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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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康星星成為周家一員經歷了不少波折，首先是領養手續，報的是孤兒，之後是落戶口。
那時候戶籍制度並不嚴格，但北方小城市，辦事總要跑不止一趟，遞煙又遞酒，再加上周天成這張帥臉和抹了蜜的嘴，好歹是把這事兒說不清道不明的那部分給圓過去了。
最後就是要不要改姓周，周天成猶豫再三，還是讓康星星姓康。
周月就這樣莫名其妙多了個異姓哥哥，她還要一年才上小學，康星星倒是該上小學了，但周天成讓康星星再等一年，和妹妹一起上。
康星星也沒再上幼兒園，每到傍晚他會跟戴燕一起去幼兒園接周月放學，遠遠跟著，低頭不說話。
那年頭幼兒園的小朋友還很自由，除了一日兩餐就是午睡，之後就是玩兒，玩兒完了加一餐，不是紅薯就是胡蘿蔔，周月只吃甜甜的紅薯，胡蘿蔔就藏在褲子口袋裏帶出來給康星星，她是個野丫頭，哪兒管什麽衛生，每次掏出來都沾了好多毛和土，康星星就吃，從無怨言。
母女二人在前面走，康星星就跟在後面默默吃完被壓得爛糊糊的煮胡蘿蔔，不踩到她們被夕陽拉長的影子，只成為她們影子的延長。
說實話周月覺得他很無聊，在家無聲無息，叫一聲“猩猩？”才聽到褲子布料摩擦的輕聲，過一會兒一個烏漆嘛黑的人就冒出來了。
看動畫片也是周月看什麽他看什麽，周月坐長沙發，他就窩在沙發旁的小凳子上，凳子矮他也矮，有時候猛地笑一聲，嚇人一跳。
“你笑什麽笑呀？”她瞪著眼睛罵他，他就再不笑，等周月覺得好笑的地方再看他，他就坐那兒抱著腿，下巴抵著膝蓋，厚厚的嘴唇半張，癡癡呆呆的，像一坨黑鐵疙瘩。
“你咋不笑呀？白癡！”
他不爭寵也不告狀，周天成給他買的黑貓警長汽車，奧特曼，廣州小朋友才有的飛機模型……他拿了看幾眼，就給周月了，安靜地走到她跟前，遞給她，她要是在畫畫，他就放在她腳邊，好像不感興趣。
但周月不愛玩兒男孩子的東西，拆了包裝搗鼓幾下就沒了興致，這時候再扔給康星星，他就玩得很投入，操控飛機平穩地起飛降落，讓黑貓警長的警車穿過床底，兜一圈再開出來，黑貓警長還威風凜凜地坐在車上。
玩完了他也不像別的孩子那樣隨手一扔，他每次都放回包裝盒，嵌入得嚴絲合縫，像沒拆開過一樣，這一點周月一直覺得很神奇。
他一如既往的沈默，只會在十分必要的情況下說話，戴燕給他盛飯，為他鋪床，讓他把衣服脫下來給她拿去洗，周天成給他帶玩具和新衣服新鞋子回來，這種時候他會抿起嘴笑，一笑眉毛也是兩條弧線，和嘴巴弧度一致，很小聲地說“謝謝”。
周月不搭理他，兩個人倒是很默契的互不言語，一張床兩個人睡，一張書桌兩個人用，用到最後桌上亂七八糟全是周月的東西：水彩筆、橡皮泥，書，本子……他只有很小的一個桌角，用來看書。
他只看書，從來不畫畫，也不會像周月那樣把道聽途說來的故事講給每一個遇到的人聽，他很少表達自我，少到好像沒有自我。
周月很喜歡拿著《故事會》和《讀者文摘》看，只認得個別幾個字，她很想知道上面在說什麽故事，周天成不會講故事給她，戴燕會講，但講到後來就成了戴燕自己投入地看，一把鼻涕一把淚，她感情很豐富，會說“這女人真可憐……”或者“再怎麽樣也不能打孩子！”但只限於這樣安靜地躺在床上看書的時刻，有了康星星，這樣的親子時刻基本就沒有了。
戴燕從來不跟康星星說話，周月和她兩個人的時候，她就會跟周月說離康星星遠點，廣州來的，碰了他要洗手，晚上睡覺被子裹好，當心有毒，毒是什麽？周月不懂，但她知道毒會死人。
戴燕也從來不讓周月給乞丐錢，一毛兩毛都不行，她買菜也喜歡吵架，菜販子的秤砣分量不對她立馬就能發現，下一秒就是破口大罵，去銀行，醫院……任何地方，只要有不如意，哪怕只是排隊時間長了一點，她都能毫無顧忌地破口大罵，且口無遮攔。
但這都不算什麽，有一次戴燕帶周月坐了很長時間的公交車，繞來繞去，最後繞到郊區一片民房，每一棟樓都很破，很矮，窗格卻像馬蜂窩一樣密。
下了車，戴燕攥著她的手腕，高跟鞋噠噠噠踩得飛起，昂首挺胸徑直走進漆黑的樓棟，上了二樓，塵土飛揚，嗆得周月直咳嗽，只聽得到戴燕用腳踢門踢得咣咣響，一樓和三樓的人都探出腦袋看。
門開了一條縫，周月看見一個阿姨，很瘦也很白，頭發到腰，像柔軟的海藻，穿紅裙子，嚇得直往後退，戴燕上去就給了她一耳光，揪著頭發把人拖出來，又是幾耳光，最後照著肚子上就是一腳，阿姨抱著肚子蹲在墻根，血和她的裙子一樣紅。
每當這種時候，周月就覺得媽媽一點都不漂亮了，大波浪亂成草，唾沫星子在陽光裏像噴泉，一點都不像在臺燈下一邊拍她的背一邊念故事給她聽，還哭得眼睛都腫了的媽媽。
“你識字？”
周月實在按耐不住好奇心，康星星看書投入，什麽都看，周天成給孩子買書都是圖方便，一次買一整箱，《十萬個為什麽》，《安徒生童話》，《伊索寓言》……都是精裝版，也不管孩子識不識字，懂不懂拼音。
周月只挑好看的畫看，看完了一扔，康星星就撿起來一本一本看，還給字做記號，長方形代表一個字，圓形代表一個字，三角形代表一個字……過幾天擦了，換另外的字做記號。
他一定認識不少字。
“講故事給我聽！”周月命令。
“好。”他從書裏擡起頭，夕陽照得他臉上都是金色的小絨毛，更像猩猩了，他不臭了，但依舊黑，睫毛更黑，又厚又密，還彎翹，和動物園裏鴕鳥的睫毛一樣，平靜地看著周月。
但後來周月發現他認得的也不多，因為說的太短了，與書中字數不符，很有編造篡改之嫌。
比如這麽一篇吧，《故事會》整整一大頁紙，被他說出來就成了短短一段：
一個流離失所的女孩，偶然間被一個好心的商人收為義女，過得幸福又快樂，直到有一天一位高官來府上，說商人欠了他太多錢，還不上，他給了商人一碗毒酒，就在商人要喝的時候，女孩奪過他手裏的酒一飲而盡，當場就死了，高官很感動，放了商人一條生路。
周月雲裏霧裏，她只是看黑白插畫裏穿旗袍的女孩兒好漂亮，瓜子臉狐貍眼，像媽媽，怎麽扯出這麽些幺蛾子來？
“她為什麽要喝毒酒？人家又沒讓她喝！”
“報恩。”康星星奶聲奶氣說報恩，很滑稽。
周月雖然很討厭康星星，但有人給她講故事總比沒有好，所以在康星星來到周家的第三個月，就有了這麽一幅畫面：
周父周母都不在的傍晚，被夕陽浸染的白紗簾飛舞，書桌前坐了兩個小孩兒，頭靠著頭看一本書，男孩黑乎乎的小手指著書上的畫，像看圖說話一樣給女孩講了一個又一個故事，每一個都不一樣，講到天黑，只有一盞臺燈亮著，女孩最愛聽母愛和父愛的故事，他就每次都挑這些講。
但除了講故事，康星星依舊沈默寡言，晚上睡覺也離周月遠遠的。
“猩猩，你怎麽不說話？”
“……”
“過來！”
他裹著被子游過來，像一個移動的小山包，然後黑暗裏出現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沈默地看著周月。
“爸爸又去廣州了。”
點點頭。
“爸爸老是不回家。”
點點頭。
“媽媽上次打了一個阿姨，阿姨尿尿了，媽媽說那不是尿，是小寶寶，媽媽說要是那個小寶寶出生，爸爸就不要我們了，可是爸爸也沒有生氣，就坐在沙發上笑，罵媽媽不是人，你聽到了嗎？”
點點頭。
“你說爸爸會不會不要我們？”
這一次沒有點頭，只有沈默。
“爸爸如果不要我們了，我們就沒有家了。”
“不會。”他話少，每次開口都破音，像吃多了辣椒，也像哭啞了。
“為什麽？”
他又沈默，亮晶晶的眼睛也消失了，應該是用睫毛蓋住了。
“唉……算了，你啥都不懂，啥都不操心，就是個傻冒！”
周月平躺，天花板上有白色的小魚兒在游泳，尾巴一甩，童音變得清亮：
“有我在，不會讓你和戴阿姨沒有家的。”
“就你？”周月不屑地別過頭去，“小孩兒！”
但事實證明還是周月比較像小孩兒，她夜裏夢到廁所，等她覺得暖融融的時候，往往已經來不及了。
康星星跪在床上，像在謝罪，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爬到周月這邊，“我睡這邊，你睡我那邊。”
周月只是掙紮了一小下就一骨碌滾到幹的那邊，鉆進被康星星睡得熱乎乎的被子，她那邊又濕又冷，當然沒法睡嘍！沒一會兒她就陷入了夢鄉。修改
周天成不在家，戴燕也摸透了康星星的沈默與逆來順受，時常打罵康星星，一邊罵一邊把床單扔進洗衣機，簌簌倒小半袋洗衣粉，把周月抱到洗衣機上，周月喜歡坐在洗衣機上感受渦輪洗衣機轟隆隆的震動，很響，但這也蓋不住戴燕的咒罵，她罵人總是越罵越氣，越罵聲音越大，人已經走到客廳去了，尖叫聲隔著老遠傳到浴室，周月捂起耳朵都能聽見：“跟你說話呢！聾了還是啞了？滾過來！”
周月坐在洗衣機上，轟隆隆的震動沒以前好玩兒了，她自己蹭著一點點滑下來，扶著浴室門框往客廳看，康星星站在陽臺和客廳的交界處，仰著頭，他剪了很短的小寸頭，陽光照得他睫毛和頭發金燦燦的，眼睛也是金燦燦的，身上很黑，像鍍了一層金的小銅人。
他仰著小脖子望著戴燕，卻在她手裏的掃床刷子嗚嗚呼嘯著揮過來的時候低下頭，那木疙瘩砸在他身上，一下不過癮，再一下，再一下……每一下都發出沈悶結實的咚咚聲。
周月覺得五臟六腑都擠成一團，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讓媽媽別再打了，她同情康星星，但更害怕萬一媽媽把怒火轉移到她身上，那可怎麽辦呢？
媽媽生氣的時候除了不敢打爸爸，誰都敢打，她也挨過不少打，尤其是媽媽和爸爸吵完架之後，媽媽毫無征兆沖過來就給她背上一巴掌，有時候頭上一巴掌，可疼了，打得她魂兒都飛出去，也沒有具體的理由，有可能只是她站在了媽媽要走的路上，擋到她了。
可直到媽媽換上短裙和花襯衣，穿上黑絲襪，塗了口紅和綠色眼影，一路輕哼著《月亮代表我的心》出門，都沒有來找她算賬。
周月聽到媽媽高跟鞋噠噠噠的聲音遠了，聽不見了，才從浴室出來，康星星還站在陽臺和客廳的交界處，她走過去，空氣裏都是濃艷的香水味，洗衣機的轟隆聲早停了，客廳安安靜靜，聽得到外面叮鈴鈴的搖鈴聲，傍晚了，賣牛奶的叔叔會騎著自行車在這附近的家屬樓徘徊。
“你疼不疼。”她揪著衣擺，明知故問。
康星星站在原地，低著頭不說話，下巴肉嘟嘟的，黑皮膚在陽光下油亮，不點頭也不搖頭，周月想他一定很疼。
那一天他們第一次霸占了爸爸媽媽的床，因為小床被她尿了個透，到現在還沒幹。
康星星趴在床上，像做了虧心事一樣把臉埋在胳膊裏，周月要坦蕩一些，掀開他的衣服，坐在他身邊，學媽媽的樣子端著紫藥水，拿棉花蘸一點給他塗，再蘸一點，越塗越多，把他從小黑人塗成小紫人。
窗簾拉開一條縫，床被陽光從中間剪開，康星星的背也像被剪開了，剪開的地方是亮的，別的地方都是暗的。
枕巾有沐浴露和洗發水的香味，還有媽媽本來的香味，周月把這叫做“媽媽味”，但她不知道康星星聞不聞得出，因為戴燕不是他的媽媽。
“猩猩，你想不想媽媽？”周月小聲問，康星星沈默了很久，啞啞的悶悶的聲音從臂彎裏傳出：“想。”
“那你媽媽為什麽不要你？”
“她死了。”
周月抱著腿看他，他背上有一條一條的凸起，像山丘，紫藥水在這些凸起上結成塊，比別的地方顏色深，她聽電視裏說節哀順變，但她覺得這並不能讓沒媽媽的人好受一點。
“你媽媽漂亮嗎？”
“漂亮。”
“和你一樣黑？”
“不是的，媽媽白白的。”
“那你爸爸很黑。”
“我不記得爸爸了。”
周月想了一下，“那你爸爸就是我爸爸嘍？”但她爸爸很白呀，她又想起穿紅裙子的阿姨，要是媽媽打了康星星的媽媽，康星星就不是康星星了，而是一灘黏稠的血，順著骯臟的水泥臺階往下流。
他就再不說話。
那天晚上周月鉆進康星星的被窩，對他小聲說：“猩猩，你沒有媽媽了，我可以抱你一下，就一下。”
康星星還是跟塊鐵疙瘩一樣不聲不響只喘氣，奶呼呼的氣息拂過周月的鼻尖，像一只小爪子的肉墊拂過鼻尖一樣。
周月太困了，說好的抱一下也沒撒手，混沌中有人抱住她，她腦子迷迷糊糊的，像在做夢，想起爸爸媽媽也很久沒有抱過她了，下意識就伸手摟住他，他身上有肉了，肉墩墩，瓷實得很。
“我晚上不喝水了，”她夢囈，“也不會再讓你疼了。”
孩子總喜歡說“再也不會”，卻不知道人的一生真的很長。
康星星又不言語，就在周月徹底陷入夢鄉的時候才聽他說：“我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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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星星成為周家一員經歷了不少波折，首先是領養手續，報的是孤兒，之後是落戶口。
那時候戶籍制度並不嚴格，但北方小城市，辦事總要跑不止一趟，遞煙又遞酒，再加上周天成這張帥臉和抹了蜜的嘴，好歹是把這事兒說不清道不明的那部分給圓過去了。
最後就是要不要改姓周，周天成猶豫再三，還是讓康星星姓康。
周月就這樣莫名其妙多了個異姓哥哥，她還要一年才上小學，康星星倒是該上小學了，但周天成讓康星星再等一年，和妹妹一起上。
康星星也沒再上幼兒園，每到傍晚他會跟戴燕一起去幼兒園接周月放學，遠遠跟著，低頭不說話。
那年頭幼兒園的小朋友還很自由，除了一日兩餐就是午睡，之後就是玩兒，玩兒完了加一餐，不是紅薯就是胡蘿蔔，周月只吃甜甜的紅薯，胡蘿蔔就藏在褲子口袋裏帶出來給康星星，她是個野丫頭，哪兒管什麽衛生，每次掏出來都沾了好多毛和土，康星星就吃，從無怨言。
母女二人在前面走，康星星就跟在後面默默吃完被壓得爛糊糊的煮胡蘿蔔，不踩到她們被夕陽拉長的影子，只成為她們影子的延長。
說實話周月覺得他很無聊，在家無聲無息，叫一聲“猩猩？”才聽到褲子布料摩擦的輕聲，過一會兒一個烏漆嘛黑的人就冒出來了。
看動畫片也是周月看什麽他看什麽，周月坐長沙發，他就窩在沙發旁的小凳子上，凳子矮他也矮，有時候猛地笑一聲，嚇人一跳。
“你笑什麽笑呀？”她瞪著眼睛罵他，他就再不笑，等周月覺得好笑的地方再看他，他就坐那兒抱著腿，下巴抵著膝蓋，厚厚的嘴唇半張，癡癡呆呆的，像一坨黑鐵疙瘩。
“你咋不笑呀？白癡！”
他不爭寵也不告狀，周天成給他買的黑貓警長汽車，奧特曼，廣州小朋友才有的飛機模型……他拿了看幾眼，就給周月了，安靜地走到她跟前，遞給她，她要是在畫畫，他就放在她腳邊，好像不感興趣。
但周月不愛玩兒男孩子的東西，拆了包裝搗鼓幾下就沒了興致，這時候再扔給康星星，他就玩得很投入，操控飛機平穩地起飛降落，讓黑貓警長的警車穿過床底，兜一圈再開出來，黑貓警長還威風凜凜地坐在車上。
玩完了他也不像別的孩子那樣隨手一扔，他每次都放回包裝盒，嵌入得嚴絲合縫，像沒拆開過一樣，這一點周月一直覺得很神奇。
他一如既往的沈默，只會在十分必要的情況下說話，戴燕給他盛飯，為他鋪床，讓他把衣服脫下來給她拿去洗，周天成給他帶玩具和新衣服新鞋子回來，這種時候他會抿起嘴笑，一笑眉毛也是兩條弧線，和嘴巴弧度一致，很小聲地說“謝謝”。
周月不搭理他，兩個人倒是很默契的互不言語，一張床兩個人睡，一張書桌兩個人用，用到最後桌上亂七八糟全是周月的東西：水彩筆、橡皮泥，書，本子……他只有很小的一個桌角，用來看書。
他只看書，從來不畫畫，也不會像周月那樣把道聽途說來的故事講給每一個遇到的人聽，他很少表達自我，少到好像沒有自我。
周月很喜歡拿著《故事會》和《讀者文摘》看，只認得個別幾個字，她很想知道上面在說什麽故事，周天成不會講故事給她，戴燕會講，但講到後來就成了戴燕自己投入地看，一把鼻涕一把淚，她感情很豐富，會說“這女人真可憐……”或者“再怎麽樣也不能打孩子！”但只限於這樣安靜地躺在床上看書的時刻，有了康星星，這樣的親子時刻基本就沒有了。
戴燕從來不跟康星星說話，周月和她兩個人的時候，她就會跟周月說離康星星遠點，廣州來的，碰了他要洗手，晚上睡覺被子裹好，當心有毒，毒是什麽？周月不懂，但她知道毒會死人。
戴燕也從來不讓周月給乞丐錢，一毛兩毛都不行，她買菜也喜歡吵架，菜販子的秤砣分量不對她立馬就能發現，下一秒就是破口大罵，去銀行，醫院……任何地方，只要有不如意，哪怕只是排隊時間長了一點，她都能毫無顧忌地破口大罵，且口無遮攔。
但這都不算什麽，有一次戴燕帶周月坐了很長時間的公交車，繞來繞去，最後繞到郊區一片民房，每一棟樓都很破，很矮，窗格卻像馬蜂窩一樣密。
下了車，戴燕攥著她的手腕，高跟鞋噠噠噠踩得飛起，昂首挺胸徑直走進漆黑的樓棟，上了二樓，塵土飛揚，嗆得周月直咳嗽，只聽得到戴燕用腳踢門踢得咣咣響，一樓和三樓的人都探出腦袋看。
門開了一條縫，周月看見一個阿姨，很瘦也很白，頭發到腰，像柔軟的海藻，穿紅裙子，嚇得直往後退，戴燕上去就給了她一耳光，揪著頭發把人拖出來，又是幾耳光，最後照著肚子上就是一腳，阿姨抱著肚子蹲在墻根，血和她的裙子一樣紅。
每當這種時候，周月就覺得媽媽一點都不漂亮了，大波浪亂成草，唾沫星子在陽光裏像噴泉，一點都不像在臺燈下一邊拍她的背一邊念故事給她聽，還哭得眼睛都腫了的媽媽。
“你識字？”
周月實在按耐不住好奇心，康星星看書投入，什麽都看，周天成給孩子買書都是圖方便，一次買一整箱，《十萬個為什麽》，《安徒生童話》，《伊索寓言》……都是精裝版，也不管孩子識不識字，懂不懂拼音。
周月只挑好看的畫看，看完了一扔，康星星就撿起來一本一本看，還給字做記號，長方形代表一個字，圓形代表一個字，三角形代表一個字……過幾天擦了，換另外的字做記號。
他一定認識不少字。
“講故事給我聽！”周月命令。
“好。”他從書裏擡起頭，夕陽照得他臉上都是金色的小絨毛，更像猩猩了，他不臭了，但依舊黑，睫毛更黑，又厚又密，還彎翹，和動物園裏鴕鳥的睫毛一樣，平靜地看著周月。
但後來周月發現他認得的也不多，因為說的太短了，與書中字數不符，很有編造篡改之嫌。
比如這麽一篇吧，《故事會》整整一大頁紙，被他說出來就成了短短一段：
一個流離失所的女孩，偶然間被一個好心的商人收為義女，過得幸福又快樂，直到有一天一位高官來府上，說商人欠了他太多錢，還不上，他給了商人一碗毒酒，就在商人要喝的時候，女孩奪過他手裏的酒一飲而盡，當場就死了，高官很感動，放了商人一條生路。
周月雲裏霧裏，她只是看黑白插畫裏穿旗袍的女孩兒好漂亮，瓜子臉狐貍眼，像媽媽，怎麽扯出這麽些幺蛾子來？
“她為什麽要喝毒酒？人家又沒讓她喝！”
“報恩。”康星星奶聲奶氣說報恩，很滑稽。
周月雖然很討厭康星星，但有人給她講故事總比沒有好，所以在康星星來到周家的第三個月，就有了這麽一幅畫面：
周父周母都不在的傍晚，被夕陽浸染的白紗簾飛舞，書桌前坐了兩個小孩兒，頭靠著頭看一本書，男孩黑乎乎的小手指著書上的畫，像看圖說話一樣給女孩講了一個又一個故事，每一個都不一樣，講到天黑，只有一盞臺燈亮著，女孩最愛聽母愛和父愛的故事，他就每次都挑這些講。
但除了講故事，康星星依舊沈默寡言，晚上睡覺也離周月遠遠的。
“猩猩，你怎麽不說話？”
“……”
“過來！”
他裹著被子游過來，像一個移動的小山包，然後黑暗裏出現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沈默地看著周月。
“爸爸又去廣州了。”
點點頭。
“爸爸老是不回家。”
點點頭。
“媽媽上次打了一個阿姨，阿姨尿尿了，媽媽說那不是尿，是小寶寶，媽媽說要是那個小寶寶出生，爸爸就不要我們了，可是爸爸也沒有生氣，就坐在沙發上笑，罵媽媽不是人，你聽到了嗎？”
點點頭。
“你說爸爸會不會不要我們？”
這一次沒有點頭，只有沈默。
“爸爸如果不要我們了，我們就沒有家了。”
“不會。”他話少，每次開口都破音，像吃多了辣椒，也像哭啞了。
“為什麽？”
他又沈默，亮晶晶的眼睛也消失了，應該是用睫毛蓋住了。
“唉……算了，你啥都不懂，啥都不操心，就是個傻冒！”
周月平躺，天花板上有白色的小魚兒在游泳，尾巴一甩，童音變得清亮：
“有我在，不會讓你和戴阿姨沒有家的。”
“就你？”周月不屑地別過頭去，“小孩兒！”
但事實證明還是周月比較像小孩兒，她夜裏夢到廁所，等她覺得暖融融的時候，往往已經來不及了。
康星星跪在床上，像在謝罪，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爬到周月這邊，“我睡這邊，你睡我那邊。”
周月只是掙紮了一小下就一骨碌滾到幹的那邊，鉆進被康星星睡得熱乎乎的被子，她那邊又濕又冷，當然沒法睡嘍！沒一會兒她就陷入了夢鄉。修改
周天成不在家，戴燕也摸透了康星星的沈默與逆來順受，時常打罵康星星，一邊罵一邊把床單扔進洗衣機，簌簌倒小半袋洗衣粉，把周月抱到洗衣機上，周月喜歡坐在洗衣機上感受渦輪洗衣機轟隆隆的震動，很響，但這也蓋不住戴燕的咒罵，她罵人總是越罵越氣，越罵聲音越大，人已經走到客廳去了，尖叫聲隔著老遠傳到浴室，周月捂起耳朵都能聽見：“跟你說話呢！聾了還是啞了？滾過來！”
周月坐在洗衣機上，轟隆隆的震動沒以前好玩兒了，她自己蹭著一點點滑下來，扶著浴室門框往客廳看，康星星站在陽臺和客廳的交界處，仰著頭，他剪了很短的小寸頭，陽光照得他睫毛和頭發金燦燦的，眼睛也是金燦燦的，身上很黑，像鍍了一層金的小銅人。
他仰著小脖子望著戴燕，卻在她手裏的掃床刷子嗚嗚呼嘯著揮過來的時候低下頭，那木疙瘩砸在他身上，一下不過癮，再一下，再一下……每一下都發出沈悶結實的咚咚聲。
周月覺得五臟六腑都擠成一團，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讓媽媽別再打了，她同情康星星，但更害怕萬一媽媽把怒火轉移到她身上，那可怎麽辦呢？
媽媽生氣的時候除了不敢打爸爸，誰都敢打，她也挨過不少打，尤其是媽媽和爸爸吵完架之後，媽媽毫無征兆沖過來就給她背上一巴掌，有時候頭上一巴掌，可疼了，打得她魂兒都飛出去，也沒有具體的理由，有可能只是她站在了媽媽要走的路上，擋到她了。
可直到媽媽換上短裙和花襯衣，穿上黑絲襪，塗了口紅和綠色眼影，一路輕哼著《月亮代表我的心》出門，都沒有來找她算賬。
周月聽到媽媽高跟鞋噠噠噠的聲音遠了，聽不見了，才從浴室出來，康星星還站在陽臺和客廳的交界處，她走過去，空氣裏都是濃艷的香水味，洗衣機的轟隆聲早停了，客廳安安靜靜，聽得到外面叮鈴鈴的搖鈴聲，傍晚了，賣牛奶的叔叔會騎著自行車在這附近的家屬樓徘徊。
“你疼不疼。”她揪著衣擺，明知故問。
康星星站在原地，低著頭不說話，下巴肉嘟嘟的，黑皮膚在陽光下油亮，不點頭也不搖頭，周月想他一定很疼。
那一天他們第一次霸占了爸爸媽媽的床，因為小床被她尿了個透，到現在還沒幹。
康星星趴在床上，像做了虧心事一樣把臉埋在胳膊裏，周月要坦蕩一些，掀開他的衣服，坐在他身邊，學媽媽的樣子端著紫藥水，拿棉花蘸一點給他塗，再蘸一點，越塗越多，把他從小黑人塗成小紫人。
窗簾拉開一條縫，床被陽光從中間剪開，康星星的背也像被剪開了，剪開的地方是亮的，別的地方都是暗的。
枕巾有沐浴露和洗發水的香味，還有媽媽本來的香味，周月把這叫做“媽媽味”，但她不知道康星星聞不聞得出，因為戴燕不是他的媽媽。
“猩猩，你想不想媽媽？”周月小聲問，康星星沈默了很久，啞啞的悶悶的聲音從臂彎裏傳出：“想。”
“那你媽媽為什麽不要你？”
“她死了。”
周月抱著腿看他，他背上有一條一條的凸起，像山丘，紫藥水在這些凸起上結成塊，比別的地方顏色深，她聽電視裏說節哀順變，但她覺得這並不能讓沒媽媽的人好受一點。
“你媽媽漂亮嗎？”
“漂亮。”
“和你一樣黑？”
“不是的，媽媽白白的。”
“那你爸爸很黑。”
“我不記得爸爸了。”
周月想了一下，“那你爸爸就是我爸爸嘍？”但她爸爸很白呀，她又想起穿紅裙子的阿姨，要是媽媽打了康星星的媽媽，康星星就不是康星星了，而是一灘黏稠的血，順著骯臟的水泥臺階往下流。
他就再不說話。
那天晚上周月鉆進康星星的被窩，對他小聲說：“猩猩，你沒有媽媽了，我可以抱你一下，就一下。”
康星星還是跟塊鐵疙瘩一樣不聲不響只喘氣，奶呼呼的氣息拂過周月的鼻尖，像一只小爪子的肉墊拂過鼻尖一樣。
周月太困了，說好的抱一下也沒撒手，混沌中有人抱住她，她腦子迷迷糊糊的，像在做夢，想起爸爸媽媽也很久沒有抱過她了，下意識就伸手摟住他，他身上有肉了，肉墩墩，瓷實得很。
“我晚上不喝水了，”她夢囈，“也不會再讓你疼了。”
孩子總喜歡說“再也不會”，卻不知道人的一生真的很長。
康星星又不言語，就在周月徹底陷入夢鄉的時候才聽他說：“我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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