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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山門風月舊曾谙[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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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山門風月舊曾谙

(上)

靈山聖境,自有其超越凡塵的時序。然於那守護伽藍、震懾魔障的哼哈二將而言,歲月更像是一卷緩緩鋪陳的、金粉描繪的漫長壁畫,莊嚴,卻也……單調。

左側,密跡金剛持金剛杵而立。他身形魁偉,肌肉虬結,面容威猛中帶著幾分天然的剛烈之氣,周身隱隱有煞氣流轉,那是常年降服外道、滌蕩妖氛所積。右側,那羅延天合掌而立。他身形同樣挺拔,卻更顯精悍內斂,肌膚似有淡金光澤,透著一種不動如山的堅固意味,仿佛能吸納一切災厄,轉化為祥和。

二位尊者,一哼一哈,一剛一納,共同構成了佛國山門最堅實、也最令人望而生畏的屏障。千百年來,他們便如此矗立,目睹無數虔誠僧侶步入山門,也喝退無數覬覦佛寶的邪魔外道。香火繚繞,梵唱不絕,日子便在這亙古不變的莊嚴中靜靜流淌。

起初,他們的交流僅限於職責。

有邪魔試圖幻化潛入,密跡金剛便會冷哼一聲,鼻中噴出兩道白色煞氣,如同利劍般直刺妖氛核心,令其顯形潰散。而那羅延天則適時張口,哈出一股金色祥瑞之氣,將那潰散的妖氛吸納凈化,不留絲毫痕跡。

“哼!”

“哈!”

簡單的音節,便是他們之間最初的全部對話。高效,且符合神設。

但不知從何時起,某些微妙的變化,如同石縫中悄然探頭的嫩芽,開始滋生。

或許是在一次擊退頗為難纏的魔眾後,密跡金剛收回金剛杵,習慣性地側頭,想看看那羅延天是否無恙。卻見對方也正望過來,那雙總是蘊含著堅固意志的金色眸子裏,竟罕見地閃過一絲……類似於“關切”的情緒?雖然轉瞬即逝,恢覆了一貫的沈靜,卻讓密跡金剛那顆以剛猛著稱的神心,莫名地跳動了一下。

又或許是在某個漫長的、並無魔擾的午後,靈山的清風拂過,帶來遠處蓮池的淡淡香氣。密跡金剛覺得有些……無聊。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那羅延天,見他依舊合掌垂眸,姿態完美得如同雕塑。密跡金剛忽然生出一絲惡作劇的念頭,他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從鼻子裏哼出了一縷細若游絲的氣息,並非煞氣,只是帶著點他本身神力的波動,輕輕拂向那羅延天耳畔垂下的瓔珞。

那羅延天長長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但他並未睜眼,只是合掌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分。隨即,他也微不可聞地哈出一口氣,氣息溫潤,帶著凈化的力量,卻巧妙地繞開了那縷搗亂的氣息,仿佛只是隨意地調整了一下呼吸。

密跡金剛碰了個軟釘子,卻也不惱,反而覺得有趣。這尊總是板著臉、仿佛萬物不縈於心的那羅延天,原來也會有如此……“人性化”的反應?

自那以後,這類無聲的、近乎幼稚的“互動”便時有發生。

密跡金剛會在那羅延天專心吸納某處溢散的怨念時,故意制造一點小小的、無關痛癢的動靜,比如讓腳下的雲氣微微翻湧。那羅延天則會在他哼出煞氣驅魔後,看似無意地調整哈氣的角度,將那逸散的、可能波及旁邊花草的些許煞氣餘波也一並吸納幹凈。

他們依舊很少言語。但山門前的風,似乎都因這無聲的交流,而變得不那麽沈悶了。

變化的發生,源於一次意外的危機。

一股源自域外的、極其汙穢強大的魔氣,趁著佛祖於大雷音寺宣講妙法、諸天護法神註意力相對分散之際,試圖強行沖擊靈山山門。這魔氣並非實體,而是無數怨憎、癡念的聚合,尋常物理攻擊效果甚微。

密跡金剛怒吼一聲,全力哼出磅礴煞氣,如同驚濤駭浪般撞向魔氣。那魔氣雖被阻了一阻,卻並未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沿著煞氣反噬而來,試圖汙染他的金剛本源!

就在密跡金剛感覺神力運轉微滯,心神一震之際,身旁的那羅延天猛然睜開了雙眼!他不再只是被動吸納,而是主動向前踏出一步,張口哈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凝練如實質的金色光柱!那光柱並非純粹的凈化,更帶著一種強大的吸力與守護意志,硬生生將那反噬的魔氣從密跡金剛身邊扯開,盡數納入自己體內!

“你!”密跡金剛大驚。那魔氣汙穢,強行大量吸納,即便對於那羅延天而言,也是極大的負擔,甚至可能損傷其堅固本源!

那羅延天沒有回應,只是緊閉雙唇,周身金光劇烈閃爍,顯然正在全力煉化那恐怖的魔氣。他的臉色微微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如同金珠般的汗滴。

密跡金剛心中大急,再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把抓住那羅延天的手臂,試圖將自己的神力渡過去,助他壓制魔氣。這是他第一次,在非戰鬥狀態下,觸碰到對方。那羅延天的手臂,並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般冰冷堅硬,反而帶著一種溫潤而富有彈性的質感。

那羅延天身體微微一僵,似乎想掙脫,但感受到密跡金剛掌心傳來的、純粹而剛猛的神力,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動作,任由那力量湧入自己體內。

兩股同源卻又性質迥異的神力,在那羅延天體內交匯、融合,共同對抗著那汙穢的魔氣。不知過了多久,那羅延天周身劇烈閃爍的金光才漸漸平息下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淡淡黑氣的濁息,臉色恢覆了正常。

危機解除。

密跡金剛這才松了口氣,發現自己還緊緊抓著對方的手臂,連忙松開,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那羅延天也默默收回手,垂眸不語,只是耳根處,似乎泛起了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

自那日後,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隔膜,仿佛被打破了。

他們開始有了極簡短的對話。

“方才……多謝。”密跡金剛的聲音依舊粗獷,卻少了些往日的莽撞。

“分內之事。”那羅延天的回應依舊簡潔,卻不再冰冷。

他們會偶爾交流一下驅魔的心得,雖然通常還是以“哼”、“哈”和眼神為主。密跡金剛發現,那羅延天並非真的冷漠,只是性情使然,不擅表達。而那羅延天也漸漸習慣了密跡金剛那看似粗豪、實則暗藏細膩的性子。

情愫,便是在這日覆一日的並肩而立、無聲默契與偶爾的危機相依中,悄然滋長。像靈山的雲霧,不知不覺間,已彌漫心間。

(中)

靈山歲月悠長,情根一旦種下,便難以遏制地生長。

密跡金剛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關註那羅延天。關註他合掌時指尖的弧度,關註他哈氣凈化時微蹙的眉頭,甚至關註風吹過他瓔珞時帶起的細微聲響。他覺得那羅延天合掌的姿態,比佛前最美的蓮花還要莊嚴;他覺得那羅延天偶爾因煉化汙穢而略顯疲憊的樣子,讓他心頭莫名發緊。

那羅延天亦然。他開始在意密跡金剛哼出煞氣時,那微微振動的空氣波紋;會在密跡金剛因驅魔而消耗過大時,不著痕跡地多吸納一些逸散的能量,為他分擔。他甚至開始覺得,密跡金剛那有時過於剛猛、甚至顯得有些莽撞的舉動,也帶著一種別樣的……可愛?

神祇動情,已是大忌。更何況是他們這等肩負重任的護法神。這情愫如同暗流,在他們堅硬的神心之下湧動,表面上,他們依舊是那威嚴不容侵犯的哼哈二將,但彼此心照不宣的某些瞬間,那流轉的眼波,那微不可查的氣息交融,都已超出了同僚之誼的界限。

嗔念,也隨之而來。

這嗔念並非針對彼此,而是源於那日益增長、卻又不得不壓抑的情感所帶來的焦躁與不安。他們開始變得敏感,會因為對方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職”(比如密跡金剛不小心哼氣重了,震落了幾片菩提葉;或者那羅延天哈氣慢了半分,讓一絲妖氛溜走)而心生波瀾。

一次,有幾位前來朝聖的仙家子弟,在山門前嬉笑玩鬧,言語間對二位尊者的形象頗有些輕慢的調侃。這本是小事,往常他們根本不會在意。但那日,密跡金剛卻莫名覺得心頭火起,覺得那笑聲格外刺耳,尤其是看到那羅延天依舊面無表情、仿佛毫不在意的樣子時,一股無名火直沖頂門。

他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聲,雖未動用煞氣,但那蘊含神威的聲浪,依舊如同悶雷般滾過,將那幾名仙家子弟震得臉色發白,踉蹌後退。

那羅延天蹙眉看了密跡金剛一眼,覺得他反應過激,有失護法神的威嚴與氣度。他本欲開口說些什麽,但看到密跡金剛那因怒氣而更顯剛毅的側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微微哈出一口氣,撫平了那因哼聲而紊亂的靈氣。

這無聲的“不認同”,在正處於敏感期的密跡金剛看來,卻成了某種“指責”與“疏遠”。他心頭更惱,覺得那羅延天不理解自己,甚至……根本不在意自己因何動怒。

兩人之間,第一次出現了無聲的僵持。

接下來的幾日,山門前的氛圍降到了冰點。哼哈二氣依舊在履行職責,卻失去了往日的默契與圓融,變得生硬而割裂。密跡金剛的哼聲帶著明顯的躁意,那羅延天的哈氣則透著刻板的疏離。

這僵局,最終被一場突如其來的試探打破。

一股隱匿極深的魔頭,敏銳地察覺到了二位尊者之間那微妙的不和。它趁著夜色,幻化出無數心魔幻影,並非直接攻擊山門,而是專門挑動那些潛藏在心靈深處的負面情緒——對密跡金剛,便幻化出那羅延天冷漠疏離、甚至帶著譏誚的虛影;對那羅延天,則幻化出密跡金剛暴躁易怒、毫不講理的姿態。

若是平日心神守一,這等伎倆根本奈何不了他們。但此刻,二人心中本就有隙,這幻影便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壓抑已久的情緒!

密跡金剛看到那“那羅延天”用冰冷的目光註視著自己,仿佛在嘲笑他的莽撞與不堪,一股被誤解、被輕視的怒火混合著長久以來壓抑的情愫,轟然爆發!他再顧不得許多,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煞氣狂湧,如同實質的黑色風暴,朝著那幻影怒吼:“你待如何?!”

幾乎同時,那羅延天也被幻影中那“密跡金剛”的蠻橫無理所激怒,覺得對方從未真正理解過自己的堅守與付出,一種委屈與憤懣湧上心頭。他也不再忍耐,哈出的不再是祥瑞之氣,而是一道帶著淩厲反擊意味的金光!

“哼——!!!”

“哈——!!!”

兩位尊者的全力一擊,並未落在幻影上(幻影在心緒激蕩時已然消散),而是結結實實地,轟向了彼此!

更糟糕的是,那失控的哼哈二氣,失去了精妙的配合與制衡,如同兩條失控的狂龍,猛烈地撞在一起,產生了難以想象的劇烈爆炸!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動了小半個靈山!金光與黑氣交織沖霄,狂暴的能量沖擊波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首當其沖的,便是他們身後那莊嚴巍峨的山門殿!殿角琉璃瓦紛紛碎裂,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墻壁上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殿內供奉的佛像雖未受損,但香爐傾倒,經幡淩亂,一片狼藉!

爆炸的餘波尚未平息,密跡金剛和那羅延天都僵在了原地。看著彼此眼中尚未褪去的怒火與驚愕,再看看身後那受損的殿宇,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神核深處升起,淹沒了所有的情緒。

闖下大禍了!

(下)

佛光普照,梵音肅穆。大雄寶殿之上,佛祖端坐蓮臺,諸天菩薩、羅漢、護法神環繞,目光皆落在殿中跪伏的哼哈二將身上。

沒有了往日的威嚴,此刻的密跡金剛與那羅延天,周身神力黯淡,形容狼狽。密跡金剛低垂著頭,緊握的雙拳顯示著他內心的悔恨與不甘。那羅延天則閉著眼,面色蒼白,唯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他此刻的不安。

無需審問,前因後果,佛祖慧眼早已洞悉。

“密跡,那羅延。”佛祖的聲音恢弘而平靜,不帶絲毫煙火氣,卻蘊含著無上的威嚴,“爾等身為護法金剛,職責所在,當心如磐石,念似止水。然情愫暗生,嗔念隨之,乃至神力失控,毀損伽藍,驚擾佛前清靜。可知罪?”

“弟子知罪。”兩人伏首,聲音低沈。

殿內一片寂靜。諸神目光覆雜,有惋惜,有不解,亦有警示。

佛祖沈默片刻,緩緩道:“情之一字,雖非原罪,然於爾等職責而言,便是心魔。嗔念一起,護法之力便成毀道之劫。此風不可長。”

最終的法旨落下:

“念爾等往昔護法有功,未釀成更大災禍,死罪可免。然,活罪難饒。今削去爾等護法神位,打下凡塵,投入輪回。需歷經兩世劫難,嘗遍人間八苦,洗煉神心,明辨情執與職責。待劫數圓滿,再論歸處。”

打入凡塵!投入輪回!

這對於永恒自在的神祇而言,幾乎是僅次於形神俱滅的嚴厲懲罰。意味著他們將失去不朽的神軀、強大的神力,墮入那充滿生老病死、愛恨糾葛的滾滾紅塵,重新開始。

密跡金剛猛地擡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他看向身旁的那羅延天,只見他也正望過來,那雙總是沈靜的金色眸子裏,此刻盛滿了同樣的震驚,以及……一種深切的、仿佛要與什麽重要之物割裂的痛苦。

他們不怕輪回之苦,只怕……忘卻彼此。

“佛祖……”密跡金剛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

但佛祖並未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一道柔和卻無可抗拒的金光自蓮臺落下,籠罩住二人。

在那金光中,他們感覺到自身的神力如同潮水般退去,堅固的神軀開始變得虛幻、透明。屬於“密跡金剛”與“那羅延天”的記憶、身份、力量……一切都在被剝離、封存。

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之前,密跡金剛用盡最後力氣,伸出手,想要抓住近在咫尺的那羅延天。

那羅延天也仿佛心有靈犀,努力地擡起手。

兩人的指尖,在徹底消散前的那一剎那,於金光中極其短暫地、虛幻地觸碰了一下。

沒有實體的觸感,只有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的悲傷與不舍,如同洪流般席卷了彼此。

下一刻,無盡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兩縷承載著被封印神格與模糊執念的真靈,脫離了靈山聖境,向著那浩瀚無垠、因果交織的人間界,墜落而去。

他們的第一站,便是那個車水馬龍、光怪陸離的現代都市。他們將化身為兩名頂尖的脊柱外科醫生,一個叫顧柏舟,一個叫祝無酒。他們將成為宿敵,爭鬥十餘年,互不相讓。

而這一切,都只是這場漫長劫數的……開端。

山門前的風月,伽藍下的情愫,最終都化作了墜入凡塵時,那無人得見的兩行清淚(如果神祇有淚的話),與指尖那最後一次、虛幻的觸碰。

等待他們的,是兩世為人,是刻骨銘心,是功成身殞,也是最終的明悟與抉擇。

而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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