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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高興 把頭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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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高興 把頭擡起來

接下來的一周裏, 高興陸陸續續查到了這段時間參加的幾場考試成績,不出意料的,全下岸了。

拼搏兩月,她最終只拿到了一份offer——一個私立療養院的臨時聘用崗位。

還完這一期的助學貸款後, 上個月拿到的出版定金已經見底, 不要說療養院的臨時聘用崗,現在就算是打零工她也得去了。

按照offer上的地址, 高興來到療養院的人事部門, HR告訴她臨時聘用人員只有五險沒有一金, 工作時間根據具體排班而定,每月餐補三百,外地員工可以申請職工宿舍。

“職工宿舍?”高興的眼睛亮起來。

“是單位給外地員工的福利, 四人間, 每月需要繳納五十元管理費。”HR說。

每個月只要五十塊?那不就幾乎等於免費?

這家療養院雖然離明鏡湖不遠,但每天上班坐公交過來也要半個多小時, 住在員工宿舍不僅通勤方便, 更重要的是她就能離開時空折疊了!

只是……沈行健怎麽辦呢?

從療養院出來,高興正在想事情,手機提示音響了一下。她滑開屏幕, 發現微信的通訊錄裏亮著一個紅點, 點開一看, 對方備註竟是:“周今開”。

周今開?

霎時間,一連串的問題在高興的腦海中冒出來。

周今開怎麽會有她的微信?周今開加她?周今開加她幹什麽?

按捺住心中的忐忑,高興伸手點了“通過”。

好友申請通過的提示才彈出來沒多久,屬於周今開的對話框裏發過來一條消息:“有空一起吃個飯嗎?”

高興的腦中“轟隆”一聲,仿佛一下子被人拋到了萬米高空,然後又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墜, 整個人都處在失重裏,無法集中精神思考。

“我?”

“為什……”

“你是不是發錯……”

敲在對話框裏的文字刪了一遍又一遍,卻又好像怎麽說都不對,正莫名且不知所措時,對方又發過來一條消息:“有件事情想問你。”

看到是有正事,高興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放松下來:“什麽事?”

“見面說可以嗎?”周今開回覆道,“你什麽時候方便?”

高興想了想,她明天就要開始上班了,以後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有休息日,便回道:“今天?”

雖然不知道周今開找她什麽事,但他說要當面談,一定很重要,還是趁早解決得好。

周今開很快發過來一個餐廳定位,她一查,就在新街匯附近,便掉頭去了地鐵站。

那家餐廳坐落在新街匯最高的大廈頂層,站在鋥亮的電梯裏,高興不經意間瞥見鏡中的自己:瓜子臉,但因為太瘦,臉頰有些許的凹陷;圓杏眼,但因為長期熬夜,眼下有頑固的青黑;半長發,但因為很久沒有修剪,雜亂地垂了一些在腮邊。

以往高興一直不太在意外貌,可是今天,看著這樣形象的自己,她卻第一次希望自己是漂亮的。

“叮”的一聲,電梯停在了頂層。高興攥緊帆布包的帶子,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她比約定的時間來得稍早一些,服務員問她有沒有預約,她報出桌號,服務員帶她走過去。

華燈初上,城市已經換上傍晚的新衣,橙紅的霞光被暮色遮蔽,於天際留下一個微弱的光團。

周今開坐在窗邊,一身淺藍色條紋襯衫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靠坐在椅背上,雙腿隨意交疊,目光穿透玻璃,靜靜凝望著遠處逐漸模糊的城市輪廓。

光影在他的臉上交錯,不知為何,高興似乎看到了落寞。

“這邊請。”

服務員引路的聲音喚回了周今開的思緒,他轉頭見到高興,立刻綻出一個微笑,擡手朝她致意。

高興快步走過去,在他對面的位置端正坐好,生澀地垂著眼。

“您好,請問現在要點餐嗎?”服務員輕聲細語地詢問。

周今開微點了下頭,服務員很快拿來兩份菜單。

似是看出了高興的無所適從,周今開主動詢問起她的忌口:“海鮮能吃嗎?會不會過敏?”

高興想說不過敏,可看見菜單上海鮮的價格,一時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周今開見狀也沒再為難她,做主點了兩份加拿大珍寶蟹佐魚子醬細葉芹沙拉、兩份幹式黃油熟成M9眼肉、兩份草莓燕窩慕斯和兩份湯。

他把菜單還給服務員,看向對面低著頭,身子微微蜷縮,像鵪鶉一樣一動不動的女孩,正色道:“高興,把頭擡起來。”

高興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這麽說,緊攥住手中的衣角,克制著緩緩擡起頭。

周今開看著她:“如果你太在意別人的目光,就會失去自己,擡起頭才會發現這世界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他臉上沒有刻意的安慰,也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平靜的語氣像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無論是四年前還是現在,周今開總能一針見血地發現她的心虛與窘迫,哪怕她已經在盡力偽裝了。

高興不再胡思亂想,問他:“周老師,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周今開也沒與她兜圈子,將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她翻開一看,竟是《風月》的封面合作協議,落款處周今開已經簽好了名。

她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我知道這麽說可能有些冒昧,但你可以把它當成一次互相幫助。”周今開將手臂支在餐桌上:“你認識石韻然,對嗎?”

那天在博覽中心外面,高興與石韻然說話,他看見了。

“我希望你能幫我引薦。”

“周老師,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跟石……石老師只是見過幾次面,並沒有交情。”她誠懇道。

周今開卻以為她不願意,也沒有惱怒,而是淺淡地勾了勾唇角,收回起合同:“沒關系,如果哪天你改變了主意,可以隨時來找我。”

高興還想再解釋,服務員剛好過來上菜,周今開正想說你慢慢用,身後突然傳來幾聲譏誚的笑。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周大畫家啊!周大畫家來吃飯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跟店長打個招呼,給你打折啊!”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打著紫色領帶的男人突然走了過來。他皮膚黝黑,留著精心修剪的絡腮胡,胸前還別著同色系的絲巾,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周今開頭都沒擡就知道是誰來了,他懶得搭理,直接拿起手機買單,準備跟高興告辭。

“呦,這是你女朋友?幸會幸會啊!”男人假惺惺地伸手要跟高興握手,被周今開一把攔住。

男人見狀笑了一聲,收回手,裝作很熟的樣子搭在周今開肩膀上:“沒想到周大畫家現在喜歡這種類型的?也是,網絡畫手嘛,哪還有挑三揀四的資格?跟當年當大少爺的時候比,自然是比不得,是吧?”

他故意拖長聲調:“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啊!”

他剛張嘴時,高興就聽出了他語氣裏濃濃的惡意,可那時周今開作為當事人都沒說什麽,她也不好反駁。而現在,他越說越過分,竟然連她也一起羞辱。

高興不是別人,向來不是逆來順受的料,對她好的,她心懷感恩,對她不好的,她加倍償還,她就是這樣一個睚眥必報的人。

“嘩啦”一聲,一杯水全數澆在了那人的臉上。

西裝男猝不及防被澆了個透心涼,下意識抹了把臉,結果精心塗抹的古銅色粉底頓時花了,黑一塊白一塊。

“你!”他惱羞成怒,抓起另一杯水就要報覆。

周今開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男人疼得齜牙咧嘴,手指扭曲得像雞爪一樣,水杯咣當一聲掉在桌上。

“你剛才的話我聽了三遍,第一遍是愚蠢,第二遍是惡毒,第三遍就是純粹的可憐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餐廳都安靜下來。

男人一楞,顯然沒料到眼前這個既窮酸又土氣的女人竟然敢這麽說,冷笑一聲,還在大放厥詞:“關你屁事!你知道我是誰嗎?知道你腳底下站的是誰的地盤嗎?”

高興的眼神平靜得像在看垃圾:“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對你的聒噪、卑劣、破防毫不感興趣……”

“但你既然提到了我,我就不得不實話實說,無論你有多嫉妒他,你連周今開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男人仿佛被戳中了什麽,臉瞬間漲紅:“我嫉妒他?我嫉妒他什麽?嫉妒他被學校退學,被比賽除名,被親爹拋棄嗎?”

男人誇張地哈哈大笑,餐廳裏也變得鴉雀無聲。

等他發洩完,高興才開口,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如刀:“真正有底氣的人不會以貶低別人來證明自己,只有自卑到骨子裏的可憐蟲才會在陌生人面前張牙舞爪……”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這句話或許更適合你。”

“你真可憐。”

男人的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似乎徹底被她激怒了,掄起拳頭就要朝高興襲去。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周今開突然起身,一把將他的臉按進了桌上那盤淋滿黑椒汁的牛排裏。

“你與其對著不相幹的人亂吠,”周今開的聲音冷得像冰,“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你現在最應該考慮的是該怎麽跟你未來老丈人解釋你偷我的作品參賽卻被全行業封殺的事,他會不會嫌你丟人,讓你從這裏卷鋪蓋滾出去?”

他分出一只手來輕拍拍男人另一側未浸在牛排裏的臉,然後又嫌棄地在他昂貴的西裝上擦擦:“畢竟,我可是一個很記仇的人。”

周今開說完,朝高興使了個眼色,兩人大大方方離開餐廳,留下那西裝男在牛排裏無能狂怒。

從餐廳出來以後,經過天橋,城市被夜色籠罩,巨大的黑成了天空的底色。

周今開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低笑了一聲。

“怎麽了?”高興擡眼。

“沒什麽。”他搖頭,胸中的淤堵逐漸消散,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

“高興,你比四年前,真的變了很多。”他忽然說。

高興心頭一震,“你……你記得?”他轉過身,看向天橋下的車水馬龍:“大概是這一次新藥的效果吧,這段時間想起了從前很多事。”

他沒有避諱自己生病的事,當初在瑞曦醫院,高興早見過他穿病號服的樣子。

“高興,”他突然問,“你說人這一生,是該什麽都記得好,還是該什麽都忘記好?”

夜風卷著汽車鳴笛聲從他們之間穿過,高興望著他映著燈火的側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是記得更好,只有記住過往的種種,才能時刻警醒自己。可隨著年歲的漸長,她才慢慢明白,有些記憶,放下比記住更需要勇氣。

遲遲未聽到回答,周今開的目光轉向她,見她愁容滿面的樣子,不禁問:“你好像也有心事?”

“我……”高興垂下眼,猶豫了下,還是說出來,“我有一個朋友,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

聽到她說朋友,周今開的手撐在天橋欄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

“這個世界上的朋友有很多種,有至交密友,無話不談,也有泛泛之交,點頭之誼……”周今開看向她,“你說的是哪一種?”

哪一種?高興好像沒有想過,她與沈行健的相識完全是陰錯陽差,看似密切,實際上又很陌生,全賴於那不知何時會結束的時空折疊。

“其實,”周今開繼續道,“無論你說與不說,會改變的並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你與他之間的關系。”

“關系?”

“你希望和他是什麽關系?是就此決裂,老死不相往來,還是……”

“不是的!”高興脫口而出。

未盡的話語停頓在周今開的嘴邊,他直起身,走到高興身邊:“你看,你心裏早就有答案了。”

周今開的話仿佛有一道刺破陰雲的光,驟然劈進她的腦海。那些混沌的、糾纏的、碎裂的念頭,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撥正,拼湊成清晰的字句。

她不想失去那個會在深夜為她留一盞燈的人,也不想看他獨自走向死亡的結局,如果可以,她想救他。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讓她的心神震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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