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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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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這一天,深圳市公安局的審訊室戒備森嚴,一間審訊室被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穿警服的和沒穿警服的便衣都一臉凝重和疲憊,走廊裏煙霧繚繞,隔著幾米都看不見人。

這會兒走廊裏站了兩個警察,警服襯衫的領口敞著,叼著煙,眼皮腫得跟水泡過似的,手裏的一次性紙杯裏已經塞滿了煙頭,兩天一夜,隔幾個小時就換一批人,他們才剛被換下來休息一會兒,可裏頭還是一點兒進展都沒有。

“這黃老邪。”年輕的警察猛搓一把臉,“睇落娘女兒唧唧嘅(看著娘們兒唧唧的),真系硬骨頭吖!”

年長的警察不語,只一味吞雲吐霧,回頭望一眼門裏穿白襯衣的白發男人,身形清瘦,女性化的孱弱眉眼,保養得很好,遠遠看過去就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人,可他已經四十五歲了,活像修了長生不老之術,再加上他的“傳奇”一生,來警局的第一天就得了個黃藥師的外號,而這次已經是黃藥師第四次被提審。

第三次提審的時候他也是這麽坐著,坐著坐著一頭栽到桌子上,因心衰送醫搶救耽誤了個把月,能說話了再審,可他還是和之前幾次一樣,只字不語,粒米不進,他們不讓他睡覺,他就睜著眼似笑非笑地垂眸看著桌上自己戴了鐐銬的手,再時不時擡頭望一眼審訊室墻上的電子日歷。

圍繞他的問題實在是太多,太非同小可,他再能耗也得陪著他耗,所以這第四次聯合審訊不光有深圳公安,上面也派了人來。

此刻審訊室裏坐著的就是北京來的人。

”老百姓都說,現在東南亞就是香港黑幫的後花園。”審訊桌後的中年人和其他人相比姿態要從容一些,嘮家常似的翹著二郎腿打趣道:“本以為就是個江湖傳言,瞎說說的,沒想到是真的。”

他笑著撥弄桌上的鋼筆,“還說的是我們深圳十大優秀企業家之一,97年首批響應號召回歸的愛國港商,江淮江董事長,是不是很諷刺?”

對面的人還是不說話。

“哎呀……可惜啊,真是可惜。”中年人坐直身子,蓋了絕密紅戳的檔案拿在他手裏,像是拿了一份爛大街的普通文件,隨意翻兩頁,笑著說:“配得出這方子,要真從了醫,醫學史都得添上江先生的名字。”

可對面的人聽了也就挑挑眉,往後靠在椅背上時鐐銬發出嘩啦的聲響,似乎再也無意與人說起這一生所為。

中年人也不生氣,笑著拿起茶杯,吹散熱氣喝一口茶,放下,接著說:“江先生是聰明人,應該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其他的暫且不提,就非法持有槍械這一點,就夠得上重大刑事責任。”

“而且我們之前接到報案,報案人稱您在長達四年的時間裏對周月女士實施非法拘禁和人身傷害,造成其顱骨大面積損傷並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從我們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報案人說的大部分情況屬實。”

中年人笑意不減,鷹一樣的眼睛緊盯坐在對面的人,“但憑這兩項指控,江先生,我不明白您還在堅持什麽。”

沈默,還是沈默。

一場審訊就這樣從清晨持續到快淩晨,審訊室裏一片死寂,熬不住的就出去抽根煙,抽完了回來也還是面對同事領導陰沈難看的臉色。

一直到快零點,被審訊的人開始頻頻擡頭望向墻上的電子日歷,當紅色的數字跳到2018年8月28日0時0分,他突然開口:

“我要見我太太。”

懵了,全懵了,一群警察一個個木著臉,瞪著眼睛看著他,老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話了。

連夜審訊人本來就火大,坐在中年人身邊的年輕警察一下子就有點兒按耐不住性子,冷笑一聲道:“太太?現在是新中國了江先生,不興姨太太那一套,法律意義上來說你現在未婚,只能說和你來往比較密切的有兩位女性,李松竹和周月,你說的是哪一位?”

男人聽了嘁的蔑笑一聲,摳摳耳朵靠回椅背上,又不說話了。

年輕警察氣憤到了極點,一拍桌子大吼:“江淮!註意你的態度!”

審訊室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而此刻角落裏還坐了兩個人,一個穿白色警服襯衣,肩上三顆星,正廳級,另一個就完全看不出來了,只穿了一件黑外套,五十幾歲的樣子,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此刻只是張了張嘴,一屋子人就齊刷刷看向他。

“把周小姐請來吧。”他說,聲音極輕。

審訊桌後的中年人和他對視一眼,又凝神思考片刻,對身邊的年輕警察說:“去吧,去請周小姐過來。”

“可是……”年輕警察還有猶豫,奈何這是命令,他也只好起身向外,可終究是氣不過,邊往外走邊冷聲道:“把人傷成那樣,還有臉叫太太!”

這一句卻是歪打正著,男人臉上不可一世的笑沒了,呆呆地緩了半天神兒,低下頭去。

漫長的等待,審訊室異常安靜,但這安靜與之前的死氣沈沈不同,所有人都來了精神,屏息凝神。

有人說“來了”的時候,穿黑夾克的人再次開口:“大家都出去吧。”他聲音含笑,“給江先生和周小姐一些,獨處的時間。”

等一屋子人陸陸續續退出去,江淮這才就著鐐銬擡起雙手,一點點把頭發捋好,把衣領撫平。

做完這一切時人進來,而他卻依舊眼眸低垂,等一雙穿了藍色平底鞋的腳出現在視野裏,拉開椅子,坐下,他才低著頭慢慢地笑了。

“生日快樂。”

坐著的女人一楞,下意識看向審訊室的墻,那是單面鏡,映照出她慘白的臉,鏡子後面此刻應該站滿了人。

“別看了。”江淮還是低著頭笑,“不是警察同志告訴我的。”

他咯咯笑了幾聲,薄得不能再薄的胸膛起伏,“還跟我說你爸為了讓你早上學,亂報的生日,你騙鬼呢。”

他笑了一陣兒,再笑不出來,把自己戴了鐐銬的手放下去,放在膝蓋上,頭垂得更低,輕聲道:“好啦,別生氣了,我那天說的也是氣話,再回到沙河街,我也不舍得殺你。”

女人沈默,他也不期盼她的回應,只望向審訊室空白的墻,喃喃自語似的說:“那天,我醒著做了一個夢,說是夢但也不像夢,一切都太真實了,我疼得要爆炸,迷迷糊糊也還是被一個笨手笨腳的女人從垃圾堆裏翻出來,拖回家。

但這次不一樣,我輸了,要殺我的人贏了,從此以後香港和深圳再沒有江淮的一席之地,我成了一無所有的小癟三,只能和救我的蠢女人一起窩在沙河街臭烘烘的筒子樓裏相守一生。”

他說到這裏又笑了,“你說這算不算一個美夢?”

“可是夢醒後我很快就想到……”他再次低下頭,笑著說:“我要真成了沒錢沒勢的小癟三,那女人就不會跟著我了。”

漫長的沈默後他看著審訊室門口嘆息一聲,像是疲憊到了極點,可語氣卻依然輕松:“阿傑那個小畜生,抓捕那天倒被他給跑了,跑回家殺了老婆女兒再自首,就為了到我面前告訴我,他對我很失望。”

“還沒出這門呢,就把舌頭咬了。”江淮看著門口的花崗巖地板,血汙早已被清洗得一幹二凈。

他收回目光低下頭,沈吟半晌後笑道:“你呢?”再眨眨眼,深吸一口氣說:“這樣吧,我換個問法。”

他終於擡起頭直視女人的眼睛,

“你有沒有,真心待過我。”

女人也看著他,看了很久,之後平靜地、堅定而緩慢地搖了搖頭。

他們久久地對視,不知過去了多久,江淮笑了,點點頭說:“放心,欠你的我會還。”

女人聽了這話便收了目光,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聽到江淮叫她。

“周月。”

周月回頭,江淮還是笑著,只是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如此明媚燦爛的笑容。

“非典那一千萬是幹凈的。”他笑著說,眼尾洇開紅色,“我是真心的。”

周月轉頭飛奔出去,警察魚貫而入,身後審訊室傳出男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周月一路跑,胸口的疼痛愈來愈烈,她不得不停下大口大口喘氣,豆大的汗珠滴在地上。

她彎腰扶著膝蓋,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明暗交界線上,身後是陰影,而前方是陽光。

她站在原地,發現原來從審訊室出來的這條長廊是一座橋,有個說法是犯人走過嘆息橋便可贖清此生罪孽,不知道這拱形長廊是否有渡人的含義在。

可是人只能渡己。

她站起身,望著前方的燦爛千陽,還是沒有回頭。

“周月的這一生就到此為止吧。”

她說完,走進陽光。

2018年8月28日,嫌疑人江淮對所犯所有罪行供認不諱。

2018年8月29日,嫌疑人江淮在移送司法部門途中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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