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十六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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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玄白看著一縷縷生魂被毋骨吞沒，怒不可遏，他毫不猶豫，手中的劍驟然劃向了自己手臂。
倉冶這邊承擔的力道陡然加重，他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憂心身旁之人，分神看去。
只見玄白背對著他，垂下的指尖鮮血淋漓。
但他根本來不及阻止什麽 ，就見一道極純凈的由罡風凝聚而成的白色玄金印自霞光當中冉冉升起，玄白沒有靈力，這印是血煞術催動的，他如今的身體，怎能承受住這樣強悍的血煞術引起的反噬？
倉冶大叫：“哥哥！不要！”
玄白聞聲，卻沒有回頭，猛然間，烈日一般刺目的印從上空炸開，梵文缽罩嗡地震了一震。
倉冶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極強的力道沖擊，拋出了法陣，他眼前一片模糊，隱約看到玄白回頭看他，沒入了萬道金光。
正陽門眾修士亦被震蕩悉數震飛，降宗眾人嘴角都流出了鮮血，立馬盤腿而坐，繼續敲擊骷髏頭木魚，誦經聲越來越快。
倉冶重重摔落在地，捂著胸口吐出一口鮮血，沒有緩一下便立馬爬起，化作狼身朝著那不斷顫抖的的梵文黑缽奔過去，可未及陣法邊緣，便看到梵文黑缽頃刻間炸裂，白光吞噬了一切，一道極其強悍的力道四下綻開，再次將他震開。
正陽門眾修士見狀都瞪大了雙眼，忘記去凝神自護，也被靈力波及，口吐鮮血。
他們從不曾見過有人的靈力能強悍到如此地步，也沒見過這樣的亂臣賊子，那人冉冉衣袂在白色玄印中翻飛，身後人環耀目，這不該是神仙麽？
可他結印的手法卻與他們所學無異，所結之印也與他們的相同，只是那人靈力極為純凈，燃成了白色……
那人擦了擦嘴角的血，斜睨著下方，降宗的和尚們被震開就死透了，殘缺的身軀歪斜躺在地上，毋骨在梵文缽炸開的一瞬也爆開來，散成黑霧四下逃竄，臨走還不忘取了和尚們的生魂。
倉冶不顧傷痛，再次爬起，奔至法陣之下，心中慌成一團，卻在看到那人的瞬間，忽地笑了……
那人不僅毫發無傷，甚至周身洋溢著更為精純的靈力，氣息也與以往大不相同。
倉冶最先看到的是他肩頭的鴉色長發，和他溫和的目光，玄白唇邊也有著淡淡的笑容，看著他。
這一幕同幾百年前某個傍晚他打柴回來時一般，倉冶有些恍惚，忽然有些害怕眼前這景只是自己的幻覺，害怕會同往日的時光一般消散。
但他看到玄白朝他走來，廣袖隨風飄動，不是同記憶當中那般只是看著他，倉冶壓下奔過去的沖動，他要看著他真的走過來，走到自己面前，來證明眼前這一幕是真實的。
那時他將緊緊擁抱他。
倉冶等待著，緊緊捏著手指，天地縹緲，他眼中只剩下那一抹白影。
只是，那人走著走著，停頓了一下，眼中突現恐慌，快速朝自己奔來，攪亂了袍角的溫靜。
忽然，他腹中猛地一痛，倉冶怔怔低頭看去，閃著寒光的劍尖不斷滴落鮮血，周身的力氣似被一霎間抽光，他跪倒下去，白影越來越近，卻越來越模糊，有些遺憾，他好像無法站著抱他了.....
但那人抱住了他，熟悉的梅香縈繞在鼻尖，是哥哥抱住了他。
“阿冶……”玄白接住了他，將他身後的蕭紅衣一腳踢開，後者重重摔到了地面上。
“阿冶……你怎麽樣？”玄白將倉冶攏到懷裏，聲音發顫，手指立馬將腕間的鮮血抹盡，凝成金色靈流朝倉冶傷口渡入。
“哥哥……”倉冶微笑著，視線再次清晰，面前的人神采奕奕，唇瓣異樣的紅，他擡手碰了碰，不是血，手指下移抓起一縷玄白的頭發，螢黑透亮，泛著光澤，他笑意更甚：“……你好了……”
玄白睫毛輕顫，嗯了一聲，抓起他的手輕輕放下，將他安置在枯樹樁邊，道：“等我。”
倉冶心中一悸，反手抓住他的袖角，他從沒有等到過他，害怕他離開後便如幾百年前的石棺中一樣，再也不回來。
“阿冶，先睡一會兒。”玄白推開他的手，站起來，緩緩轉身，眸色一瞬冷若寒潭，他提著長劍，朝著地上蠕動的人一步一步踱過去。
蕭紅衣靠在樹幹上，艱難呼吸著，看著玄白一步步逼近，殺氣攝人，不禁瑟縮了一瞬，但長劍還是抵在了他的脖頸。
執劍的那人道：“自己動手，還是我來？”
蕭紅衣聞言，忽地笑了一笑，仰頭看著玄白，舔了舔嘴角的血跡，道：“寒客仙君潔如皓月，我臟的狠，便不勞您動手了。”
玄白從旁踢了一柄斷劍到他眼前，註目看著他。
蕭紅衣看著那劍的殘缺口，嗤笑一聲，他只配死在這樣的劍下麽？忽地目光滯澀一瞬，緩緩撿起來，橫到脖頸，
“等等。”玄白突然道：“我改主意了。”說著挑開了他手裏的斷劍。
“什麽？”蕭紅衣疑惑擡頭。
玄白將那柄通體雪白的劍再次指向他脖頸，道：“我說，我改主意了。”
蕭紅衣瞳孔驟然緊縮，身子不由自主顫了起來，往後倒退，去躲開那劍尖。
是的，他若是自裁，無論如何都可以做些手腳的，但若是此人動手，便只有死路一條。
玄白瞥了一眼，問道：“你竟也會害怕？”
蕭紅衣後退著，口中喃喃道：“不行……不可以……不能……”
他在竭力思索著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忽然叫道：“寒客仙君，我沒有要殺倉冶，劍尖偏了一寸……我沒有要殺他……只是他他曾經刺我一劍，我要還回來的，對，他曾經刺了我一劍，我要刺回來……要刺回來的……寒客仙君，你不能殺我的……不能殺我的，我沒有想殺他。”
玄白道：“那四魔頭呢？被你做成活人樹的風堂弟兄呢？”
蕭紅衣顫抖的更加厲害，大聲應道：“大義，是為了大義！不可能不死人的！風堂的人活著，風瀟內鬥永遠不會停止，永遠不會停止死人！丫頭……丫頭若是不死……”
說著，他竟然哭了起來，道：“丫頭若是不死……軒轅易奪了靈根，天下便永無寧日……”
他看了一眼倉冶的方向，忽然大聲叫道：“你不也一樣麽？六百年前你殺他不也一樣嗎？”
他指著自己臉上的疤，惡狠狠道：“你滅了風瀟一半的人，你不也為了你所謂的大義嗎？”
“你的大義便是大義，你的大義便能淩駕於我的大義頭上，我做錯什麽了？你憑什麽要殺我？你有什麽資格殺我？”
玄白執劍的手一頓，口中忽地流出一道鮮紅的血液，微微側頭，看了眼倉冶的方向。
倉冶一直在看著這邊，有些模糊，也聽不太清他們在說什麽，只聽得心狠手辣的蕭紅衣似在大談大義，有些好笑。
玄白看到倉冶無力地靠在哪裏，嘴唇動了動，朝自己擠出一個微笑，幾百年前石棺當中的淒厲呼救聲似猶在耳邊，他喉頭又覺腥甜，他轉過頭，用帕子一點點擦幹凈嘴角的血，重新握緊劍柄，逼近蕭紅衣。
他：“那金家呢？逍遙院無幹人等呢？被你濫殺掉的修士，手無縛雞之力的商賈呢？青穗一族呢？”玄白越說越大聲，胸膛劇烈起伏。
蕭紅衣被逼著倒退，終於，後背靠在一顆枯竭的樹幹上，再無可退，也再找不到理由。
他忽然踉蹌跪下來，哀求道：“寒客仙君，求你別殺我，別殺我……我想活著，人只能活一次……我並非有意殺人，只是不得已而為……我仍然心存善意，你該留我一條性命……”
蕭紅衣跪下求著，這個世界的規則如何，事情本身到底如何，是活下去的人才有資格講的，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那一切都還有機會……他要活下去，他要贏，不擇手段。
他不在乎什麽名節，什麽操守，什麽仁義道德，他只要這個世界的規則他說了算。
玄白怒氣已極，也疲累至極，閉目仰頭緩了緩，道：“你多行不義，惡貫滿盈，我容不得你！”
蕭紅衣忽地擡頭，指著朝二人踉蹌而來的倉冶，怒道：“那他呢？為何他是例外？他殺的人，不比我少！”
倉冶始終不見玄白下手，隱約聽著二人似起了爭執，他怕玄白吃虧，硬撐著走了過來，剛靠近兩人，便聽到了這句，例外是什麽意思？
又聽得玄白道：“他與你不一樣……”
“是麽？”蕭紅衣撐著樹幹站起來，再次指著他道：“不一樣？那他曾經屠……”
噗嗤一聲，話語戛然而止，蕭紅衣怔怔看著眼前滴血的劍尖，未說完的話被封到了喉嚨裏，鮮血從頸部噴湧而出，他猝然倒地，喉中嘶嘶作響，再無法說出一個字，臉極度痛苦與不甘的表情凝結在他臉上。
他還是輸了啊，他苦心經營幾百年，還是輸了啊，輸給了這些生來就高高在上的人……
地面的枯葉輕輕顫著，隱隱約約，像丫頭幻化的枯蝶，也像小時候凍暈在路邊時，上方飄下的落葉，恍惚間，他看到了一對老夫妻朝自己奔過來，他緩緩伸出了手指，嘴角難抑笑意……
忽地，一陣寒風吹過，吹散了幾百年的過往，老夫妻跟著落葉消散，蕭紅衣怔了一瞬，是啊，他的養父母早就被人打死在了街邊……
那年他剛十八歲，養父母已經垂垂老矣，他憑借自己的努力購置了幾畝薄田，生日那天他決定效仿先賢彩衣娛親，卻只等到了雙親的屍體，打死父母的人只是為了霸占他們田地，
他上告無門，告到哪裏都只有被打一頓的份，他漸漸發現那些有權有勢之人，絕大多數都心狠手辣，他們的財富，權勢都是從他這樣的人手裏搶來的，又怎會為他做主？
像那軒轅易，貴為帝王仍不滿足，企圖長生，可他修道又難以拋卻世間繁華，雜念太多，連靈根都修不出，那樣容易的事，自己當年只用了幾十年，可軒轅易做了幾百年都不行，真是可笑，還去搶奪別人的，貪得無厭。
這世間的一切都是有定數的，想要更多，便只能取搶奪別人的，只有淩駕於別人之上，只有成為強者，他只有成為強者，才能重新制定這世間的法則。
可他終究是輸了……輸的徹底，他終究沒有改變這世道。
風停了，養父母又朝他走過來，若是那日他將一同做工的兄弟都帶上，或者自己有些權勢，便不會眼睜睜看著養父母被打死，便不會有後來的一切，他也可以做一個幹凈的人……
閉上眼的那刻，蕭紅衣這樣想。
“阿冶……”玄白拔出劍，扶住了一旁的倉冶。
倉冶聽了一半，疑惑未解，問道：“哥哥……他說‘我是例外’是什麽意思？……又屠了什麽？……是誰屠？”
玄白睫毛顫了顫，平靜道：“他只是狗急跳墻，為求生機胡亂攀咬，不必在意。”
倉冶總覺得，事情並非如此簡單，但玄白顯然沒有繼續話題的意思，他凝了一道靈火，朝蕭紅衣丟去，就拖著倉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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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白看著一縷縷生魂被毋骨吞沒，怒不可遏，他毫不猶豫，手中的劍驟然劃向了自己手臂。
倉冶這邊承擔的力道陡然加重，他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憂心身旁之人，分神看去。
只見玄白背對著他，垂下的指尖鮮血淋漓。
但他根本來不及阻止什麽 ，就見一道極純凈的由罡風凝聚而成的白色玄金印自霞光當中冉冉升起，玄白沒有靈力，這印是血煞術催動的，他如今的身體，怎能承受住這樣強悍的血煞術引起的反噬？
倉冶大叫：“哥哥！不要！”
玄白聞聲，卻沒有回頭，猛然間，烈日一般刺目的印從上空炸開，梵文缽罩嗡地震了一震。
倉冶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極強的力道沖擊，拋出了法陣，他眼前一片模糊，隱約看到玄白回頭看他，沒入了萬道金光。
正陽門眾修士亦被震蕩悉數震飛，降宗眾人嘴角都流出了鮮血，立馬盤腿而坐，繼續敲擊骷髏頭木魚，誦經聲越來越快。
倉冶重重摔落在地，捂著胸口吐出一口鮮血，沒有緩一下便立馬爬起，化作狼身朝著那不斷顫抖的的梵文黑缽奔過去，可未及陣法邊緣，便看到梵文黑缽頃刻間炸裂，白光吞噬了一切，一道極其強悍的力道四下綻開，再次將他震開。
正陽門眾修士見狀都瞪大了雙眼，忘記去凝神自護，也被靈力波及，口吐鮮血。
他們從不曾見過有人的靈力能強悍到如此地步，也沒見過這樣的亂臣賊子，那人冉冉衣袂在白色玄印中翻飛，身後人環耀目，這不該是神仙麽？
可他結印的手法卻與他們所學無異，所結之印也與他們的相同，只是那人靈力極為純凈，燃成了白色……
那人擦了擦嘴角的血，斜睨著下方，降宗的和尚們被震開就死透了，殘缺的身軀歪斜躺在地上，毋骨在梵文缽炸開的一瞬也爆開來，散成黑霧四下逃竄，臨走還不忘取了和尚們的生魂。
倉冶不顧傷痛，再次爬起，奔至法陣之下，心中慌成一團，卻在看到那人的瞬間，忽地笑了……
那人不僅毫發無傷，甚至周身洋溢著更為精純的靈力，氣息也與以往大不相同。
倉冶最先看到的是他肩頭的鴉色長發，和他溫和的目光，玄白唇邊也有著淡淡的笑容，看著他。
這一幕同幾百年前某個傍晚他打柴回來時一般，倉冶有些恍惚，忽然有些害怕眼前這景只是自己的幻覺，害怕會同往日的時光一般消散。
但他看到玄白朝他走來，廣袖隨風飄動，不是同記憶當中那般只是看著他，倉冶壓下奔過去的沖動，他要看著他真的走過來，走到自己面前，來證明眼前這一幕是真實的。
那時他將緊緊擁抱他。
倉冶等待著，緊緊捏著手指，天地縹緲，他眼中只剩下那一抹白影。
只是，那人走著走著，停頓了一下，眼中突現恐慌，快速朝自己奔來，攪亂了袍角的溫靜。
忽然，他腹中猛地一痛，倉冶怔怔低頭看去，閃著寒光的劍尖不斷滴落鮮血，周身的力氣似被一霎間抽光，他跪倒下去，白影越來越近，卻越來越模糊，有些遺憾，他好像無法站著抱他了.....
但那人抱住了他，熟悉的梅香縈繞在鼻尖，是哥哥抱住了他。
“阿冶……”玄白接住了他，將他身後的蕭紅衣一腳踢開，後者重重摔到了地面上。
“阿冶……你怎麽樣？”玄白將倉冶攏到懷裏，聲音發顫，手指立馬將腕間的鮮血抹盡，凝成金色靈流朝倉冶傷口渡入。
“哥哥……”倉冶微笑著，視線再次清晰，面前的人神采奕奕，唇瓣異樣的紅，他擡手碰了碰，不是血，手指下移抓起一縷玄白的頭發，螢黑透亮，泛著光澤，他笑意更甚：“……你好了……”
玄白睫毛輕顫，嗯了一聲，抓起他的手輕輕放下，將他安置在枯樹樁邊，道：“等我。”
倉冶心中一悸，反手抓住他的袖角，他從沒有等到過他，害怕他離開後便如幾百年前的石棺中一樣，再也不回來。
“阿冶，先睡一會兒。”玄白推開他的手，站起來，緩緩轉身，眸色一瞬冷若寒潭，他提著長劍，朝著地上蠕動的人一步一步踱過去。
蕭紅衣靠在樹幹上，艱難呼吸著，看著玄白一步步逼近，殺氣攝人，不禁瑟縮了一瞬，但長劍還是抵在了他的脖頸。
執劍的那人道：“自己動手，還是我來？”
蕭紅衣聞言，忽地笑了一笑，仰頭看著玄白，舔了舔嘴角的血跡，道：“寒客仙君潔如皓月，我臟的狠，便不勞您動手了。”
玄白從旁踢了一柄斷劍到他眼前，註目看著他。
蕭紅衣看著那劍的殘缺口，嗤笑一聲，他只配死在這樣的劍下麽？忽地目光滯澀一瞬，緩緩撿起來，橫到脖頸，
“等等。”玄白突然道：“我改主意了。”說著挑開了他手裏的斷劍。
“什麽？”蕭紅衣疑惑擡頭。
玄白將那柄通體雪白的劍再次指向他脖頸，道：“我說，我改主意了。”
蕭紅衣瞳孔驟然緊縮，身子不由自主顫了起來，往後倒退，去躲開那劍尖。
是的，他若是自裁，無論如何都可以做些手腳的，但若是此人動手，便只有死路一條。
玄白瞥了一眼，問道：“你竟也會害怕？”
蕭紅衣後退著，口中喃喃道：“不行……不可以……不能……”
他在竭力思索著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忽然叫道：“寒客仙君，我沒有要殺倉冶，劍尖偏了一寸……我沒有要殺他……只是他他曾經刺我一劍，我要還回來的，對，他曾經刺了我一劍，我要刺回來……要刺回來的……寒客仙君，你不能殺我的……不能殺我的，我沒有想殺他。”
玄白道：“那四魔頭呢？被你做成活人樹的風堂弟兄呢？”
蕭紅衣顫抖的更加厲害，大聲應道：“大義，是為了大義！不可能不死人的！風堂的人活著，風瀟內鬥永遠不會停止，永遠不會停止死人！丫頭……丫頭若是不死……”
說著，他竟然哭了起來，道：“丫頭若是不死……軒轅易奪了靈根，天下便永無寧日……”
他看了一眼倉冶的方向，忽然大聲叫道：“你不也一樣麽？六百年前你殺他不也一樣嗎？”
他指著自己臉上的疤，惡狠狠道：“你滅了風瀟一半的人，你不也為了你所謂的大義嗎？”
“你的大義便是大義，你的大義便能淩駕於我的大義頭上，我做錯什麽了？你憑什麽要殺我？你有什麽資格殺我？”
玄白執劍的手一頓，口中忽地流出一道鮮紅的血液，微微側頭，看了眼倉冶的方向。
倉冶一直在看著這邊，有些模糊，也聽不太清他們在說什麽，只聽得心狠手辣的蕭紅衣似在大談大義，有些好笑。
玄白看到倉冶無力地靠在哪裏，嘴唇動了動，朝自己擠出一個微笑，幾百年前石棺當中的淒厲呼救聲似猶在耳邊，他喉頭又覺腥甜，他轉過頭，用帕子一點點擦幹凈嘴角的血，重新握緊劍柄，逼近蕭紅衣。
他：“那金家呢？逍遙院無幹人等呢？被你濫殺掉的修士，手無縛雞之力的商賈呢？青穗一族呢？”玄白越說越大聲，胸膛劇烈起伏。
蕭紅衣被逼著倒退，終於，後背靠在一顆枯竭的樹幹上，再無可退，也再找不到理由。
他忽然踉蹌跪下來，哀求道：“寒客仙君，求你別殺我，別殺我……我想活著，人只能活一次……我並非有意殺人，只是不得已而為……我仍然心存善意，你該留我一條性命……”
蕭紅衣跪下求著，這個世界的規則如何，事情本身到底如何，是活下去的人才有資格講的，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那一切都還有機會……他要活下去，他要贏，不擇手段。
他不在乎什麽名節，什麽操守，什麽仁義道德，他只要這個世界的規則他說了算。
玄白怒氣已極，也疲累至極，閉目仰頭緩了緩，道：“你多行不義，惡貫滿盈，我容不得你！”
蕭紅衣忽地擡頭，指著朝二人踉蹌而來的倉冶，怒道：“那他呢？為何他是例外？他殺的人，不比我少！”
倉冶始終不見玄白下手，隱約聽著二人似起了爭執，他怕玄白吃虧，硬撐著走了過來，剛靠近兩人，便聽到了這句，例外是什麽意思？
又聽得玄白道：“他與你不一樣……”
“是麽？”蕭紅衣撐著樹幹站起來，再次指著他道：“不一樣？那他曾經屠……”
噗嗤一聲，話語戛然而止，蕭紅衣怔怔看著眼前滴血的劍尖，未說完的話被封到了喉嚨裏，鮮血從頸部噴湧而出，他猝然倒地，喉中嘶嘶作響，再無法說出一個字，臉極度痛苦與不甘的表情凝結在他臉上。
他還是輸了啊，他苦心經營幾百年，還是輸了啊，輸給了這些生來就高高在上的人……
地面的枯葉輕輕顫著，隱隱約約，像丫頭幻化的枯蝶，也像小時候凍暈在路邊時，上方飄下的落葉，恍惚間，他看到了一對老夫妻朝自己奔過來，他緩緩伸出了手指，嘴角難抑笑意……
忽地，一陣寒風吹過，吹散了幾百年的過往，老夫妻跟著落葉消散，蕭紅衣怔了一瞬，是啊，他的養父母早就被人打死在了街邊……
那年他剛十八歲，養父母已經垂垂老矣，他憑借自己的努力購置了幾畝薄田，生日那天他決定效仿先賢彩衣娛親，卻只等到了雙親的屍體，打死父母的人只是為了霸占他們田地，
他上告無門，告到哪裏都只有被打一頓的份，他漸漸發現那些有權有勢之人，絕大多數都心狠手辣，他們的財富，權勢都是從他這樣的人手裏搶來的，又怎會為他做主？
像那軒轅易，貴為帝王仍不滿足，企圖長生，可他修道又難以拋卻世間繁華，雜念太多，連靈根都修不出，那樣容易的事，自己當年只用了幾十年，可軒轅易做了幾百年都不行，真是可笑，還去搶奪別人的，貪得無厭。
這世間的一切都是有定數的，想要更多，便只能取搶奪別人的，只有淩駕於別人之上，只有成為強者，他只有成為強者，才能重新制定這世間的法則。
可他終究是輸了……輸的徹底，他終究沒有改變這世道。
風停了，養父母又朝他走過來，若是那日他將一同做工的兄弟都帶上，或者自己有些權勢，便不會眼睜睜看著養父母被打死，便不會有後來的一切，他也可以做一個幹凈的人……
閉上眼的那刻，蕭紅衣這樣想。
“阿冶……”玄白拔出劍，扶住了一旁的倉冶。
倉冶聽了一半，疑惑未解，問道：“哥哥……他說‘我是例外’是什麽意思？……又屠了什麽？……是誰屠？”
玄白睫毛顫了顫，平靜道：“他只是狗急跳墻，為求生機胡亂攀咬，不必在意。”
倉冶總覺得，事情並非如此簡單，但玄白顯然沒有繼續話題的意思，他凝了一道靈火，朝蕭紅衣丟去，就拖著倉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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