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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十七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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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四月初一,人族朱雀大街上紅綢飄揚,處處透著喜氣。皇宮更是如此,繁花簇錦,宮人來往不絕。

金豆子躡手躡腳翻過幾處屋頂,溜進一處裝點繁華的宮室,見屋內東邊窗下坐著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正在將一支鳳釵插入發髻間。

金豆子搖搖頭,從桌上拿了一個果子,咬了一口,說道道:“初墨姐姐,新郎都跑了,你還在裝扮什麽?”

初墨將沈重的鳳冠摘下放到桌上,埋怨道:“重死了!”又問:“你個小鬼頭來做什麽?”

金豆子道從懷中摸出一封信,扔飛到初墨手中,道:“我來替新郎官傳信。”

初墨面漏疑惑,邊拆信邊問:“你怎麽跟辭哥哥混一塊了,冷川呢?走了?”

金豆子一霎蔫吧,滑坐在凳子上,道:“冷川哥哥說我長大了,要我自己去闖,可我才十三歲,沒地方去,就去了公孫府......”

初墨問道:“那他去哪兒了?”

金豆子道:“他說此間事已了,他要去陪他的愛人了。”

初墨拆開信,掃了一眼,臉色大變,朝身後道:“本宮還有要事,將拜堂跟登基挪到一天吧!”說完立馬跳窗而出。

“誒?信上說什麽?”金豆子追上去,又不舍果子,折返回去又拿了兩個,留下身後一堆宮婢、侍衛慌亂追逐。

......

木族邊陲有個桂枝村,與獸族接壤,青山秀水,冷川數日前來到此處,買了個小院,昨日剛修繕好。

今日天還沒亮,他便起來刨土,此刻已經接近尾聲,他擡頭望了望晨光,將最後一鏟子土撒好,取出一桶水,細心澆在上面,道:“小葡萄,快些長出來吧。”

他剛剛將他的愛人種在土裏,他愛的人是一株葡萄,也是一個臉圓圓的姑娘,他覺得應該是個姑娘,還沒有搞明白,她就不在了。

他滿世界找了幾百年,近些日子才明白,原來他的愛人就在他身邊,是一株葡萄。許多年前,他出任務進了黑沙城,與她結識,兩人靈力盡失,困在了沙漠中,是她用自己的血肉化成一粒粒的葡萄,才讓他走出了沙漠。

他那時只是感嘆這姑娘神通鬼大,不料那葡萄是她所化,若不是看到妃丹的樣子,問了玄白一些關於木族的秘辛,他怕是永遠找不到小葡萄了,還好,他一直留著那些葡萄種子。

冷川給那片翻好的地圍好籬笆,又用靈力建了法陣,十分滿意,躺在一旁的搖椅上,瞇了片刻,聽見人聲傳來。

“冷大哥好清閑!”

冷川聞言睜開眼,見說話的是公孫辭,他身著喜服,手中拎著個包袱,不知裝的是什麽,聽見他又說道:“今日我去翠谷取了點東西,聽聞你隱居在了此處,順道來看看。”

冷川起身,將旁邊的酒壇扔過去,道:“來一碗。”公孫辭接了,揭開蓋子聞了聞卻沒有喝,道:“好香啊,只是今日喝不了了,我得再趕到獸族去,明日再趕回人族。喝酒怕是誤事的。”

冷川也不勸,看了眼他手中的包袱,冷笑一聲,道:“你怎麽不早些去?”

公孫辭沒有惱,道:“是我迂腐不化,這幾日才想明白,世間的黑白善惡是怎麽回事,可笑,忠與孝,我竟然都做錯了。”而他婚後就要去數遍,所以只能趕在今日了。

冷川拿起酒壇,遙遙敬他,公孫辭亦端起酒壇,抿了一下,轉身離去。

公孫辭到了獸族時,已是黃昏,目之所及,是一處披著暖陽的小院,他問了花顏地址,應是錯不了,院內有些人聲,聽不大清。

玄白與倉冶正在包包子,餡兒是花顏送來的地皮菜做的,倉冶糊了一臉的面粉,玄白用衣角為他擦去,道:“上午,豪幹雲送來的那封信......你大哥邀你參與拜月大典。”

倉冶冷哼一聲,那封信他壓根不想打開,大哥打的什麽算盤,他再清楚不過,餵了解藥後就沒有停歇過,見他全須全尾的回來,又是要將獸族的擔子扔給他。

玄白道:“我還不曾見過大典的盛況,阿冶帶我去瞧瞧?”

倉冶並不買賬,但躊躇了一瞬,眸子一瞬發亮,轉身正要說話,聽見玄白又說道:“偷偷的。”

“好,哥哥怎知我這般想?”倉冶笑出了聲,以往的拜月大典,他站在高高的祭塔上按著內心的雀躍,旁觀著獸民歡樂,哥哥願意與他私下一塊去,他再高興不過,至於王兄的什麽信,隨他去吧,他才不想理,催的煩了,他便帶哥哥躲起來。

玄白也笑著咳了兩聲。

不知為何,玄白修為已恢覆,經脈也沒有異常,但這咳嗽卻總是不好,甚至有越來越嚴重的跡象,倉冶看著玄白因為咳嗽帶了些血色的臉,皺了眉頭。

公孫辭在院外站了片刻,跪倒下去大聲道:“正陽門弟子公孫辭求見師祖!”

玄白聞言,並未驚訝,放下手中剛捏好的包子,擦了手,正要起身,倉冶一把將他摁回去,自己風風火火出了屋子,一把拽開大門,十分不悅地問道:“你來做什麽?”

見公孫辭一聲紅衣跪在地上,外袍拉在後面,手中托著一個包袱舉過頭頂,後背背著幾根幹柴,不禁嗤笑一聲,諷刺道:“戲都不做全套的,學什麽人家負荊請罪?”

公孫辭聽見屋內開門的聲音便有些緊張,現一擡頭,見來人竟是倉冶,一時不該如何稱呼,胡亂叫到“師師師師公?師奶?弟子求見師祖。”

倉冶被這一聲師奶叫懵在了原地,後方走來的玄白更是紅了臉,道:”先進來吧。”

公孫辭並未起身,反而拜下去,道:“弟子有眼無珠,不識善惡,不辨黑白,欺師滅祖,險些傷了師祖,求師祖責罰。”

玄白面色沈靜,看到了他身上的紅衣,問道:“你要成親了?”

“回師祖,正是。”

玄白道:“新釀了兩壇松露白,跟花顏學的,一會兒你帶去,便當是賀禮了。”

公孫辭仍舊匍匐在地,道:“弟子不敢求賀,只求師祖不計弟子之過,今日該坦胸而來,但這新服實在繁瑣,弟子只會解去外袍......”說著跪的更低。

倉冶看玄白的態度,無奈笑了一下,將人拉起,道:“你小子有口福了,師奶我今日做了包子,你是第一個客人。”

倉冶對公孫家的人本沒什麽好感,公孫辭又三番兩次為難玄白,但他知曉玄白從來都是以德報怨的人,他幾乎從來不會去憎恨什麽,計較什麽,別人待他不好,他也並不會怨憎,甚至會憐憫對方,他心軟,所以經常一身的傷。

玄白輕咳一聲,瞥了眼倉冶,臉色更紅,神色有些尷尬,轉身快速進了屋。

公孫辭卸了柴荊,將身後的外袍穿起,滿臉堆笑跟在後面。

三人用完飯,公孫辭不能多留,玄白送他離開,留著倉冶在家中收拾殘局。

兩人禦劍走了大概幾十裏,一輪明月恰從天邊上來,公孫辭停了步伐,勸玄白回去,正要拜別,玄白攔住他道:“你天資甚好,但史元清功法與劍法有些不全,未免耽擱了你。他是我父親帶進夙焱宮的,正陽門所有的功法也都是源自於夙焱宮,若你願意,我可以將夙焱宮的功法、劍術盡數傳與你。”

他頓了頓,又道:“將來......將來若是人間有什麽危難,還得靠你們年輕人。”

他成道時年歲尚小,如今看起來,除了病懨懨的,比公孫辭更為年輕些,說起這些話來,頗覺怪異。

公孫辭聞言,怔了一怔,看了眼身上的紅衣,他得在明日午時趕回去拜堂,本該在辰時的,他已經寫信告訴初墨讓她拖到午時了。為了不耽誤時間,他甚至走之前便換上了喜服......

大禮要緊,可蒼生更為要緊!公孫辭當即跪下,拜了三拜,道:“謝師祖傳功,弟子定不辱命。”

“好!我先傳你劍法,看好了。”

玄白手執一柄骨劍,退開數步,輕輕一躍,在葉稍舞起來,挑、點、崩、掃行雲流水,夜色襯著白衣,舞劍的人竟與身後的明月竟是一般的風姿,落如輕鴻,躍如飛燕,人隨劍落如清風吹葉,劍隨人起似流風回雪,人與劍已全然合為一體......

此時夜色正濃,碧落輕雲皚皚,如海邊浮浪,群星在其中穿梭打鬥,一輪明月兀自皎潔。

公孫辭看的入了迷,原本還在牙牙學語一般,跟著打一些招式,待十幾招過後,便只呆呆地立在了原地......口中喃喃道:“怨不得......”

“怨不得那頭臭狼死纏著他......”接話的是初墨,也一身紅衣,站在樹梢,呆呆看著前方的人。

公孫辭道:“怨不得他一生坎坷......”他看了眼那隱入雲層的月亮,又道:“仙家、明月怕也是妒他。”說完忽然驚回過神,轉頭看清身邊的人,竟是初墨,道:“你怎麽來了?”

初墨道:“還不是你!辭哥哥,你說來找他,我以為你又拎不清來殺他,不想卻是學藝。”

公孫辭:“.......”

金豆子氣喘籲籲追上來,道:“跑死我了,欺負我修為沒有你們高是吧?”他趴著兩人肩膀大口喘氣,忽地看見了前方舞劍的人,瞪大了雙眼,叫了一聲“我去!”立馬揮劍學了起來。公孫辭這才想起自己是在學藝,立馬舉劍跟隨,卻見玄白已經停了下來,朝他們這邊走來,看見三人,臉上漏出了笑意。

問道:“可記住了?”

公孫辭垂頭,內心自責,正要實話實說,金豆子率先叫了起來:“沒有沒有,前面的我都沒有看到,再來一遍!”公孫辭跟著點頭,道:“沒記住,勞煩師祖了!”

玄白輕聲笑了,道:“那我再來一遍。”

第二遍演完,兩人總算記住了,玄白又將一本早已寫好的心法交給公孫辭,道:“若有不懂的、可以問一問年長的修士。”

公孫辭有些疑惑,怎地不是直接來問他?又想師祖大約不喜人擾,如此傾囊相授已是天大的機遇,怎能得隴望蜀,恭敬接過收好。

金豆子問:“我能看嗎?我能看嗎?”

玄白咳了兩聲,微笑著點了點頭,道:“看過便只能做好事!”

金豆子頭點如搗蒜,應道:“我曉得,我曉得,修行便是要捍衛人間正道!”

玄白拍了拍他的肩膀,點頭讚同,卻突然咳的十分厲害,他背過身去,身形也有些不穩,公孫辭察覺他身體有異,立即跟上去,繞到玄白前面,卻驚的大叫了一聲師祖。

玄白倒了下去,公孫辭扶著他,初墨見狀立即跑過去,被眼前的一幕驚到失語:“他......他....他....師祖他......”金豆子聞聲也跑了過去,驚叫道:“大哥哥!”

玄白靠在公孫辭膝上,口中不斷湧出鮮血,頭發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整個身子也迅速幹枯下去,布滿了皺紋,哪裏還有方才半點的風姿,簡直比軒轅易那時還蒼老,他擡頭望了一眼月亮,掙紮著起身,道:“快亥時了......我得回去了,方才教的......你們慢慢……領會。”

說著手指蘸了一點鮮血,一道血印凝成,推開公孫辭站起來。

公孫辭上前一把握住他的脈搏,楞在了原地,那脈搏幾乎摸不到,隱約的一絲顫動也是生機全無,儼然一個將死之人,不是方才演武所致,而像是十分厲害的法術反噬。

他顫聲問道:“師,師……他知道嗎?”

金豆子與初墨看著玄白的模樣,直接嚇傻在了原地。

玄白掙脫他,手中的血印消散,白發一點點轉黑,又緩緩恢覆到了方才的模樣,自上次用血煞術破了降宗的枯魔陣,他便只能用這樣的法子來維持活力。

但不過是飲鴆止渴而已……

他有氣無力,搖頭道:“莫要告知於他。”語畢緩緩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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