他們心情好了，然後再說同性戀的事，這樣或許他們就好接受一點。
哪知道路懷誠反而露出很不滿的樣子：“既然現在那麽輕松就要退圈，那你當時鬧什麽鬧呢？家裏連個年夜飯都留不住你？”
路新煬大聲說：“那人總有犯錯的時候嘛！我還年輕，我連性取向都沒搞清楚，我再入錯行一下又怎麽啦！多大點事啊！”
路懷誠也大聲起來：“什麽性取向？”
“我喜歡男的！”
路懷誠聽完，想了一下：“……哦？哦。”
路新煬等了等，什麽吵吵嚷嚷的後續也沒等到。
咦？不對啊，怎麽就一個“哦”，這跟他想象的劇情完全不同啊。
路懷誠看著他手裏一塊塊切開再放進碗中的蘋果，輕描淡寫地說：“不就是同性戀嗎，你小時候門門考試不及格我也沒管你，讓你學小提琴學滑冰你都不學，為了逃課整整兩小時都泡在魚池裏，我哪樣管了？”
現在他喜歡男的還是女的，又有什麽關系？至少同性戀不白白給老師送學費，不天天禍害家裏的魚和一整個魚池！
“爸，你太好了，”路新煬感動地說，“我很高興能有你這種職爹考試門門都及格的好爸爸。”
“我沒考過那個，你誇點我有的，”路懷誠瞥了他一眼，“反正從你很小那時候，我和你媽就說，你來得不容易，有事多聽聽……”
“多聽聽我自己的。”
“多聽聽你媽的。”路懷誠又看他一眼，發現他手裏的水果刀已經放下了，就撐著床讓自己稍微坐直了一些。
然後路新煬又拿起了一個蘋果，繼續削：“可是我媽還不知道我談戀愛了。”
“那你趕緊跟她說啊，這麽大的事可不許瞞著她。”
“你住院那麽大的事不也沒跟我說？”路新煬一撇嘴，刨根問底地追究起來，“所以你們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多大人了……”路懷誠說到一半，看著兒子的臉色，又改口，“我多大人了，一個當爸的，有事肯定我自己擔著啊，反正這東西說給你聽，你也解決不了。”
“但你說給我聽，我可以來陪你，當你的精神小棉襖啊。”
“小棉襖？一百三十斤？你是不想讓我好了是吧？”路懷誠擺擺手，“行了行了，還是說說你那個男朋友吧，你倆怎麽認識的？”
“哦，我跟他就是拍電視劇認識的，”路新煬仔仔細細地說了經過，“他明明喜歡男的，還肯留我住他家裏，讓我跟他睡一張床，在劇組也特別照顧我，對我特別特別好，他爺爺也把我當親孫子看，後來我一上他家表白他就馬上答應了，我們就在一起了。”
“你是說你一點分寸感都沒有，天天煩著人家糾纏人家，自己貼上去把自己搞彎了，還要綁著人家給你負責一輩子，是這個意思吧？”
“對！就是這個意思！”路新煬興高采烈地回答。
“……”路懷誠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感嘆一句，“真是給你碰上個倒黴孩子了。”
“？”路新煬問：“爸，你是在心疼他還是在拐著彎罵我啊？”
他爸直接略過了這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那你倆在一起有多久了？是你給他表白的，還是怎麽樣？我們那個時候談戀愛，流行的是看電影、逛公園、送磁帶、寫信、等回信，你們呢？”
路新煬數著手指交代：“沒看電影，逛了公園，送了杯子，也沒寫信。但我想要他給我寫情書的，他不肯給，他太害羞了。”
“那你給他寫了嗎？”
“我也沒寫，”路新煬想到這裏，很吃驚地說，“難道我也害羞？”
“快抓緊給人家寫了，不能連這點儀式都沒有，”作為過來人，路懷誠耐心地教導兒子，“跟人家談戀愛還這麽隨便，你這是犯錯誤的。”
“嗯嗯！我回去馬上就寫！”
“平時兩個人相處，要有話好好說，多送送花送送禮物，別跟人家吵架，”路懷誠頓了頓，又說，“你看，還好我瞞著你這件事對不對？不然你跑來我面前生根了，哪有機會跟你男朋友在一起。”
“那不一樣，”路新煬吸了吸鼻子，扁著嘴巴說，“去拍電視劇我不後悔，認識季容嶼對我來說是最好的事，但你生病我沒陪著你，我也覺得心裏難受啊……”
在醫院，在生老病死面前，哇哇大哭的人可太多了，路新煬夾帶在裏面，根本沒什麽特別的。
他利利索索地擦了一把眼淚，又惋惜道：“唉，如果早知道你生病了，我帶著擔心你的情緒去演，說不定有幾場戲還能演得更好。”
“算了吧，你那工作成果你自己拿好了，我可不想掛名，”路懷誠抽了張紙巾塞給他，“聽你說拍戲的日子過得還不錯，是你們高導照顧你吧？”
“是，”路新煬一點頭，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咦？你們認識啊？”
“當然認識，很多年前的事了，”路懷誠說起從前，表情也有些懷念，“那時候我們還小夥子得很，還老愛去別人家樓下等漂亮姑娘，我們那一片出了名的啊，人家都說，衛紅漂亮，慶枝漂亮……”
路新煬說：“慶枝漂亮我知道，衛紅是誰？”
“是你媽媽那時候最好的朋友，後來就跟你高導演結婚了，只是日子沒過下去，再後來又出國了，很久沒回來了，高導演對你好，可能也是還惦記著年輕那會兒的事。”
路新煬思考了一下：“我知道了，他也想有一個我這樣的兒子。”
路懷誠都不拿正眼看他，忍住了沒說出人家高導的兒子現在多有出息，又是名校畢業又是公司高管。
他呢？當初上大學讓路新煬讀了個高爾夫球場管理的專業，因為想著家裏就有高爾夫球場，讀完出來怎麽也不會失業，結果還是失業了！那專業白讀了四年都沒用上一天！
“爸，既然你生病了，我肯定以後多回來陪陪你們，但是拍戲就要經常在外面回不來，你們肯定也舍不得我……”
“少跟我說這好聽的，你是想多陪陪你男朋友吧？”路懷誠壓根不慣著他那點小心思。
“我可以跟我男朋友一起回來陪你們啊，”路新煬笑逐顏開，“他現在就在樓下等我，你想見見他嗎？”
路懷誠立即搖頭：“我這都還躺著，怎麽能見？等我和你媽商量商量，約個正式點的時間再說。”
“沒事，你可以偷偷見一下，”路新煬已經迫不及待地提著屁股站起來了，他靠在窗邊，飽含情感抑揚頓挫地讚嘆，“你看，他就站在那裏，站得那麽筆直！他頭發多黑啊，肩膀那麽挺，太陽照在他身上全是高光，連那影子，看上去都特別有禮貌！”
“所以你現在要去陪你那筆直筆直的男朋友了？”
“也不是，”路新煬轉了一下眼珠子，“如果你很需要我的話……”
路懷誠打斷他：“我不需要。”
“那我走了，明天我再來看你。”路新煬從善如流地一轉身，在他爸期待了好半天的註視下，把削好的蘋果也一整碗端走了。
路懷誠：“……”
見過大風大浪的路總整理了一下自己背後的枕頭，面無表情地又躺了回去。
與此同時，樓下的季容嶼在看清路新煬手裏端了個什麽玩意之後，也面無表情地問：“你那麽擔心你爸，急匆匆催著我趕過來，然後你就當著他的面削了個蘋果端下來給我？”
“怎麽，不行嗎？”路新煬說，“這蘋果很好吃的。”
“好啊，你甚至是連吃帶拿，”季容嶼氣得雙手叉腰，“你就沒想過這蘋果應該是削了給你爸吃嗎？！”
“哦對啊！看他說話那麽利索，應該也可以吃蘋果了，”路新煬恍然大悟，把碗朝他手裏一塞，轉身就跑，“那你在這裏等我，我再去給他削一個啊！”
季容嶼穿著拖鞋端著碗，迎著來來往往的人不住打量他的目光，忍耐地閉了閉眼睛。
…
樓上，終於吃到蘋果的路懷誠這會兒也站在了窗邊，一邊看著下面那對漸漸走遠的小男情侶，一邊接了個合夥人的電話。
“……怎麽樣？你們家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修祖墳啊？我請來這個風水師很厲害的，那個風水大陣擺好了，祖宗能保佑我們生意興隆財運滾滾家庭和睦平安健康子孫興旺……”
路懷誠聽在耳朵裏，心想，要求那麽多也太貪心了吧，還要連子孫也一起安排好？
他不得不提醒道：“那你記得跟祖宗商量，還要保佑你兒子女兒別搞同性戀啊，不然你的子孫就到他們這代為止了。”
“哎呀！”對面驚呼一聲，大概是沒考慮到還有這麽不守規矩的子孫，趕忙回去給祖墳打補丁。
路懷誠把手機往病床上一拋，又站在窗邊等了一會兒，柳慶枝就從公司趕來了。
她原本剛開完一個員工表彰會，心情挺好的，誰知道一來就聽路懷誠說兒子談戀愛了。
“我的老天，他這是不光要轉行，連性取向都轉啊！”柳慶枝哎喲一聲，“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她慢慢想了一會兒，心裏有些難受地說：“他真跟男的談戀愛了，那我豈不是要天天看他在我面前跟個男的親嘴，這吻戲還刪不掉？我可受不了這個。”
“怎麽會呢，”路懷誠安慰道，“嫁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他只會天天陪他男朋友，你想看都看不著的。”
“……那倒也是啊。”柳慶枝喜憂參半地皺起眉頭。
“別擔心，我看那孩子人還挺斯文的，”想起樓底下那個特別有禮貌的筆直的影子，路懷誠又補充道，“而且咱兒子好像就是聽他的話才不去拍戲的，現在人安安分分回來了，你不也放心多了？”
“哦？那這孩子真是勞苦功高啊，”柳慶枝一下就平靜了很多，“所以煬煬現在肯回家上班了？”
“不肯，他說還要再考慮考慮，還說他更想弄什麽游樂園。”
當媽的這顆心一松又一緊：“那他現在就還是無業游民啊，這也不好找女朋友了。”
“是啊，哪有女孩子能看得上他，要不是他自己出去死乞白賴地找了個男朋友，後半輩子說不定都砸咱們手裏了。”
路懷誠仔細分析道：“而且我聽許媽說，他之前還叫人把他的車也賣掉了，雖然吧，是賣了拿錢去做好事，也是和他那個男朋友一起做的。他心是好的，但是思想跟不上，沒學好可持續發展，將來萬一他不好好上班，賺不到錢，賣完車以後你看他還能賣什麽？”
“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就擔心這個，”柳慶枝猶豫了一下，“那我們跟煬煬說，約個時間正式見見他男朋友吧，反正現在他又失業了，人家要是不嫌棄他，還能勸他再去找個班上，那我，我……”
一番艱難的衡量之後，她深呼吸道：“我今晚就給咱兒子繡紅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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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機場出來，兩人租了一輛車自己開回家，中途還下來買了一套新的餐具。
“今晚的手撕雞就靠它了。”路新煬愛不釋手地捧上了他的新飯碗，把整個包裝盒直接放在自己的腿上。
“你如果真是清潔工，這一下小半月工資都沒了，”季容嶼喝了口水，恢覆了精打細算的本性，“接下來半個月你要怎麽活？等著我養你嗎？”
“好啊好啊，”路新煬說，“能每天都用手撕雞養我嗎？”
“你想得美。”
“你再考慮一下，我又不是白吃白喝的，我也幹活啊，”路新煬積極主動地為自己爭取，“今天你做三好手撕雞，我就是你的三好廚房洗碗工，明天我出去上班，晚上回來再當你的三好男朋友，養我不虧！”
季容嶼一擰眉頭上下打量他：“到底誰給你發了這個三好？”
“三好是我對自己的要求，也是對我自己工作能力的一種肯定。”
他說著說著還許願上了：“我那麽帥，說不定去當清潔工也能二次出道，被封個掃街徐公，到時候我微博再宣傳一下，那事業不說蒸蒸日上吧，最少也是嘟嘟冒泡啊。”
“你轉行力度那麽大，你爸媽能沒意見嗎？”
路新煬很詫異地說：“我又沒叫他們父承子業，他們有什麽好不同意的啊？”
再說下去好像他今天中午就要扛著掃帚入職了，季容嶼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你就真沒別的更想做的了嗎？”
“其實也有，像之前在村子裏搭圖書館內景的時候，我就想，如果能做成真的就好了，每本書翻開都是一個冒險世界，那多好玩啊。”
“那種異次元圖書館要想變成真的，說不定得一百年以後了，”季容嶼說，“不對，嚴格來說那也不能叫圖書館，應該是游樂園。”
“那從現在開始，我的夢想就是建一座異次元游樂園，”路新煬話音一轉，“不過游樂園也需要清潔工啊，還是從清潔工開始吧。”
季容嶼頓時語塞，感覺他的目標真是又大又小的。
“你別去跟清潔工搶活幹了，要做游樂園就盯著游樂園吧，先做個普通的試試。不過你有錢嗎？”估計是沒有的，季容嶼心想，這人非但不適合拿錢，連個東西他都拿不住。
好不容易人回家了，結果還把行李丟在劇組，等劇組給他們寄回來又得等好幾天，這幾天路新煬連個睡覺的枕頭都沒有，看他晚上怎麽辦。
路新煬還沒來得及想到今晚的事，他數數自己的賬戶餘額，確實不剩幾個數了，但他也不擔心：“沒事，我爸媽有錢。”
啃老啃得那麽理直氣壯，真不知道他是誠實還是厚臉皮。
“你那麽久不回家，終於肯回去了就只是為了要錢？你爸媽不生氣才怪了。”季容嶼很難不換位思考將心比心，怎麽想都覺得這個兒子幹脆扔了算了。
“你只擔心我爸媽生氣嗎？”路新煬還反過來控訴他，“你真是一點都不細心！你應該要擔心他們接不接受我們在一起啊！”
路新煬一臉嚴肅地扯了扯季容嶼的褲子，小聲嘀咕起來：“聽說最近連上了好幾個講同性戀的影視劇，都是說主角出櫃不被家裏人接受的。”
“我們劇組好多人接的新活就是去拍那種題材，我都聽他們說了。現在我就擔心，如果我跟我爸媽說我和你在談戀愛，他們是不是也會跟我吵架，然後氣得不吃飯不睡覺，給自己弄生病了我再回去照顧，等我跪在病床邊懺悔哭泣，他們看到我的孝心才覺得感動然後原諒我……”
他把這一大串劇情都設計完了，然後憂心忡忡地打電話給許媽，電話剛接通，那邊就穿來一聲哽咽的質問：“小路！你還知道回來呀？！”
“許媽，我……”
不等他說完，許媽就直截了當地通知他：“你爸動手術了，在醫院住院呢！”
“啊？？”路新煬嚇得呆住了，他喊那一嗓子也把季容嶼嚇得不輕，靠邊踩了剎車轉頭看過來。
只聽電話裏又說了幾句什麽，然後路新煬淚汪汪地拽著安全帶道：“完了！我們趕、趕緊去醫院吧，我爸他真、真在病床上了！”
…
路懷誠是得了甲狀腺癌，剛好在大年三十那天查出來的，他做完手術後就一直在醫院修養，加上手術中不小心誤傷到喉返神經，又足足恢覆了一個多月才能好好說話。
“所以你和我媽好長時間不和我打電話，就想瞞著我不讓我知道？”
路新煬坐在病床邊，靠近窗戶的位置，站起來往下一看就能看到季容嶼。這會兒他多想季容嶼是跟他一起上來的，能現場口若懸河妙語連珠地幫他好好教育一下他爸。
一家人親父子，怎麽可以連生病動手術的事都瞞著他呢？
“沒事，我這病比別的病安全，以後按時吃藥，平時註意點就好了，也算我走運，現在都恢覆得差不多了。不過我一想啊，我辛苦幹了那麽多年，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歇一會兒，再想想以後的工作安排，所以才不急著出院。”
路懷誠看上去精神還不錯，他瞧著路新煬膝蓋上那個包裝盒，還誇了一句：“進步了，知道探病不能空手來，我很驚喜。”
路新煬這才發現他把那套舍不得放下的餐具也捧上來了，他磕巴了一下：“嗯、嗯對，這是送給你的。”
他拆開包裝，把盤子杯子大碗小碗都拿出來放好，路懷誠又說：“但你這禮物送得有點空。”
路新煬也感覺這樣擺起來好像不太對，看看桌上還有個果籃，他又把大碗拿下來繼續放腿上，然後找了個最漂亮的蘋果出來削皮。
路懷誠欣慰地笑笑，又問他：“這段時間過得怎麽樣？”
“挺好的啊……反正比你好。”路新煬低頭說著，眼睛就紅了，鼻子一陣陣發酸。
“行了，我都說我沒事了，”路懷誠現在計較的是另一件事，“不過我說你啊，你現在拍完戲，舍得回家了？之前整個人都撲在外邊，拉也拉不回來，過年都不陪你媽吃個飯。”
“沒有下次了，”路新煬趕緊說，“以後我再也不拍戲了，我轉行了！”
“你們那個行話應該叫退圈，”路懷誠頓了一下，“怎麽又不拍了？我只是想叫你多關心一下你媽，你要真喜歡拍戲的話，我們還是支持你的。”
“就現在不喜歡了唄……不想拍了。”
為了把談戀愛的事跟家裏攤牌，路新煬倒是認真琢磨了個好辦法，他想既然老爸老媽不喜歡自己在娛樂圈混，那他就先說自己退出了，讓他們心情好了，然後再說同性戀的事，這樣或許他們就好接受一點。
哪知道路懷誠反而露出很不滿的樣子：“既然現在那麽輕松就要退圈，那你當時鬧什麽鬧呢？家裏連個年夜飯都留不住你？”
路新煬大聲說：“那人總有犯錯的時候嘛！我還年輕，我連性取向都沒搞清楚，我再入錯行一下又怎麽啦！多大點事啊！”
路懷誠也大聲起來：“什麽性取向？”
“我喜歡男的！”
路懷誠聽完，想了一下：“……哦？哦。”
路新煬等了等，什麽吵吵嚷嚷的後續也沒等到。
咦？不對啊，怎麽就一個“哦”，這跟他想象的劇情完全不同啊。
路懷誠看著他手裏一塊塊切開再放進碗中的蘋果，輕描淡寫地說：“不就是同性戀嗎，你小時候門門考試不及格我也沒管你，讓你學小提琴學滑冰你都不學，為了逃課整整兩小時都泡在魚池裏，我哪樣管了？”
現在他喜歡男的還是女的，又有什麽關系？至少同性戀不白白給老師送學費，不天天禍害家裏的魚和一整個魚池！
“爸，你太好了，”路新煬感動地說，“我很高興能有你這種職爹考試門門都及格的好爸爸。”
“我沒考過那個，你誇點我有的，”路懷誠瞥了他一眼，“反正從你很小那時候，我和你媽就說，你來得不容易，有事多聽聽……”
“多聽聽我自己的。”
“多聽聽你媽的。”路懷誠又看他一眼，發現他手裏的水果刀已經放下了，就撐著床讓自己稍微坐直了一些。
然後路新煬又拿起了一個蘋果，繼續削：“可是我媽還不知道我談戀愛了。”
“那你趕緊跟她說啊，這麽大的事可不許瞞著她。”
“你住院那麽大的事不也沒跟我說？”路新煬一撇嘴，刨根問底地追究起來，“所以你們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多大人了……”路懷誠說到一半，看著兒子的臉色，又改口，“我多大人了，一個當爸的，有事肯定我自己擔著啊，反正這東西說給你聽，你也解決不了。”
“但你說給我聽，我可以來陪你，當你的精神小棉襖啊。”
“小棉襖？一百三十斤？你是不想讓我好了是吧？”路懷誠擺擺手，“行了行了，還是說說你那個男朋友吧，你倆怎麽認識的？”
“哦，我跟他就是拍電視劇認識的，”路新煬仔仔細細地說了經過，“他明明喜歡男的，還肯留我住他家裏，讓我跟他睡一張床，在劇組也特別照顧我，對我特別特別好，他爺爺也把我當親孫子看，後來我一上他家表白他就馬上答應了，我們就在一起了。”
“你是說你一點分寸感都沒有，天天煩著人家糾纏人家，自己貼上去把自己搞彎了，還要綁著人家給你負責一輩子，是這個意思吧？”
“對！就是這個意思！”路新煬興高采烈地回答。
“……”路懷誠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感嘆一句，“真是給你碰上個倒黴孩子了。”
“？”路新煬問：“爸，你是在心疼他還是在拐著彎罵我啊？”
他爸直接略過了這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那你倆在一起有多久了？是你給他表白的，還是怎麽樣？我們那個時候談戀愛，流行的是看電影、逛公園、送磁帶、寫信、等回信，你們呢？”
路新煬數著手指交代：“沒看電影，逛了公園，送了杯子，也沒寫信。但我想要他給我寫情書的，他不肯給，他太害羞了。”
“那你給他寫了嗎？”
“我也沒寫，”路新煬想到這裏，很吃驚地說，“難道我也害羞？”
“快抓緊給人家寫了，不能連這點儀式都沒有，”作為過來人，路懷誠耐心地教導兒子，“跟人家談戀愛還這麽隨便，你這是犯錯誤的。”
“嗯嗯！我回去馬上就寫！”
“平時兩個人相處，要有話好好說，多送送花送送禮物，別跟人家吵架，”路懷誠頓了頓，又說，“你看，還好我瞞著你這件事對不對？不然你跑來我面前生根了，哪有機會跟你男朋友在一起。”
“那不一樣，”路新煬吸了吸鼻子，扁著嘴巴說，“去拍電視劇我不後悔，認識季容嶼對我來說是最好的事，但你生病我沒陪著你，我也覺得心裏難受啊……”
在醫院，在生老病死面前，哇哇大哭的人可太多了，路新煬夾帶在裏面，根本沒什麽特別的。
他利利索索地擦了一把眼淚，又惋惜道：“唉，如果早知道你生病了，我帶著擔心你的情緒去演，說不定有幾場戲還能演得更好。”
“算了吧，你那工作成果你自己拿好了，我可不想掛名，”路懷誠抽了張紙巾塞給他，“聽你說拍戲的日子過得還不錯，是你們高導照顧你吧？”
“是，”路新煬一點頭，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咦？你們認識啊？”
“當然認識，很多年前的事了，”路懷誠說起從前，表情也有些懷念，“那時候我們還小夥子得很，還老愛去別人家樓下等漂亮姑娘，我們那一片出了名的啊，人家都說，衛紅漂亮，慶枝漂亮……”
路新煬說：“慶枝漂亮我知道，衛紅是誰？”
“是你媽媽那時候最好的朋友，後來就跟你高導演結婚了，只是日子沒過下去，再後來又出國了，很久沒回來了，高導演對你好，可能也是還惦記著年輕那會兒的事。”
路新煬思考了一下：“我知道了，他也想有一個我這樣的兒子。”
路懷誠都不拿正眼看他，忍住了沒說出人家高導的兒子現在多有出息，又是名校畢業又是公司高管。
他呢？當初上大學讓路新煬讀了個高爾夫球場管理的專業，因為想著家裏就有高爾夫球場，讀完出來怎麽也不會失業，結果還是失業了！那專業白讀了四年都沒用上一天！
“爸，既然你生病了，我肯定以後多回來陪陪你們，但是拍戲就要經常在外面回不來，你們肯定也舍不得我……”
“少跟我說這好聽的，你是想多陪陪你男朋友吧？”路懷誠壓根不慣著他那點小心思。
“我可以跟我男朋友一起回來陪你們啊，”路新煬笑逐顏開，“他現在就在樓下等我，你想見見他嗎？”
路懷誠立即搖頭：“我這都還躺著，怎麽能見？等我和你媽商量商量，約個正式點的時間再說。”
“沒事，你可以偷偷見一下，”路新煬已經迫不及待地提著屁股站起來了，他靠在窗邊，飽含情感抑揚頓挫地讚嘆，“你看，他就站在那裏，站得那麽筆直！他頭發多黑啊，肩膀那麽挺，太陽照在他身上全是高光，連那影子，看上去都特別有禮貌！”
“所以你現在要去陪你那筆直筆直的男朋友了？”
“也不是，”路新煬轉了一下眼珠子，“如果你很需要我的話……”
路懷誠打斷他：“我不需要。”
“那我走了，明天我再來看你。”路新煬從善如流地一轉身，在他爸期待了好半天的註視下，把削好的蘋果也一整碗端走了。
路懷誠：“……”
見過大風大浪的路總整理了一下自己背後的枕頭，面無表情地又躺了回去。
與此同時，樓下的季容嶼在看清路新煬手裏端了個什麽玩意之後，也面無表情地問：“你那麽擔心你爸，急匆匆催著我趕過來，然後你就當著他的面削了個蘋果端下來給我？”
“怎麽，不行嗎？”路新煬說，“這蘋果很好吃的。”
“好啊，你甚至是連吃帶拿，”季容嶼氣得雙手叉腰，“你就沒想過這蘋果應該是削了給你爸吃嗎？！”
“哦對啊！看他說話那麽利索，應該也可以吃蘋果了，”路新煬恍然大悟，把碗朝他手裏一塞，轉身就跑，“那你在這裏等我，我再去給他削一個啊！”
季容嶼穿著拖鞋端著碗，迎著來來往往的人不住打量他的目光，忍耐地閉了閉眼睛。
…
樓上，終於吃到蘋果的路懷誠這會兒也站在了窗邊，一邊看著下面那對漸漸走遠的小男情侶，一邊接了個合夥人的電話。
“……怎麽樣？你們家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修祖墳啊？我請來這個風水師很厲害的，那個風水大陣擺好了，祖宗能保佑我們生意興隆財運滾滾家庭和睦平安健康子孫興旺……”
路懷誠聽在耳朵裏，心想，要求那麽多也太貪心了吧，還要連子孫也一起安排好？
他不得不提醒道：“那你記得跟祖宗商量，還要保佑你兒子女兒別搞同性戀啊，不然你的子孫就到他們這代為止了。”
“哎呀！”對面驚呼一聲，大概是沒考慮到還有這麽不守規矩的子孫，趕忙回去給祖墳打補丁。
路懷誠把手機往病床上一拋，又站在窗邊等了一會兒，柳慶枝就從公司趕來了。
她原本剛開完一個員工表彰會，心情挺好的，誰知道一來就聽路懷誠說兒子談戀愛了。
“我的老天，他這是不光要轉行，連性取向都轉啊！”柳慶枝哎喲一聲，“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她慢慢想了一會兒，心裏有些難受地說：“他真跟男的談戀愛了，那我豈不是要天天看他在我面前跟個男的親嘴，這吻戲還刪不掉？我可受不了這個。”
“怎麽會呢，”路懷誠安慰道，“嫁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他只會天天陪他男朋友，你想看都看不著的。”
“……那倒也是啊。”柳慶枝喜憂參半地皺起眉頭。
“別擔心，我看那孩子人還挺斯文的，”想起樓底下那個特別有禮貌的筆直的影子，路懷誠又補充道，“而且咱兒子好像就是聽他的話才不去拍戲的，現在人安安分分回來了，你不也放心多了？”
“哦？那這孩子真是勞苦功高啊，”柳慶枝一下就平靜了很多，“所以煬煬現在肯回家上班了？”
“不肯，他說還要再考慮考慮，還說他更想弄什麽游樂園。”
當媽的這顆心一松又一緊：“那他現在就還是無業游民啊，這也不好找女朋友了。”
“是啊，哪有女孩子能看得上他，要不是他自己出去死乞白賴地找了個男朋友，後半輩子說不定都砸咱們手裏了。”
路懷誠仔細分析道：“而且我聽許媽說，他之前還叫人把他的車也賣掉了，雖然吧，是賣了拿錢去做好事，也是和他那個男朋友一起做的。他心是好的，但是思想跟不上，沒學好可持續發展，將來萬一他不好好上班，賺不到錢，賣完車以後你看他還能賣什麽？”
“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就擔心這個，”柳慶枝猶豫了一下，“那我們跟煬煬說，約個時間正式見見他男朋友吧，反正現在他又失業了，人家要是不嫌棄他，還能勸他再去找個班上，那我，我……”
一番艱難的衡量之後，她深呼吸道：“我今晚就給咱兒子繡紅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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