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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十年後的世界裏 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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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十年後的世界裏 沒有你。

跟周今開分開後, 高興一下地鐵就快速跑向度假村,還沒到別墅門口,口袋裏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高興按亮屏幕, 是一則短信提醒。

“您購買的興利銀行理財產品(14G2080A)到期資金已於今日兌付資金(本金+收益)137500.00元。其中本金100000.00元, 收益37500.00元。如需退訂,請回覆TD。”

短信裏提到的銀行與上次收到的是同一家, 高興幾乎是下意識就想到了沈行健。

她不再思考, 快步推門走進去, 一進屋,就看見他坐在客廳裏,似乎是在等她。

“什麽意思?”

沈行健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你給我錢是什麽意思?”高興質問。

他這才想起來:“你前幾天不是說你要考試要上班沒時間幫我嗎?這樣, 我給你錢, 你以後就給我打工好了!”

“我呢,要求也不多, 你就按照以前那樣, 掃掃地,洗洗碗,再幫我找到徐家楷就行了。”他還揚揚得意於自己的機智。

高興突然笑了, 那笑容讓沈行健後背一涼。

“用不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我已經找到工作了, 明天就上班。並且,我很快就會搬出去。”

沈行健的笑容僵在臉上,輪椅不自覺地往前滑了半步:“你要搬出去?為什麽?”

“跟你有關系嗎?”高興轉身就往樓上走,“反正你錢多,大可以再雇個全職保姆。”

“我不是那個意思……”沈行健想解釋。

高興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幹脆將那天自己從石韻然口中聽到的一切都告訴他。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十年後的你在哪裏嗎?”她眼圈微微發紅,帶些惡劣地說,“十年後的世界裏,沒有你。”

沈行健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輪椅扶手,指節泛出青白色。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卻沒能發出聲音。

所以,這就是他找不到自己未來痕跡的原因嗎?

客廳裏突然安靜得可怕,只有掛鐘的秒針在“哢嗒哢嗒”地走著。

高興本想委婉一點告訴他,沒想到一時上頭全盤說了出來。

算了,總歸是要說的,反正她也沒有撒謊。

高興告訴自己,無論沈行健能否接受,這都不是她的錯。可即便她反覆給自己這樣的心理暗示,最終還是一夜未眠。

淩晨四點,高興想著今天要開始上班了,幹脆從床上起來。拉開窗簾看向外看時,發現沈行健坐在院子裏,無聲地望著天空。

穹頂上,一線白光切開地平線,驚起幾只飛鳥,黑點般濺入靛藍發紫的天幕。

沈行健望著這黎明失神。小的時候總覺得天很高,地很廣,人生很長,想著以後要這樣,那樣……

長大之後才發現,原來天也會很矮,矮到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地也會很窄,窄到只能在這個院子裏打轉……

關於死亡這件事,沈行健不是第一次經歷了,四年前車禍發生的那一剎那,他就想過自己可能會死。

他那時害怕極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流淌在泛著機油味的柏油路上,心中有太多的不甘。

他想他才十八歲,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為什麽老天要這麽殘忍?

後來他活了下來,卻斷了雙腿,再也無法站立。他仍然不甘,覺得與其做個廢人,還不如死了算了。

而現在,他聽說自己真的要死了,又覺得腿斷了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這些年他不都這樣過來了嗎?

所以人啊,總是貪心不足,沒有的時候想要得到,得到了以後又不滿足。

高興就知道告訴他會有這樣的結果,她三步並作兩步沖下樓,木質樓梯被她踩得咚咚作響。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還未待她開口,沈行健便道:“高興,我把我的錢都給你,你以後能不能給我多燒點紙錢?”

他轉過頭來,視線落在她身上,“網上說沒人燒錢的孤魂野鬼很慘的,我們家祖上八輩子都沒窮過,我可不想到我這一代下去了過苦日子。”

高興本還沈浸在寂冷壓抑的氛圍中,聽到他說他家祖上八輩子沒窮過,來自階級的無名火一下子躥起來。

“沈行健,你是不是有病?”她一把抓起沙發上的抱枕砸過去:“我告訴你不是為了聽你說這種屁話!”

“你就不能盼點好的?比如搞清楚你為什麽死,趁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避開?”

高興說的這些沈行健當然也想過,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就想過要去追問自己未來的死因,可當天亮起來的時候,又覺得似乎什麽理由都有可能導致他的死亡。

一個獨居的殘疾人,一次摔跤、一場意外,甚至一點小病都有可能一發不可收拾。

時空折疊的存在看似給了他很多希望,事實上,迄今為止他真正改變了0件事。

“高興,你能不能不要走?”他第一次不加掩飾地說出自己的心裏話,“至少……在我死之前。”

高興走過去,凝著他:“那你就振作起來,活出個樣子!”

……

正式開始上班以後,高興變得忙起來。

因為剛入職,護士長只分給她兩床病人,一個是患有輕度阿爾茨海默的奶奶,另一個是五十多歲,癱瘓在床的植物人叔叔。

那位姓郭的奶奶還好,尚能自理,只是偶爾犯糊塗,吵著要見什麽宗明。另一個植物人叔叔的情況就有點覆雜了,身體多個臟器已經開始衰竭,但家裏人不肯放棄,也不知道還能挨多久。

“這個藥十點的時候打,旁邊這個半小時以後,記住了嗎?”處置室裏,護士長把藥品清點好,囑咐她。

高興的這份新工作雖然辛苦,但薪水不錯,護士長認真負責,同事之間的關系也還可以,所以她打算再幹一段時間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備考。

高興聽明白後點點頭,推上護理車來到VIP病房門口——他負責的那位植物人叔叔是個VIP病人。

療養院裏VIP病人不多,這位植物人叔叔是全院少有的幾個,聽其他同事說,雖說是VIP,卻很少見他家屬來過,倒是每個季度的錢會按時打過來。

這樣錢少事多的病人,照理說是輪不上高興這個剛入職的臨時工的,但近半年來,這位叔叔的狀況逐漸惡化,身體各個臟器開始衰竭,院裏怕人死了家屬來找麻煩,就安排了她這個臨時工頂上。反正臨時工不就是用來背鍋的嗎?

對於這樣的安排,高興得知後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VIP病人也好,普通病人也罷,她都只做自己該做的工作。只要她不出錯,鍋就扣不到她頭上來。

高興緩步走過去,剛到門口,裏面竟傳出了一些說話聲?

她有些好奇,推門走進去。

病房裏,陽光透過調光玻璃照進來,床頭監測儀的曲線安靜地起伏著,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因長期臥床,皮膚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氧氣面罩在他臉上勒出淺淺的紅痕。

輸液架旁,不知何時多了一束百合花,潔白的花瓣上還垂著晶瑩的露珠。病床前,一個年輕女人正拿著一條濕毛巾,細細地幫患者擦拭著臉頰。

石韻然?

高興認出病床旁的女人。

聽見門口有動靜,石韻然緩緩擡起頭,待看見門口穿著護士服、推著護士車的身影時,眼中的驚訝不比她少。

“怎麽是你?”石韻然看向她,回想起那天車博會門口的事,不由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她話沒說完,又低頭查看了一眼病床上責任護士的名字和高興衣服上的胸牌,“你是我爸的責任護士?”

這下輪到高興錯愕了,她沒想到她負責的這位植物人叔叔竟然是石韻然的父親!

石韻然聽說療養院給他爸換了責任護士,特地抽時間趕過來打個照面,沒想到竟然還是個她見過的人。

“你到底是誰?”石韻然對她充滿了不信任,更遑論讓她照顧自己的父親了。

高興知道這下避無可避了,正好她也需要從石韻然口中問出沈行健的死因,便說:“石老師你好,我叫高興,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是我太唐突了。”

她將上次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臺詞重新組織,“是這樣的,我現在住在明鏡湖度假村1號別墅。前段時間整理房間時,在儲藏間發現了一本前房主的日記,裏面夾著一張您和他的合影……”

“因為我業餘的時候也會自己寫點小說,作品曾在星海出版社出版過。看到日記裏的內容後,我很想把這個故事寫成小說,所以特別希望能聯系到日記的主人做個采訪。”

她誠懇欠身,“上次在博覽中心認出您後,一時心急才那樣冒昧地追問,真的很不好意思!”

這套說辭一半真一半假,就算石韻然去查也查不出什麽錯處。

石韻然聽罷,這才意識到是一場誤會,她還以為……

高興見石韻然然神色稍緩,趁機問:“您上次說前房主去世了?方便問一下他是怎麽去世的嗎?”

石韻然警惕的心稍稍放松下來,她回頭瞧了一眼自己父親,淡淡說:“心臟驟停。”

房間裏,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滴——”聲,輸液袋裏的藥水順著透明的軟管緩慢下墜,高興怔楞在原地,有一瞬間的停滯。

片刻後,她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繼續問:“醫學上說心臟驟停一般都有誘因,他當時……”

然而這一次還沒等她說完,石韻然已經不耐煩了,她蹙起眉:“你好像很關心他?仿佛……見過他一樣。”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高興忙解釋:“怎麽可能?我只是……只是有點意外。”

她急忙走到病床前,取出護理車上的藥品,開始給患者註射。

長期臥床,患者的血管細而弱,但高興還是一次便紮了進去。一旁的石韻然看見她熟練的動作,再看向病床上父親整潔幹凈的樣子,理了理情緒道:“高護士——”

她從包裏拿出名片,塞到高興護士服胸前的口袋裏:“我平時不太有機會過來,很多事情還要麻煩你多費心,以後如果有什麽幫得上忙的地方,你盡管聯系我。”

那張名片上印著的星船工作室,正是星海傳媒近幾年斥巨資打造的IP孵化工作室,在她介紹過自己是星海出版社合作過的作者後,石韻然給她名片的含義不言而喻。

高興雖涉世未深,卻也在醫院耳濡目染過,懂一些人情世故。她收下那張名片倒不是想要從石韻然這裏得到什麽,而是她知道作為病人家屬,她收下了,她才會安心。

“石老師,我能問問,他……葬在哪裏了嗎?”

口說無憑,總歸要親眼見過才能蓋棺定論。

“他的日記給了我創作的靈感,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去給他上炷香。”高興撒謊。

聽到她這麽說,石韻然有一瞬間的恍惚,她有多久沒去給沈行健上過香了?好像……有很多年了吧?

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當年她沒有那麽沖動,沒有嫁給徐家楷,一切是不是會變得不一樣?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人總是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名臺山。”她帶著些悵然說。

……

京南的北面有一座山,叫名臺山,因地處偏僻、人跡罕至,山下又建了一座規模龐大的陵園,所以名臺山又成了陵園的代指。

高興趕到那裏時已是下午兩點,保潔阿姨以為她是來掃墓的,便勸她快點,因為三點陵園就要關閉了。

也不知是該說幸運還是該說不幸,根據石韻然口中的大致描述,她沒怎麽費力便找到了沈行健所在的位置。

黑色的墓碑豎立在道路的盡頭,一棵沈郁的松樹下。

北風吹起,山林的陣陣松香混雜著墓園殘存的灰燼在空中飛舞,明明還是夏天,高興卻感受到了徹骨的涼意。

她甚至不必去比對墓碑上的姓名與其他信息,因為那上面貼著的就是沈行健的照片。

沈行健,生於1992年8月9日,故於2015年4月1日。

友 徐家楷 2015年4月3日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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