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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十七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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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那年他剛出山,正趕上人間戰火連天。

那日界河漫天飛雪,遍地屍骨,有個小孩遠遠地贅在逃亡的災民隊伍尾部哭,很快就因為體力不支倒了下去,玄白走過去,將自己僅有的一張白餅遞給了他。

小孩接過,咬了一大口,卻沒有繼續吃,而是藏在了懷中。食物短缺,玄白以為他舍不得要留著下頓吃,見他凍得雙臉發紅,玄白便又將自己的大氅脫下給他穿好。

夜晚的時候,他看到那件大氅裹著兩個黑不溜秋的孩子,兩人偷偷分著他下午給的那張餅。個子較小的那個拿著一大半,跟他乞餅的那小孩卻只拿著一小塊。

原來他揣入懷中,是要留給弟弟吃。

那晚爆發了戰爭,剛逃亡到界河的災民也被波及,跑的慢的全部成了刀下亡魂。玄白淌在屍山血海中救人,他整整忙了一夜,才救了一兩百災民。他也弄得遍體鱗傷,一只胳膊差點廢了。

兩軍退去,他在戰場上搜尋尚有生機的人,在一堆屍體當中發現了那兩個孩子,兩人裹著他的大氅縮在雪地裏。

兩人幾乎都被凍僵了,小的那個緊緊抱著大的那個,淚珠都凍到了臉上,但兩人心口尚有餘溫,還有的救,他用僅能活動的一只手去揉搓兩人,試圖將他們喚醒,但無濟於事。

於是,他只能將大的背著,小的抱起,可大的雙手無力,根本無法抱住他的脖子,剛背起來,就滑下去,換小的更是如此,折騰半天,都以失敗告終,他靈力枯竭,右胳膊殘廢,無法同時帶兩人。

但折騰中,那大孩子醒了過來,很配合地去抱他脖子,可雙手卻沒有力量,玄白嘗試幾次,都無法將人背起。

玄白再次嘗試背起他時,聽見他低聲呢喃道:“先救他......”

於是玄白用大氅將他裹起來,塞到死屍中間,道:“千萬不要睡,在這等我!五裏路,很快。”

大孩子雙臉通紅,微笑著朝他點頭。

他將小孩帶出界河,與昨夜救出的災民安置在一起,立即返回去找那個大孩子,可他實在力竭,在半路上暈死過去片刻,等他醒來再回去時,界河已經是鐵馬錚錚,鐵蹄踐踏著那裏的每一個生靈。

玄白踉蹌闖入戰場,卻只能找到一團又一團的黏糊糊的血色屍塊......

小蒺藜對玄白又踢又踹:“明明是我先遇見你,他吃的是我乞來的餅,穿的是我找來的葦花,為什麽得救的反而是他?你為什麽不回去找我?”

“對不起......”玄白回答不上來,是他無能,沒能救了他們兩人,給了他希望,卻又無法兌現承諾。他怔怔地,看著歇斯底裏的小魂魄。

“你對他那樣好,連靈根都給了他,可為什麽不肯回去找我?為什麽連一點時間都不肯分給我?他擁有的一切本該都是我的,是他偷了我的。”小蒺藜大吼,難掩怨氣。幾百年間,看著阿崽,那個與他一樣流浪的孩子有了名字,被人疼愛,幸福成長,自己卻被遺忘在冰天雪地裏,任鐵蹄踐踏,成為孤魂野鬼,他也只是個很小的孩子,如何不嫉妒的發瘋?正是這樣的不甘與嫉妒,才會催生心魔,被上古魔心乘虛而入。

玄白閉了眼睛,原來阿冶幾百年坎坷,都是源自於自己當年的錯誤,他任小蒺藜踢打,緩緩說道:“那我替他還你,你還要不要?”

小蒺藜停下拳腳,眼淚汪汪擡頭看他,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玄白垂眸,蹲下身,替他擦淚,道:“如今,我對你有用的,便只有這副軀殼了,水火雙系靈根你大概也能用到,你可以都拿去。”

小蒺藜被他的話驚的瞪大了眼睛,呆呆看著他,玄白又道:“但我有個條件,這副軀殼,你只能用來做好事,若是哪一天為惡,它便會與你一同自爆,你答應嗎?”

小蒺藜沒回答他的問題,卻問:“給了我,那你呢?會死嗎?”

玄白低下頭,道:“我要去找阿冶,左右也用不上了。”

小蒺藜突然癟了嘴,一把推開他,哭的很大聲:“我才不要你的勞什子,我不要你去找他,他有什麽好?他沒有我乖,沒有我聰明,也沒有我討人喜歡......”

他眉心的黑線逐漸消散,這是魔氣散掉的癥狀,玄白輕輕抱了抱他,問他:“那你想要如何?”

小蒺藜哭聲漸止,身上的魔氣已經全部散掉,屬於陰身的白光開始溢出,他一抽一抽地說道:“阿崽死了,連魂魄都沒了,你不要去找他好不好?我不要你替他還,糖人那麽好吃,可我好多年都沒有吃過了,你給我買糖人好不好?我吃不了,看你吃好不好?我那一份也給你,你替我吃,你不要去找他......”

玄白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想騙他.

“答應他吧。”身後突然傳來聲音,兩人同時轉身,見一個青衣公子站在山洞口,身後跟著兩個鬼差。

“侯夫?”

小蒺藜看到鬼差,下意識朝玄白身後躲去。

“小鬼頭,還躲,該回家了,闖的亂子夠多了。”侯夫將他一把拉出來,交給身後的鬼差,但他立即掙脫,藏到了玄白身後。

"這小鬼!"侯夫又去拽他,他死死抱著玄白,玄白也將他護在了身後,鬼差的活,他幹過六百年,從不知鬼差會來陽世拿人,心中對他們的來意生疑,但畢竟侯夫也在,他沒有立即動手。

兩名鬼差不好直接上來拿人,朝玄白躬身行禮,雙手奉上一個陰牌,道:“還望仙君行個方便。”

侯夫替玄白接過,摟了他的脖子,把牌子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黑底紅紋,雕著一朵曼珠沙華,他道:“就知道你會這樣,所以才會讓我來,冥王荀離醒了,肅清吏治,以後的鬼差除了等在冥河邊渡人,還要負責收羅陽世的孤魂野鬼,免得再出亂子。”

原來如此,玄白放下心來,朝小蒺藜點點頭,把他推出去。小蒺藜不情願,拽著屁股往後退,玄白看了眼鬼差,鬼差明了,道:“你犯了錯,必須回去,但冥王剛發布了赦令,你不必受罰就可以去輪回,已經安排好了,是很好的人家。”

玄白見小蒺藜還有些不敢去,又問:“如何好?”

官差嚴肅說道:“他是家中獨子,他們家有個賣手絹的鋪子,和一個做面人的小攤位,還有.....”

"還有一條狗,還有兩只雞,半畝水田,五畝旱地......"小蒺藜接道。

他上一世的家就是這樣的,不算好,勉強夠溫飽,但父母都很愛他,父親會讓他騎在肩頭,帶著他蹚水,母親每晚都會拍著他背,哄他入睡,如不是因為戰亂,父母不會死亡,他也不會成為孤兒,小蒺藜滿眼淚花,擡頭問:“娘親還是我的娘親嗎?”

官差點點頭,小蒺藜笑了,滾下兩顆淚,朝玄白擺手:“我不怪你不去找我了,我娘親在等我......”

日子雖然算不上好,但若能與昔日的親人再聚,吃苦也是甜的,玄白揮手送走了他們。

......

玄白沒有去往仙界,但他已是仙身,連身歸混沌都變得極其困難,冥河的天眼蓮噬仙嚙佛,可他來時,遮天蔽日的紅蓮已被曼珠沙華取代。

冥王荀離一身黑衣,站在曼珠沙華的花海邊緣,不知在等誰。

玄白與他沒什麽交集,但看在故人的面子上,還是在他身邊駐足:“我沒有找到她要的種子。”

荀離很大度地說:“無妨,我們知道彼此的心就好。”

荀離活了幾十萬年,開天辟地之後便在這裏,他與愛人同根而生,同株而育,可花生葉落,葉枯花開,他們知曉彼此的存在,卻從未見過,更不能相守。

作為荀離,他只有在冥河開滿曼珠沙華的時候才會醒來,而那曼珠沙華的盛開只能以她的雕亡作為代價。

相愛幾十萬年,擁有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思念,玄白垂眸,他做不到,他一刻也等不了,那等待的苦,他受夠了。他朝荀離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荀離叫住他:“你是來尋死的嗎? ”

玄白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停留。

荀離又道:“身歸混沌之後便什麽都不知道了,你的思念,你的愛他都感受不到,尋死也找不到他,又有何意義?”

玄白停下腳步,道:“他在哪裏,我便去哪裏。”

荀離走過來,說道:“你修了幾百年,終於飛升,死前不去仙界看一眼麽?”

玄白道:“有何可看?”

荀離道:“你不去怎麽知道?或許看過之後,你便再也舍不下去尋死了,而且,聽聞今日仙界有位尊神歸位,四海八荒諸神都趕著去祝賀,本王正要去,你可要一起?”

玄白謝絕:“不必了。”

荀離道:“傳聞那尊神品貌非凡,一表人才,無數的仙子都傾心於他,但他任憑什麽閬宛仙葩,看都不看一眼,偏偏喜愛凡間的梅花,也學那凡夫俗子梅妻鶴子,終於有一日忍不住,下凡去了,混沌了幾百年,這才歸來,你說這尊神怪不怪?”

玄白沒想到向來寡言少語的荀離竟然這麽八卦,但他對那尊神一點興趣都沒有,道:“告辭了。”

荀離又道:“你不想知道是哪位神麽?不想知道他從哪裏歸來嗎?”

躺在花叢中的侯夫早就按捺不住,跳出來:“你就別逗他了!”他拽著玄白往冥河走:“小白,我帶你去見個人。”

玄白沒興趣,卻被侯夫硬拖到河邊,一叢一叢的曼珠沙華被從兩邊撥開,冥河今日是綠色的,同凡間所有的河流一樣。

一只喜船從河對岸駛來,撐船的是同花,他腰間綁著一條紅綢,連同撐桿上也系著紅花,看見玄白,朝船艙催促:“好了沒有?”

喜簾很快被掀開,一個俊朗的公子從裏面出來,穿著大紅喜服,一表人才。

玄白看著夢中見過千百遍的眉眼,視線逐漸模糊,腳下也再邁不出一步,直到那人下了船,朝他伸手,喚他“哥哥”,他才找回些自主的意識,他撲過去,埋頭在那人胸前泣不成聲。

周圍一瞬喧囂起來,似有許多人在祝賀:“恭賀混沌之主、寒客仙君新禧。”玄白什麽都聽不進去,眼中耳中只有思念到極致的人,他正在疼惜地望著他,替他擦淚,跟他說:“哥哥,我來遲了,讓你難過了。”

他說:“不遲......不遲......”

冥河從沒這樣熱鬧過,四海八荒的神仙都在今天擠到了這裏,他們不是很喜歡黑漆漆的冥界,雖然被裝飾過,還是有一些不習慣,可誰讓那尊神一歸位就往這裏跑呢,他們也沒有辦法。

最開心的是荀離,雖然他向來喜歡清凈,但冥界一直像塊石頭一樣沈寂,幾十萬年如一日,這樣熱鬧的喜事實在少見,他大筆一揮,就給生死簿上的每一位都多加了十年壽命,眾神仙都誇他慷慨,他不慎在意,目光落在牽著綢花上船的兩位新人身上,他相信,未來的某一日,他也終會與愛人相守。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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