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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醫者與強顏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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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醫者與強顏歡笑

悅來客棧的混亂漸漸平息,衙役們未能抓住沈爍和蘇晏,罵罵咧咧地撤走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掌櫃與客人。沒人再關心通鋪角落裏,那個痛得幾乎昏死過去的“病癆鬼”和他那面色冰寒的“妻子”。

祝無酒將顧柏舟半抱半拖地挪到通鋪最裏面、相對隱蔽的炕角,讓他靠墻坐穩。顧柏舟的左小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腫脹得更加厲害,皮膚青紫,觸手冰涼,那是骨折後血運受阻的跡象。

“別……別碰……”顧柏舟冷汗涔涔,嘴唇失去血色,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腿上的劇痛,但他仍強撐著意識,不想在祝無酒面前徹底失態。

祝無酒抿緊唇,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情況的嚴峻。開放性骨折?不,皮膚暫時完好,算是閉合性。但骨折端明顯移位,必須盡快覆位固定,否則輕則畸形愈合,留下終身殘疾,重則可能引發脂肪栓塞、骨筋膜室綜合征等致命並發癥!

在現代醫院,這需要立刻進行X光檢查,明確骨折類型,然後在麻醉下進行閉合或切開覆位內固定手術,術後輔以石膏外固定和抗感染治療。

可在這裏,有什麽?

什麽都沒有!

沒有X光,沒有無菌手術室,沒有麻醉藥,沒有髓內釘、鋼板螺釘,甚至連一副像樣的夾板、一卷幹凈的繃帶都沒有!有的只是這汙濁的空氣,粗糙的土炕,和周圍或麻木或好奇的目光。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如同冰水般澆透了祝無酒。他空有頂尖的脊柱外科知識,卻對著一條簡單的脛腓骨骨折束手無策!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醫者難治無藥之傷!

他猛地站起身,沖出通鋪,找到那驚魂未定的掌櫃,語氣急促:“我需要夾板,繃帶,還有酒,越烈越好!有沒有鎮上的正骨大夫?”

掌櫃的哭喪著臉:“客官,這……這兵荒馬亂的,郎中都跑了!夾板繃帶倒是能找到,酒也有,可是……”

祝無酒不等他說完,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破爛嫁衣上最後一件值錢的配飾——一枚小小的金扣子,塞到掌櫃手裏:“快去!”

掌櫃看著金扣子,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哈腰地去準備了。

祝無酒回到顧柏舟身邊,看著他因劇痛而蜷縮的身體,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開傷處,用手掌感受著他腿部的溫度,觀察著遠端的血運和感覺。

“祝……無酒……”顧柏舟虛弱地開口,聲音氣若游絲,“我是不是……要瘸了?”

祝無酒動作一頓,擡起眼,對上顧柏舟那雙因疼痛而顯得有些渙散,卻依舊努力聚焦的眸子。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冷聲道:“保存體力,別說話。”

顧柏舟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要是……真瘸了……你……會不會嫌棄我?不要我了?”

這話帶著明顯的玩笑和自嘲,但在這種情境下說出來,卻格外刺心。祝無酒的心猛地一抽,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酸澀湧上心頭,他惡聲惡氣道:“閉嘴!你再廢話,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顧柏舟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牽動傷口,又變成一陣壓抑的抽氣,但他依舊斷斷續續地說:“兇……還是這麽兇……不過……你著急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祝無酒氣得想給他一拳,但看著他慘白的臉和滿頭的冷汗,終究只是咬緊了牙關,別開了臉。他知道,顧柏舟是在用這種方式強撐,是在故作輕松,不想讓他有太大壓力。

很快,掌櫃送來了幾塊粗糙的木板、一些破布條和一壇劣質的燒刀子酒。這就是全部了。

祝無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他必須先進行手法覆位,盡可能將骨折端對位對線,然後用夾板臨時固定,防止二次損傷。

“聽著,”祝無酒打開酒壇,濃烈刺鼻的酒味彌漫開來,他看向顧柏舟,眼神銳利而專註,“沒有麻藥,會很疼。你必須保持清醒,不能亂動,明白嗎?”

顧柏舟看著他那雙仿佛凝聚了所有星光的眸子,點了點頭,扯下自己一截相對幹凈的裏衣袖子,團了團,咬在嘴裏,含糊道:“來吧……讓我……嘗嘗祝氏正骨……的厲害……”

祝無酒不再猶豫,將燒刀子酒倒在破布上,簡單清洗了自己的雙手和顧柏舟傷腿周圍的皮膚,算是聊勝於無的消毒。然後,他凝神靜氣,雙手穩穩地握住了顧柏舟的小腿。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此刻卻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這不是在手術臺上,沒有無影燈,沒有監護儀,沒有助手,他只有一雙手,和一顆懸到嗓子眼的心。

憑著對骨骼解剖結構的深刻理解和觸感,祝無酒開始進行手法覆位。他需要先進行牽引,克服肌肉痙攣,然後運用端、提、按、摩等手法,將錯位的骨折端重新對合。

“呃——!”當祝無酒開始用力的瞬間,一股撕裂般的劇痛猛地竄遍全身,顧柏舟眼前一黑,牙關死死咬住口中的布料,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暴起,整個人如同離水的魚一般劇烈地顫抖起來,汗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通鋪裏其他人都被這動靜吸引,看得齜牙咧嘴,感同身受般別開了臉。

祝無酒的心也跟著那顫抖狠狠一縮,但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穩定、精準、持續地發力。他知道,此刻的心軟只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他必須快、準、穩!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他低聲說道,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顧柏舟已經疼得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全部的意志力都用來對抗那潮水般湧來的痛苦。他死死地盯著祝無酒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緊抿的唇,微蹙的眉,和那雙專註得仿佛世間只剩下他這條傷腿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祝無酒感覺到手下骨骼傳來一聲輕微的“咯噔”聲,移位的骨折端終於回到了大致正確的位置。

他立刻停止手法,快速用準備好的木板(內側墊了些破布)在傷腿的前、後、內、外側進行固定,然後用布條層層捆綁,打結。他的動作飛快,卻井然有序,每一個結都打在合適的位置,既保證固定效果,又避免壓迫血管神經。

做完這一切,祝無酒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後背也早已被冷汗浸濕。他擡手用袖子擦了擦顧柏舟額頭淋漓的冷汗,發現他口中的布料已經被咬得稀爛,嘴唇也咬出了血印。

顧柏舟虛脫般地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還有些渙散,但劇痛過後,一種虛弱的輕松感慢慢回歸。

“……結束……了?”他聲音嘶啞地問。

“嗯。”祝無酒應了一聲,拿起剩下的燒刀子酒,遞到他唇邊,“喝一口,緩緩。”

顧柏舟就著他的手,艱難地咽下一小口烈酒,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反而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祝無酒依舊緊繃的側臉,以及那雙因為過度專註和緊張而微微泛紅的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虛弱卻帶著真實的愉悅。

“笑什麽?”祝無酒皺眉看他,懷疑他是不是疼傻了。

“我是在想……”顧柏舟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要是……醫院的……那些人……知道……咱們祝大醫生……在這破地方……用木板和破布……給人接骨……會不會……驚掉下巴?”

祝無酒楞了一下,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緊繃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松動了一絲微小的弧度,但很快又恢覆了冷硬:“總比某個王爺瘸著腿,連南風館都回不去強。”

顧柏舟被他噎住,隨即笑得更厲害了,牽扯到傷腿,又是一陣齜牙咧嘴,卻還是忍不住道:“回不去……也好……反正……我有你了……我的……王妃……”

“閉嘴!”祝無酒耳根微熱,沒好氣地打斷他,“再胡言亂語,下次換藥我用酒給你洗傷口。”

“別……祝醫生……我錯了……”顧柏舟立刻告饒,但眼神裏的笑意卻未減分毫。

他知道,他的腿傷很重,前途未蔔,甚至可能真的會留下殘疾。但在這一刻,看著祝無酒為了他殫精竭慮、強作鎮定的樣子,聽著他依舊冰冷的、卻帶著鮮活氣息的鬥嘴,那些對未來的恐懼和絕望,似乎都被沖淡了些許。

至少,他不是一個人。

至少,這個嘴硬心軟的宿敵,還在他身邊。

祝無酒不再理他,起身去處理那壇所剩無幾的燒刀子和染血的布條。他背對著顧柏舟,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份因為無能為力而產生的絕望,似乎也因為剛才那番毫無意義的鬥嘴,而悄然散去了一絲。

醫者不能自醫,但或許,彼此的存在,就是這絕望困境中,最好的良藥。

夜色再次降臨,通鋪裏鼾聲四起。顧柏舟因為疼痛和不適,睡得極不安穩。祝無酒靠坐在他身邊,不敢深睡,時刻留意著他的情況,偶爾在他因疼痛而呻吟時,輕輕調整他腿下墊著的破布,或者用手掌覆上他冰涼的腳背,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長夜漫漫,傷痛沈沈。但在這汙濁混亂的角落裏,兩顆心卻在絕境中靠得前所未有的近。那是一種超越了宿怨、超越了身份、甚至超越了性別的情感紐帶,在血與痛、絕望與強韌的澆灌下,悄然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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