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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十六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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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明夜再次有意識,便是親眼看著那人離他而去,將他鎖入碎魂棺,密密麻麻的噬魂蟲從石棺的縫隙當中鉆入,劇痛從四肢百骸蕩開,直入魂魄,那蟲子將他咬的血肉模糊,精疲力盡。

“哥哥——”明夜淒厲的叫喊聲穿過厚厚的石棺,驚起山洞外的層層飛鳥。

明夜的神魂碎成了渣滓,但他卻能清晰地看到周圍的一切。

他看到玄白捂著心口,吐出一口血,猝然倒在山洞口。

倉冶很快明白這不是他的記憶,而是毋骨曾經看到的。

他透過毋骨的記憶知曉,上一世,他的頭疾,根本不是頭疾,而是毋骨趁著他心神不寧時占據他的身體導致。毋骨在他給那個被魔氣感染的人炊餅的時候就寄居到了他身上。

原來那幾個村子真的是他屠的,原來哥哥將他鎖入碎魂棺真的是不得已。

倉冶心間劇痛,想過去將玄白攙起,可卻動不了分毫,他不過是一個看著過去發生的一切的看客而已。

忽然轟隆一聲,天空墨雲翻滾,金色天雷落下,徑直劈道玄白身上,他噴出一口鮮血,卻喜極而泣,喊道:

“阿夜,老天睜眼了。”

玄白立即凝結靈力封了洞口,全力抵禦著天雷的淬煉,天上的金光整整閃了十二日,他的一身白衣完全染成了血紅色,好幾次,他就要撐不下去,可當他看向洞內,又仿佛有了力量,踉蹌著站起,迎接新一輪的天雷......

十二日後,玄白整個人都散發著金光,身後的靈光璀璨耀眼,七彩天梯伴著金光緩緩降下。

看見這一幕,倉冶心中激動萬分,只要玄白踏上去,就可以位列仙班,擺脫塵世。可玄白只是瞥了一眼,便立即凝結靈力朝自己天靈蓋打去。

“不要!”倉冶吶喊。但玄白聽不見分毫,那一擊打碎了他身上的靈光,使得他的靈根,此時該叫仙根從頭頂緩緩冒出。

“不......”倉冶怔怔看著。

“啊——”玄白拼勁全力,硬生生抽出仙根,托在掌心,踉踉蹌蹌朝洞內而去。

洞中閃爍著米粒一般的白色光點,倉冶知曉,那是上一世他碎掉的魂魄。玄白不歇一刻,立即煉化仙根,將已經碎掉的魂魄一點一點拼起來......

毋骨在他神魂深處說道:“他很蠢對不對?”

不覺中,倉冶已經淚流滿面,原來他的靈根是這樣沒的。倉冶沒有想到,玄白竟然兩次將自己的靈根都給了他。

......

“阿冶.....別哭,不怕。”玄白替他擦著眼角的淚,倉冶睜開眼,入眼是面無血色的玄白,模模糊糊,在他身側,兩人現在躺在石棺當中。

見他醒來,玄白撫開他側臉的碎發,道:“這次,我陪著阿冶,阿冶不怕,不怕,啊。”他攥著倉冶的手,貼在自己心口。

倉冶一把將人抱住,哽咽道:“你怎麽這麽傻?”

玄白道:“混沌寂寥,我陪著阿冶......好不好?”

倉冶良久不語,任由眼淚打濕玄白的側臉,滴入他的脖頸,他吻著他的耳垂,側臉,緩緩道道:“好......”

神魂碎裂,不歸冥府,便散入混沌,化作風,化作雨,化作世界中的一切,寂寥無聲,混混沌沌。

倉冶嘴上這樣應著,可覆在玄白後背的手掌卻緩緩化出了樹藤,將眼前的人輕輕纏繞。怕眼前的人覺出異常,他吻了過去。玄白盡力回應著他,唇角的血跡腥甜,青草的氣息舒爽,他沈浸在這短暫的溫存當中。

玄白身子不好,連同嘴唇也比往常更軟,倉冶舍不得這份柔情,貪婪地汲取,但他終將要放手。一根尖刺毫無征兆地從樹藤當中伸出,對著玄白的脖頸紮了下去。

玄白頓了一下,猝然睜眼,卻已經來不及,眩暈之感鋪天蓋地襲來,周身動彈不得分毫。

“阿......”他不及呼出,就陷入了昏迷。

毋骨見狀,有些破防,在倉冶神魂深處說道:“你甘心麽?獨自一人去往那混沌之地?”

劇痛席卷著倉冶神魂,但他毫不在意,咽下喉間湧上來的腥甜,樹藤卷起玄白,將他穩穩送出棺外。

砰的一聲,棺蓋合起,倉冶凝集神魂之力,猝然朝自己打去。

“啊——”毋骨在神魂深處慘叫:“你個瘋子!你獨留他一人在世上,不怕他孤寂麽?你要枉費他白白為你抽出仙根聚魂的辛苦麽?啊——”

倉冶閉了眼睛,嘴角揚起,石棺當中溢滿紅光,從縫隙散出,久久不息。

夕陽鮮血一般鋪滿整個天空,一只野鳥貼著雲層飛過,夜風起了,掠過大地。

山洞當中的石棺酥餅一般碎裂,散在風裏,漏出裏面煉化過的東西。

一個六七歲的孩子的魂魄躺在裏面,身上裹著十分不合體的白色大氅,領子是狐貍毛做的,一塵不染,裏面的衣服卻破破爛爛,乞丐一般。他眉心一道黑色的豎紋,手中握著兩顆一藍一黃的水滴樣珠子。

白色的星星點點的光從他身上散出,飄向一旁的白衣人,環繞在他身旁,卻終究無法聚攏,一陣夜風進來,就散的幹幹凈凈。

玄白眉心皺了一下,小孩手中的兩顆珠子似有感應一般,迅速竄入他體內。霎時間,漫天的晚霞被金光覆蓋,七彩天梯再次降下,等待著六百年前就該踏上來的人。

玄白踉蹌站起來,白衣金冠,身後的靈光照亮了整個山洞,可他看都不看一眼身後的天梯,徑直朝著小孩一步一步逼近。

小孩的魂魄受不得這樣的靈光,立即躲入山洞深處,可當他看清來人的面貌後,竟然欣喜若狂撲過來,叫道:“大哥哥!”連身子被灼傷都顧不得。

這是毋骨曾經寄生的本體,玄白看著他眉心的黑線,一把拽住他,冷冷地問:“阿冶呢?”

小孩委屈地哭起來:“什麽阿冶,我,我不認識什麽阿冶,大哥哥,你忘了嗎?我是小蒺藜,是小蒺藜啊,你給過我白餅,你忘了嗎?”

玄白給出去的白餅不計其數,他不記得這小娃娃,只是他身上披著的大氅極其眼熟。

小蒺藜察覺到玄白盯著他脖頸間的毛領,道:“這衣服也是你曾經給我的,你不記得了麽?”

原來這衣服是他的,但玄白實在不記得這孩子,有惡念的孩子。

上古魔心神魂俱碎,但只要有絲魔氣洩露,寄生在心有惡念的人身上,就可以逐漸吸食他的精氣,再度卷土重來,毋骨就是靠著這樣一個小孩子的靈魂行惡這麽多年?這樣小的孩子會有什麽惡念?

玄白不願相信,卻也不願給毋骨一絲生機,若是任由那絲魔氣發展,吸食怨氣、生魂,只怕毋骨很快就會重返人間。

他將小蒺藜放下,要為他驅散纏繞在魂魄上的魔氣,但小蒺藜卻扒著他的手,喊道:“大哥哥,你帶我走好不好?你教我我劍術,教我心法,教我翻土,種菜。”他雙眼閃著光,亮晶晶的,越說越激動,似乎對那樣的生活極其向往:“餵雞餵鴨不用教,我本身就會的,還有什麽呢?哦!你做包子給我吃好不好?糖人我也喜歡吃......”

聽他絮絮叨叨說著,玄白一瞬恍惚,懷疑眼前的小孩就是倉冶,他蹲下身,抓著他的肩膀,喚道:“阿冶,是你嗎?”

小蒺藜眉心的黑線忽然閃爍一下,推開他,目光發起狠來:“我才不是阿冶,我才不是他,我不會屠村,不會殺人,更不會......”他說著,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惶恐地看了眼玄白,又做出一副可憐唧唧的模樣:“我是聽別人說的。”

玄白心中一凜,他認識阿冶,甚至對阿冶的曾經一清二楚,還似乎對他充滿敵意,玄白盯著他的眼睛,那不是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會有的目光神情,充滿著算計,虛偽。

被毋骨寄生後,這小孩應該失卻本來的神智才是,即便跟著毋骨茍延殘喘幾百年也不該對往事如此清楚,何況他只是一個魂魄。唯一的解釋便是,這魂魄本身也成了魔,不知是什麽原因才沒有完全魔化。

玄白不願濫殺無辜,即便只是一個無辜的靈魂也不會,他引著小蒺藜坐下,說道:“我不喜歡說謊的小孩,若是你能告訴我實話,我便考慮你的提議,教你劍法,帶你走......"他說他不喜歡說謊的小孩,可他自己此時卻說著最大的謊話,倉冶身隕,他不會獨活,又如何帶小孩走?

小蒺藜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立即戳穿了他的謊言,他惡狠狠瞪著他,大喊:“你騙我!你又騙我!”

他說著,周身的魔氣蒸騰起來,儼然一個小惡魔。玄白沒有猜錯,這小孩確實已經成了魔,但他實在不記得他騙過這樣小的孩子。雖然哄騙小孩的事,大人經常做,但能讓這小孩如此耿耿於懷,必然是十分了不得的大事,可玄白毫無印象。

小蒺藜齜牙朝玄白撲過來,他雖然是魔,沒有上古魔心的魔功加持,也變得不堪一擊,玄白稍微閃身就避開了他的攻擊,他幾次襲擊都撲了個空,甚至被身上寬大的袍子絆了個跟頭,逐漸焦躁起來,邊打邊罵:“騙子,你明明說好的,為何不回去找我?”

玄白應付他不費吹灰之力,與他打的有來有往,卻不給他打到,留心聽著他的話。

“你為什麽不先救我?為什麽先救阿崽?為什麽不先救我?你救了他,為什麽沒有按照約定回去找我?”小蒺藜打不到他,雙手雙腳隨意揮舞,甚至氣的哭起來,沒了惡魔的半點樣子,十分可憐。

玄白忽然僵在了原地,一個臉蛋凍得通紅的小孩恍惚闖入了他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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