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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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過年了，北方的冬天肅殺又冷清，空氣裏全是嗆鼻的煤炭味，還好有暖氣片，周月一從幼兒園回來就跑去暖氣片旁邊取暖，冰凍的鼻子在溫暖的室內很快就融化了，鼻涕一個勁兒往下淌，用紙一擦，全是煤渣。
孩子們都穿上了冬襖，康星星也穿上了周天成從廣州帶回來的羽絨服，他黑，周天成還喜歡給他買黑的羽絨服，一買好幾件，還有藏青色的，灰色的，他自己就是捯飭電子表的，還給康星星也搞了一塊。
當然了，月月這邊也有，但大多數都是女孩子家玩兒的毛絨玩具和廚房過家家的模具，很少，衣服和鞋子也沒有康星星多。
“你平時少給她花錢了？”這是周天成給戴燕的交代。
周月和康星星的關系比以前緩和，但周月脾氣不好，一陣一陣的，幼兒園午睡的時候跟小朋友交頭接耳被老師罵了，被罰站了，回來就尋康星星撒氣。
“你擋我路了！”“你看我幹什麽？”“誰讓你沖我笑的？”
任何事都可以是她罵康星星的理由。
康星星從來不生氣，也不說話，就看著她笑，她不讓他看，他就坐在她旁邊安靜地看書。
倒是她，自己越罵越氣，心裏的委屈像洩了洪的堤壩，到最後就是又哭又鬧，一拳頭搗進康星星的飯碗裏，把他的米飯搗成爛泥，不讓他吃。
但她再沒打他，也從不嫉妒他有比她多得多的衣服鞋子，她只是恨他不回應她強烈的感情。
北方冬天夜裏冷，戴燕有時候會去倆孩子的屋裏給周月蓋被子，一進去就看見一黑一白兩小坨肉黏在一起，康星星吃飽飯了長得也快，剛來的時候比周月小一圈兒，現在大一圈兒，也結實，把周月摟在懷裏，像影子吞噬了本體。
“撒手，撒手！”戴燕咬著牙掐他，周天成在家，她不敢發聲音，就在黑暗裏扇得他胳膊和背啪啪響。
康星星畢竟是孩子，疼醒了第一反應也是哭，哭聲又細又小，像小貓，他一哭周月也醒了，揉著眼睛抱著他，小胳膊在空中亂揮，意思是不讓媽媽打康星星，可小孩子控制軀體的能力差，又半睡半醒的，一不小心就劃傷了媽媽的臉。
戴燕先是一怔，下一秒一耳光就扇在女兒臉上，周月可沒康星星能忍，當即嚎啕大哭，家裏就那麽點地方，客廳稀裏嘩啦的麻將聲和粗野的笑罵聲也蓋不住小丫頭尖利如防空警報的哭嚎。
周天成當然聽見了，可他這人，性子裏陰的地方多，凡事喜歡先按住不表，只管叼著煙看牌，臉上笑嘻嘻的，幾個男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也都沒敢吱聲，大過年的，哪個沒眼色的管大哥家的閑事？
戴燕也不管外人聽不聽得見了，淒厲大罵著抹一把火辣辣的臉，濕的，黏黏的，還越抹越多，一股子鐵銹味。
她最稀罕她的臉，這是她的全部，也是唯一能拴住周天成的繩索。
她很少有反思的時候，但有那麽一些瞬間，比如現在，也會為自己感到悲哀，她愛周天成，十六歲那年第一次看他從街頭穿過，穿花襯衣，耳朵上架支煙，身後跟倆小弟，懷裏摟著個嬌嬌弱弱的俏丫頭，那大腿白的，一走路晃得像塊嫩豆腐，都能掐出水來。
這種男人是什麽貨色她能不知道嗎？可就這麽一眼，她這輩子都沒能逃脫。
可她也恨，越愛越恨，恨不能把他剁碎了吃進腹中，再沒人跟她搶，再不用在街頭巷尾嗑著瓜子裝成沒心沒肺的婊子，雲淡風輕地聽人家說老周家風流浪蕩的獨生子又和哪個美女搭上了，又送衣裳又送包，也不說送，就說“適合你，我這衣服不值錢，但有一個，必須得穿在美女身上。”
如果人能回到過去，她一定要回到第一次見周天成那天。
她一定不繞捷徑去電影院了，也絕不在他的小弟跟她屁股後頭喊“美女別走啊！我天兒哥請你看電影啊！”的時候回頭，對上周天成一雙病懨懨的桃花眼，夕陽下睫毛都是紅色的。
周月哭得嗓子啞了，康星星死死抱著她不撒手，兩個小東西臉貼臉，鼻涕眼淚都黏一塊兒，像在等待死神降臨一樣仰頭望著媽媽。
“大過年的，差不多好了吧？”客廳裏周天成的聲音傳來，慢悠悠的，他嗜煙如命，但肺不好，所以說話很輕，“茶涼了。”
戴燕花了一下午燙的頭發已經亂成雞窩，臉上一道道的血痕，恍惚著走出小臥室，穿過客廳走到廚房，拎著茶壺出來，挨個兒給麻將桌上的兄弟們倒茶。
周天成的兄弟能是什麽正人君子，說難聽了就是合法流氓而已，但這會兒也都不敢擡頭。
周天成也沒擡頭，端過茶在唇邊停留一秒，下一秒這杯茶就潑在了妻子臉上，一滴不剩，像瀑布一樣從頭往下流，幾片茶葉還粘在頭發上，冒著騰騰熱氣。
“天兒哥！”
“哥！”
幾個人一下子彈開，那水不燙，但也有些熱度，濺在身上像玻璃碴子一樣。
戴燕穿了件酒紅色高領羊絨衫，現在大半個身子都洇成暗沈的血色，分外慘烈。
“戴燕，有些話我今天跟你說清楚。”
周天成放下杯子，腕上的金表和杯口碰出叮的一聲，比他說話的聲音還響。
“你現在還能花我的錢，住我家，最該感謝的人是我兒子，星星，他要月月妹妹，要戴燕阿姨，所以你們還能在這裏，明白了嗎？”
戴燕怔怔地望著正對她的窗戶，窗外煙花燦爛，玻璃結了霧，映出他們的身影，她28歲，周天成32歲，她依舊狼狽，他依舊體面，頭發梳得油亮，穿她織的紅毛衣，襯得人更清冷俊秀。
可就連在倒影裏，周天成也沒看她，雲淡風輕地一推牌，“胡了。”笑得痞勁兒十足。
“呵，你兒子，”戴燕望著煙花笑，“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吧，今兒我把話放這兒，屋裏那兩個小的遲早給你生一個出來，管你叫爺爺還是外公都不知道，到時候你可得笑得跟現在一樣開心，沒關系，反正一家子都不是人。”
“誒！”周天成終於擡起頭看她，笑得邪性，“這你倒說對了！不是人！”
戴燕再沒看他，轉過身進了浴室。
周天成目送她頂著一頭茶葉消失在墻角，冷下臉沈默幾秒，抄起煙盒咬牙切齒地啐一句，另外三個人嚇得屁都不敢放，有眼力見兒的趕緊掏出打火機給他把煙點上，等他望著窗外抽完一整支煙，牌局才再次開始。
周月和康星星怎麽都睡不著，商量了一下，還是要跟媽媽道歉。
等叔叔們都走了，兩個小家夥從臥室裏摸出來，手拉手順著墻根兒摸到爸爸媽媽的房間，沒人，再摸到客廳，麻將桌和地板都是一片狼藉，全是酒瓶和吃剩的瓜子殼、花生殼，也沒人。
再聽動靜，浴室有聲音，爸爸媽媽都在裏面，門半敞著，兩雙小眼睛趴在門縫兒往裏瞧。
爸爸兩手撐著坐在浴缸邊上，看媽媽照鏡子，媽媽的頭發綰起來，像雞毛撣子，一手拿著棉花擦臉上的血，她的妝都沒了，口紅，綠色的眼影，都沒了。
其實周月喜歡媽媽不化妝的樣子，白白的臉，淡淡的粉色的嘴，眼睛也沒那麽大了，看起來一點都不兇，很溫柔，甚至有些柔弱。
“明天該回我爸家了，”爸爸說，他腿很長，伸到媽媽腳邊，輕踹一下她的小腿肚子，“聽見了沒？”
可媽媽一點反應都沒有，爸爸的臉色陰沈下來，周月想跟媽媽說快理一理爸爸，但媽媽毫無反應。
“我在說話。”爸爸的聲音變得又冷又硬。
可媽媽還是一眼都不看爸爸，後來周月發現，自那天以後，媽媽再沒怎麽好好地看爸爸，老是躲開爸爸的眼睛，也不愛跟爸爸笑了。
周月替爸爸感到遺憾，因為媽媽是燕子，是春姑娘，她一笑春天就來了，全世界的花都開了。
“給你臉了是吧？”
爸爸猛地一踹，媽媽沒站穩，趔趄了一下，扶住盥洗池才沒撲到鏡子上。
可爸爸還是和平常一樣，從不跟媽媽道歉，站起來，冷冰冰的嘴裂開一條縫，變成大壞蛋的笑，走到媽媽身後攬著她的腰，靈巧的手在媽媽腕子上抹了一下，媽媽的腕子上就多了一條金鏈子。
“你把我倩倩打成那樣兒，我花了多少錢呢，你看我找過你麻煩沒？”爸爸下巴抵著媽媽的肩膀，和媽媽一起看鏡子，“我找人看過，倩倩懷的可是兒子。”
“那說明我去的及時嘍？”媽媽燦然一笑，但她眼睛裏有淚花，“我是不是還得感謝周總，念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沒再把我打得躺在床上起不來？”
“你要這麽想……”爸爸一聽就笑了，聲音變得更小，像在討饒，但更像在糾正媽媽的錯誤，“我由著你殺了我兒子。”
周月蹲在門口等啊等，爸爸媽媽一直在說話，她等得快睡著了也沒等到跟媽媽道歉的機會。
就在她眼皮子打架的時候康星星的小黑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他手背黑，手掌相對白一點，還捂著她的嘴。
“月月不能看。”他毛茸茸的呼吸在她耳邊吹拂。
有什麽不能看的？周月奇怪，她見過了爸爸打媽媽，還有什麽不能看？
這不，爸爸又在狠命欺負媽媽了，媽媽像小貓一樣的哭聲很慘，爸爸的呼吸也沈重急促。
還有一個周月想不通的問題，爸爸“由著”媽媽殺死他的兒子，那猩猩也是他的兒子，媽媽為什麽打他一下都不行呢？
但周月還是開心的，猩猩可以不用再挨打了，可她又覺得愧疚，明明最可憐的是媽媽，她應該向著媽媽，和她一起抵制黑猩猩和壞爸爸。
可是，她自責地想，爸爸雖然很壞，陰沈沈的，脾氣暴躁，還和別的阿姨關系好，但不知道為什麽，爸爸的存在讓她感到安全，教她騎自行車的時候一直托著她的背，說：
“月月別怕，爸爸在，往前騎，別回頭。”
他什麽時候松手的她都不知道，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騎了好遠，再回頭，爸爸就笑著站在遠遠的地方沖她招手，像一棵參天大樹撐在那兒，有他在，這個家不會支離破碎。
她對黑猩猩也一點兒都討厭不起來。
幼兒園的小朋友愛搶她的玩具，橡皮泥，還愛扯她的辮子，但黑猩猩不會，他會把他有的一切都給她，還會搬著小板凳坐在她身後，用塑料梳子一點點梳開她剛洗的頭發，她只需要在家裏燥熱的暖氣片兒旁邊啃著棒棒冰看《美少女戰士》，跟黑猩猩說她不叫周月，叫水兵月，以後要嫁給夜禮服假面。
“夜禮服假面是英雄，嫁給英雄不好。”
康星星很難得的會跟她聊天，坐在她身後冷不丁冒出來一句，但思路很奇怪，她一旦反駁，他就不說話了。
“為什麽？我最崇拜英雄了！我就要嫁給英雄！”
就這一句，康星星就沈默了，過一會兒又說：“夜禮服假面臉也太白了。”
“我就喜歡白的！”
康星星終於放棄抵抗，幫她把頭發紮起，紮得很爛，總有一綹紮不上去，但周月不在意，兩個人坐到沙發上去看《美少女戰士》了。
很多年後再想起，周月還是最懷念這段日子，父親還在，康星星也在，母親還愛著父親。
可悲的是，父親和康星星的存在讓她多幸福，就讓她母親多痛苦，每每想起，周月都為母女之間不相通的悲喜而感到巨大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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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了，北方的冬天肅殺又冷清，空氣裏全是嗆鼻的煤炭味，還好有暖氣片，周月一從幼兒園回來就跑去暖氣片旁邊取暖，冰凍的鼻子在溫暖的室內很快就融化了，鼻涕一個勁兒往下淌，用紙一擦，全是煤渣。
孩子們都穿上了冬襖，康星星也穿上了周天成從廣州帶回來的羽絨服，他黑，周天成還喜歡給他買黑的羽絨服，一買好幾件，還有藏青色的，灰色的，他自己就是捯飭電子表的，還給康星星也搞了一塊。
當然了，月月這邊也有，但大多數都是女孩子家玩兒的毛絨玩具和廚房過家家的模具，很少，衣服和鞋子也沒有康星星多。
“你平時少給她花錢了？”這是周天成給戴燕的交代。
周月和康星星的關系比以前緩和，但周月脾氣不好，一陣一陣的，幼兒園午睡的時候跟小朋友交頭接耳被老師罵了，被罰站了，回來就尋康星星撒氣。
“你擋我路了！”“你看我幹什麽？”“誰讓你沖我笑的？”
任何事都可以是她罵康星星的理由。
康星星從來不生氣，也不說話，就看著她笑，她不讓他看，他就坐在她旁邊安靜地看書。
倒是她，自己越罵越氣，心裏的委屈像洩了洪的堤壩，到最後就是又哭又鬧，一拳頭搗進康星星的飯碗裏，把他的米飯搗成爛泥，不讓他吃。
但她再沒打他，也從不嫉妒他有比她多得多的衣服鞋子，她只是恨他不回應她強烈的感情。
北方冬天夜裏冷，戴燕有時候會去倆孩子的屋裏給周月蓋被子，一進去就看見一黑一白兩小坨肉黏在一起，康星星吃飽飯了長得也快，剛來的時候比周月小一圈兒，現在大一圈兒，也結實，把周月摟在懷裏，像影子吞噬了本體。
“撒手，撒手！”戴燕咬著牙掐他，周天成在家，她不敢發聲音，就在黑暗裏扇得他胳膊和背啪啪響。
康星星畢竟是孩子，疼醒了第一反應也是哭，哭聲又細又小，像小貓，他一哭周月也醒了，揉著眼睛抱著他，小胳膊在空中亂揮，意思是不讓媽媽打康星星，可小孩子控制軀體的能力差，又半睡半醒的，一不小心就劃傷了媽媽的臉。
戴燕先是一怔，下一秒一耳光就扇在女兒臉上，周月可沒康星星能忍，當即嚎啕大哭，家裏就那麽點地方，客廳稀裏嘩啦的麻將聲和粗野的笑罵聲也蓋不住小丫頭尖利如防空警報的哭嚎。
周天成當然聽見了，可他這人，性子裏陰的地方多，凡事喜歡先按住不表，只管叼著煙看牌，臉上笑嘻嘻的，幾個男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也都沒敢吱聲，大過年的，哪個沒眼色的管大哥家的閑事？
戴燕也不管外人聽不聽得見了，淒厲大罵著抹一把火辣辣的臉，濕的，黏黏的，還越抹越多，一股子鐵銹味。
她最稀罕她的臉，這是她的全部，也是唯一能拴住周天成的繩索。
她很少有反思的時候，但有那麽一些瞬間，比如現在，也會為自己感到悲哀，她愛周天成，十六歲那年第一次看他從街頭穿過，穿花襯衣，耳朵上架支煙，身後跟倆小弟，懷裏摟著個嬌嬌弱弱的俏丫頭，那大腿白的，一走路晃得像塊嫩豆腐，都能掐出水來。
這種男人是什麽貨色她能不知道嗎？可就這麽一眼，她這輩子都沒能逃脫。
可她也恨，越愛越恨，恨不能把他剁碎了吃進腹中，再沒人跟她搶，再不用在街頭巷尾嗑著瓜子裝成沒心沒肺的婊子，雲淡風輕地聽人家說老周家風流浪蕩的獨生子又和哪個美女搭上了，又送衣裳又送包，也不說送，就說“適合你，我這衣服不值錢，但有一個，必須得穿在美女身上。”
如果人能回到過去，她一定要回到第一次見周天成那天。
她一定不繞捷徑去電影院了，也絕不在他的小弟跟她屁股後頭喊“美女別走啊！我天兒哥請你看電影啊！”的時候回頭，對上周天成一雙病懨懨的桃花眼，夕陽下睫毛都是紅色的。
周月哭得嗓子啞了，康星星死死抱著她不撒手，兩個小東西臉貼臉，鼻涕眼淚都黏一塊兒，像在等待死神降臨一樣仰頭望著媽媽。
“大過年的，差不多好了吧？”客廳裏周天成的聲音傳來，慢悠悠的，他嗜煙如命，但肺不好，所以說話很輕，“茶涼了。”
戴燕花了一下午燙的頭發已經亂成雞窩，臉上一道道的血痕，恍惚著走出小臥室，穿過客廳走到廚房，拎著茶壺出來，挨個兒給麻將桌上的兄弟們倒茶。
周天成的兄弟能是什麽正人君子，說難聽了就是合法流氓而已，但這會兒也都不敢擡頭。
周天成也沒擡頭，端過茶在唇邊停留一秒，下一秒這杯茶就潑在了妻子臉上，一滴不剩，像瀑布一樣從頭往下流，幾片茶葉還粘在頭發上，冒著騰騰熱氣。
“天兒哥！”
“哥！”
幾個人一下子彈開，那水不燙，但也有些熱度，濺在身上像玻璃碴子一樣。
戴燕穿了件酒紅色高領羊絨衫，現在大半個身子都洇成暗沈的血色，分外慘烈。
“戴燕，有些話我今天跟你說清楚。”
周天成放下杯子，腕上的金表和杯口碰出叮的一聲，比他說話的聲音還響。
“你現在還能花我的錢，住我家，最該感謝的人是我兒子，星星，他要月月妹妹，要戴燕阿姨，所以你們還能在這裏，明白了嗎？”
戴燕怔怔地望著正對她的窗戶，窗外煙花燦爛，玻璃結了霧，映出他們的身影，她28歲，周天成32歲，她依舊狼狽，他依舊體面，頭發梳得油亮，穿她織的紅毛衣，襯得人更清冷俊秀。
可就連在倒影裏，周天成也沒看她，雲淡風輕地一推牌，“胡了。”笑得痞勁兒十足。
“呵，你兒子，”戴燕望著煙花笑，“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吧，今兒我把話放這兒，屋裏那兩個小的遲早給你生一個出來，管你叫爺爺還是外公都不知道，到時候你可得笑得跟現在一樣開心，沒關系，反正一家子都不是人。”
“誒！”周天成終於擡起頭看她，笑得邪性，“這你倒說對了！不是人！”
戴燕再沒看他，轉過身進了浴室。
周天成目送她頂著一頭茶葉消失在墻角，冷下臉沈默幾秒，抄起煙盒咬牙切齒地啐一句，另外三個人嚇得屁都不敢放，有眼力見兒的趕緊掏出打火機給他把煙點上，等他望著窗外抽完一整支煙，牌局才再次開始。
周月和康星星怎麽都睡不著，商量了一下，還是要跟媽媽道歉。
等叔叔們都走了，兩個小家夥從臥室裏摸出來，手拉手順著墻根兒摸到爸爸媽媽的房間，沒人，再摸到客廳，麻將桌和地板都是一片狼藉，全是酒瓶和吃剩的瓜子殼、花生殼，也沒人。
再聽動靜，浴室有聲音，爸爸媽媽都在裏面，門半敞著，兩雙小眼睛趴在門縫兒往裏瞧。
爸爸兩手撐著坐在浴缸邊上，看媽媽照鏡子，媽媽的頭發綰起來，像雞毛撣子，一手拿著棉花擦臉上的血，她的妝都沒了，口紅，綠色的眼影，都沒了。
其實周月喜歡媽媽不化妝的樣子，白白的臉，淡淡的粉色的嘴，眼睛也沒那麽大了，看起來一點都不兇，很溫柔，甚至有些柔弱。
“明天該回我爸家了，”爸爸說，他腿很長，伸到媽媽腳邊，輕踹一下她的小腿肚子，“聽見了沒？”
可媽媽一點反應都沒有，爸爸的臉色陰沈下來，周月想跟媽媽說快理一理爸爸，但媽媽毫無反應。
“我在說話。”爸爸的聲音變得又冷又硬。
可媽媽還是一眼都不看爸爸，後來周月發現，自那天以後，媽媽再沒怎麽好好地看爸爸，老是躲開爸爸的眼睛，也不愛跟爸爸笑了。
周月替爸爸感到遺憾，因為媽媽是燕子，是春姑娘，她一笑春天就來了，全世界的花都開了。
“給你臉了是吧？”
爸爸猛地一踹，媽媽沒站穩，趔趄了一下，扶住盥洗池才沒撲到鏡子上。
可爸爸還是和平常一樣，從不跟媽媽道歉，站起來，冷冰冰的嘴裂開一條縫，變成大壞蛋的笑，走到媽媽身後攬著她的腰，靈巧的手在媽媽腕子上抹了一下，媽媽的腕子上就多了一條金鏈子。
“你把我倩倩打成那樣兒，我花了多少錢呢，你看我找過你麻煩沒？”爸爸下巴抵著媽媽的肩膀，和媽媽一起看鏡子，“我找人看過，倩倩懷的可是兒子。”
“那說明我去的及時嘍？”媽媽燦然一笑，但她眼睛裏有淚花，“我是不是還得感謝周總，念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沒再把我打得躺在床上起不來？”
“你要這麽想……”爸爸一聽就笑了，聲音變得更小，像在討饒，但更像在糾正媽媽的錯誤，“我由著你殺了我兒子。”
周月蹲在門口等啊等，爸爸媽媽一直在說話，她等得快睡著了也沒等到跟媽媽道歉的機會。
就在她眼皮子打架的時候康星星的小黑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他手背黑，手掌相對白一點，還捂著她的嘴。
“月月不能看。”他毛茸茸的呼吸在她耳邊吹拂。
有什麽不能看的？周月奇怪，她見過了爸爸打媽媽，還有什麽不能看？
這不，爸爸又在狠命欺負媽媽了，媽媽像小貓一樣的哭聲很慘，爸爸的呼吸也沈重急促。
還有一個周月想不通的問題，爸爸“由著”媽媽殺死他的兒子，那猩猩也是他的兒子，媽媽為什麽打他一下都不行呢？
但周月還是開心的，猩猩可以不用再挨打了，可她又覺得愧疚，明明最可憐的是媽媽，她應該向著媽媽，和她一起抵制黑猩猩和壞爸爸。
可是，她自責地想，爸爸雖然很壞，陰沈沈的，脾氣暴躁，還和別的阿姨關系好，但不知道為什麽，爸爸的存在讓她感到安全，教她騎自行車的時候一直托著她的背，說：
“月月別怕，爸爸在，往前騎，別回頭。”
他什麽時候松手的她都不知道，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騎了好遠，再回頭，爸爸就笑著站在遠遠的地方沖她招手，像一棵參天大樹撐在那兒，有他在，這個家不會支離破碎。
她對黑猩猩也一點兒都討厭不起來。
幼兒園的小朋友愛搶她的玩具，橡皮泥，還愛扯她的辮子，但黑猩猩不會，他會把他有的一切都給她，還會搬著小板凳坐在她身後，用塑料梳子一點點梳開她剛洗的頭發，她只需要在家裏燥熱的暖氣片兒旁邊啃著棒棒冰看《美少女戰士》，跟黑猩猩說她不叫周月，叫水兵月，以後要嫁給夜禮服假面。
“夜禮服假面是英雄，嫁給英雄不好。”
康星星很難得的會跟她聊天，坐在她身後冷不丁冒出來一句，但思路很奇怪，她一旦反駁，他就不說話了。
“為什麽？我最崇拜英雄了！我就要嫁給英雄！”
就這一句，康星星就沈默了，過一會兒又說：“夜禮服假面臉也太白了。”
“我就喜歡白的！”
康星星終於放棄抵抗，幫她把頭發紮起，紮得很爛，總有一綹紮不上去，但周月不在意，兩個人坐到沙發上去看《美少女戰士》了。
很多年後再想起，周月還是最懷念這段日子，父親還在，康星星也在，母親還愛著父親。
可悲的是，父親和康星星的存在讓她多幸福，就讓她母親多痛苦，每每想起，周月都為母女之間不相通的悲喜而感到巨大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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