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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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心兒替他們挽起紗簾,道:“今日蓉姐姐興致高,不過白日了。”

“什麽叫不過白日了?”倉冶問。

心兒道:“公子多玩些時日自然知曉了。”說完在他們眼前忽悠而逝,隱隱像是去了對面的觀景閣。

月色如水,白梅花瓣遍地,金公子身著白衣踏風而來,剛露臉,場內便掌聲如潮,喝彩聲更是連綿不絕。

金公子右手長劍,左手輕綢,身影翻飛,舞起梅花如落雪紛飛,須臾,一黑衣男子也加入其中。

他身型步伐皆隨金公子扮演的白衣人而動,起初如松鶴舞風,落花逐水,劍尖始終無限繾綣繞纏繞著金公子的長劍,可隨著樂聲的急奏,兩人或疏或近,劍意逐漸淩厲起來。

二人大概是在通過劍舞傳達一個故事,倉冶看不太明白,他對這歌舞本沒多大興趣,只覺得那劍舞的好才耐著性子看下去,轉頭卻見玄白看的認真,長長的睫毛映著微弱的燭光顫動,眸間似壓抑著什麽情緒。

月色緩緩變得晦暗,鼓聲漸漸響起,愈來愈快,場內的觀眾也都屏息凝神。

猛然間鼓聲密如雨點,狂風驟起,花瓣席卷,兩人之間的劍招愈發急促,忽然,在黑衣男子飄轉而至時,白衣男子猛地將長劍插入了黑衣男子的胸膛.....琵琶聲驚然而卒,弦斷鼓停,場內一瞬的寂靜。

“哥哥——”

伴隨著長劍拔出,一聲淒厲的呼喊響徹堂內,黑衣男子身形飄散,場內一片唏噓,議論紛紛。

“真狠吶。”

“是啊,那樣情意繾眷也下得去手。”

“快看,是天雷,喔!”

“飛升了!飛升了!跟真的一樣......”紫色的雷電自穹頂蜿蜒劈下,白衣人緩緩升至高空,身後出現了金色聖光。

“為了飛升,真是不擇手段啊.......”

“是啊!這樣的飛升有什麽用。”

“那可是長生不老啊!不過是殺個情人,你就說你家有幾房小妾?殺一個換長生,誰人不願?”

“切!”

客人們議論紛紛,倉冶察覺手中握著的欄桿一瞬的震動,轉頭見玄白口中猝然吐出一口鮮血,手掌撐到了欄桿上。

“玄白!”倉冶上前扶住了他:“你怎麽了?可又是功法出了問題?”

玄白緩緩擡頭,燈光昏暗,倉冶看著他眸中發亮,氤滿了水光,望著自己,卻不回答。

倉冶心中著急,抓起他的手腕去探脈搏,沒有什麽異常,他又凝了微弱的靈力註入他的經脈,發現靈流亦運轉正常,心中疑慮他為何會突然吐血。

以往,他去探他脈搏,他總會掙紮一瞬,但今日整個過程,玄白只怔怔望著他。

玄白看著他嘴角漏出了笑意,忽然反手握住了他,道:“阿冶......你還在這裏,”

倉冶一楞,他所說何意?掌心的手指微微發涼,卻有些灼人,一瞬間他懷疑眼前的人又是那心兒所化,正當這樣思忖時,玄白將他猛地一拉,轉身接了一枚竹葉鏢。

那鏢緩緩化作黃符燃盡,是風瀟。

利劍破空而來的聲音不斷響起,有人發出了慘叫,樓內的燈光瞬間亮了起來,場內瞬間亂成一團,金公子扮演的那白衣人騰空而起,雙手甩出數丈白綾,劈空攔截著竹葉鏢,道:“敢來我上官蓉的地盤上撒野,憑你是誰,也叫你有來無回。”

說話間,方才消散的那黑衣人再次出現在臺上,一瞬化作了個美艷的紫衣女子。

“鏡兒,清客。”倉冶聽到那位被別人稱作金公子卻自稱上官蓉的女子冷靜地朝紫衣女子說道。

紫衣女子雙手結印,琉璃一般的陣法四下綻開,紅樓天地變色,頃刻間換了一片場景,方才還在紅樓內集聚的人群瞬間消失,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倉冶猜測他們要麽是逍遙苑內部的人,要麽是同他們一樣身附靈力,從而可以不受這改天換地的陣法的影響。

與此同時,穹頂之上,竹葉鏢簌簌落下,所到之處,琉璃玉簾皆都化作齏粉,緊隨竹葉鏢而至的是幾十名頭戴鬥笠的青衣人。

上官蓉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笑,拍了拍手,十幾名舞女從上空落下,皆手執長劍,一瞬間,只見他們眸色乍變,明艷靚麗的面孔也變成了青暗的紫色。

“魅。”玄白緩緩吐出一個字。

“什麽?”

“她們竟是情魅。”玄白四下掃了一眼,道:“此處只怕是她們造出的幻境。”

幻境倉冶知曉,情魅他卻不曾聽聞,但此刻並不是深究二者的時候。竹葉鏢已經幾乎要將整個紅樓打穿,除了躲在角落中的那幾個女子,其餘的人都是迎面而上,倉冶看到,竹葉鏢穿過她們的身體,留下了個碗大的窟窿,但頃刻間又恢覆了原樣。

風瀟眾人見此,都驚駭無比,為首的那人快速發了撤退的信號箭,幾十人極速飛竄到了穹頂,倉冶雙手化了狼爪,正要起身去攔,玄白卻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倉冶心中疑惑玄白為何攔他,卻見逃到穹頂的眾殺手猝然停在了當空,他們緩緩轉身,神情布滿了痛苦之色,淚流滿面,都望著上官蓉的方向。

上官蓉眸間閃著微弱的紫光,為艷麗的容顏又添了幾分妖冶,她身後的十幾名女子卻除了眼睛,面容也都是青紫色的,墨發翻飛。

“金姐姐!不要啊!”忽然有人大聲哭喊道,上官蓉猛然回頭,只見地上倒下了一名女子,肩頭的竹葉鏢緩緩化作黃符滲入了她體內,她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玉簡,遠遠望著上官蓉的方向道:“給姐姐......添麻煩了。”

話語軟軟落下的那刻,玉簡吧嗒掉落,她緩緩化作了一縷青煙,身旁的幾名女子瞬間都哭成了淚人。

她不是情魅,是活人。

“姐姐!”四樓上奔下來一個小孩,大聲呼喊著,跌跌撞撞朝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跑過去,身後緊緊跟著一個身穿黑衣的人。倉冶認出來是大雨那日的那個男子和小孩。

“姐姐,都怪我,都怪我,是我連累了你,是豆子害了你,姐姐......”七八歲的小孩趴到地面僅剩的人形黑影上,哭的撕心裂肺,那身披黑袍的人撿起那玉簡,將小孩拉起抱入了懷中。

上官蓉看著這一幕,原本妖媚的面孔頓時變得淩厲,白綾如靈蛇般蜿蜒前進,纏住了風瀟眾殺手,一聲嘶啞的尖銳聲音過後後,白綾當中的人瞬間化成了一團血霧,血霧中央只剩下了一個白色的靈體,輕盈地朝著上官蓉的方向飄去。

她掌心上方托著一朵黑色的蓮花,溢出絲絲縷縷的黑煙,正要吞沒那白色的靈體。

倉冶心中一驚,她們竟然損人魂魄。

忽然,身邊一道藍色靈力飛出,化作屏障,將那些靈體護住,阻止了它們進一步飄向黑蓮,玄白手執長劍,擋在那些靈體前面,“這些魂魄不屬於你。”

上官蓉看著他,壓下了眸中淩厲之光,唇角漏出了笑意,道:“原來是寒客仙君大駕光臨。”目光又瞥了一眼遠處的倉冶,道:“他們來到此地殺人放火,打壞我這麽些東西,還殺了我的姐妹,我總要取些賠償。”

玄白道:“你已經取了他們的性命,靈體該歸冥府。”

上官蓉笑了一下,道:“風瀟的爪牙無惡不作,魂飛魄散都不為過,我心好,留他們魂魄來養蓮花,算是替他們積德了。”

玄白道:“魂魄該不該散,冥界自有決斷,不該你私自處理。”

“這位公子所言甚是,我看金公子還是將這些靈體放了罷。”對面樓閣上出來一位衣著華貴的公子,手中拿著一柄折扇,倉冶看到他身後站著那位曾經見過的桃花眼公子,有些怯怯地躲著。

對方看到他,輕輕點了個頭,倉冶亦頷首致意。

“哈哈哈哈......”上官蓉笑了起來,長舒一口氣,道:“那好吧,客人的要求是第一位的,看來這些腌臜東西沒福氣了,我的蓮花換別的養吧。”說著驅散了術法,白色的靈體朝著上空飄去,消散於穹頂。

上官蓉走過去摸著那小孩的腦袋,朝身邊的婢女說道:“帶他們下去吧,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再出來。姐姐我沒護住,弟弟我得看住點。”

那黑衣男子抱起小孩,擡頭看了一眼他們,神色憂慮,卻也沒說什麽,跟著幾個丫頭出了閣門。

倉冶與玄白了對了個目光,死去的那姑娘和這小孩是金家的血脈無疑了,姐姐死前交出的玉簡應當是十分重要的東西,也許正是這東西才招致了金家的滅門慘案,兩人正是為此事而來,剛要追上去,心兒迎上來說道:“二位公子請回房吧,姐姐要肅清樓內的餘孽,暫時不會再有表演,還望客人諒解。”

倉冶點了點頭,“我們稍後便回去。”

心兒並不退下,做了個請的姿勢,道:“這裏不好找,還是心兒帶兩位過去吧。”說話的時候,樓內的一切便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原本富麗堂皇的銷金窟變成了清雅怡人的水鄉竹樓,竹屋或高或低,錯落有致,依靠瀑布而建,彼此之間相互獨立,下方流水潺潺,一同匯聚到中央寬廣的水池,水池中央是竹子搭建的舞臺。

倉冶看著完全陌生的地方,哪裏還能找到方才的屋子上官蓉與那小孩也早已不見了蹤影,連同那桃花眼公子也不知去向,這幻境之中沒有半點的靈流波動,卻能悄無聲息變化,這些個情魅不簡單!

沒有摸透上官蓉的底細,還是按兵不動的好,左右那小孩子和玉簡都在這裏。

倉冶道:“如此,便勞煩姑娘了。”

兩人踩著心兒的腳印淩空而行,七拐八拐,進了一間竹屋,開門後竟真的又回到了他們一開始待的那間屋子,倉冶扔的滿地的蓮子殼還在那裏。

“哎呦,看我給忘了,這屋子還未曾收拾,這就為兩位另換一間。”於是又領著他們到了另外一間幹凈的屋子,屋內陳設十分簡單,素凈。

心兒將他們送到門口便走了,倉冶進去後,感覺莫名舒適,有一種久違的感覺,四下打量著,問道:“此地並沒有靈流波動,她們是憑借什麽建造的這幻境?”

等了片刻,沒有聽到預料之中的回答,倉冶回頭見玄白站在門口怔怔看著他,不進來。

倉冶不知曉,此間屋子內的陳設同玄白雪聖山的那間屋子一模一樣,他們曾經一同生活了一百多年,玄白看著屋內的人,像幾百年前一樣的動作,拿起茶杯又放下,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看著自己,一時有些恍惚。

“怎麽不進來?可是有什麽問題?”

“哦,沒什麽。”玄白終於回過神來,擡腳走了進去,道:“是念力,魅修不得靈力,只用念力。”

“魅?念力?”

“秦樓楚館,花街柳巷,許多身世孤苦的女子憑借姿色、才藝在這些地方討生活,恩客流連不盡,雖見慣了世態炎涼,但她們中很多人其實內心純良,總是願意去相信別人,如果有人施舍給她們一點溫暖,她們便很容易付出真心,可絕大多數最終都是癡心錯付,郁郁而終。

“她們死後魂魄歸了冥府,但那因癡心而成的妄念卻留存在了人世間,久而久之,這妄念便生了妖,往往妖艷異常,精通幻術,倚靠念力而存,不屬於三族六道,她們因情所生,因此叫做情魅。”

玄白身子沒好,咳嗽了兩聲,又道:“她們往往游走於花街柳巷,招攬客人,如同那些女子生前一樣,

“但她們一般沒什麽惡意,也沒什麽危險,同尋常煙花之地的女子相差無幾,只是不停地尋找一個真心的人,挑中目標後,便邀他共赴美夢,發現那人並非自己心中所想,便撒手離去,再次開始尋找。”

“如此循環往覆,永遠都在尋找......”

倉冶道:“美夢?如何算美夢?你遇到過?”

玄白嗆了一口茶水,咳了起來,半晌道:“聽......聽別人說的。”

倉冶又問:“可逍遙苑這些情魅,跟你口中所講差異巨大。”

“嗯,此處的情魅念力強大,心智聰慧,或許已經存在了上千年也說不準。”玄白頓了頓喃喃自語道:“我還未曾見過如此多的情魅同時出現。”

倉冶在窗邊的小幾旁坐下,隨意捏了幾枚棋子把玩。

石子摩擦的聲音不斷落入玄白耳中,他擡頭看著這樣的景象,同幾百年前的任意一個午後一模一樣,聯想到那舞池當中的劍舞,忽然心緒大動,喉間湧出了腥甜,他心中的不安再也按捺不下,走到倉冶身前,道:“給我一個你的貼身之物。”

倉冶心中疑惑他要貼身之物做什麽,但還是照做了,從自己脖子上解下從小佩戴的玉佩交給玄白。

玄白接過看了一眼,道:“在這等我。”說完便推門而出。

“玄白!”倉冶想追上去,卻又想到了他方才的叮囑,看著人越空而上,心中糾結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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