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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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周月聽到了嬰兒的啼哭,應該很響亮吧,不知道,離她太遠了,護士說“恭喜江夫人,是個兒子!”

什麽時候護士阿姨這麽溫柔了呢?記憶裏護士阿姨都不理她,她們戴著白帽,穿白鞋,像白無常一樣無聲游走在醫院冰冷的走廊。

可這裏很暖,也不慘白,墻壁粉粉的,畫著五彩繽紛的兒童畫,有益於緩和產婦的心情,在這裏,沒什麽比產婦的心情更重要。

江夫人又是誰?她姓周,康星星姓康,要說也該說康夫人才對,哈哈,康夫人,那康星星就是康總嘍?她想到康星星那張沈默的黑臉就覺得可笑,跟農民工似的,還康總?

她在橋上走,像小時候一樣趴在橋墩子上往下看,頭都快栽下去,但她不怕,康星星會過來抱住她,就從身後無聲無息地抱她下來,他不會讓她掉下去,永遠不會。

但她才不會回頭看他呢!她就在水面上看倒影,什麽時候她白白的臉旁邊冒出來一張黑臉,呲著大白牙沖她笑,就是他來了。

可今天她等啊等,就是等不到,竟然敢讓她等?看她不罵死他!

她望著水面,是陰天,又要刮沙塵暴了,天黃茫茫的,水也渾濁不堪,臟得看不見底。

一陣風刮過,水面被吹亂,再恢覆平靜時她的臉變了,五六歲的小圓臉變成和她母親一樣的瓜子臉狐貍眼。

他們都對她說“我愛你”,他們到底愛不愛她呢?不曉得,但康星星肯定不愛,因為他一眼都不看她長大的樣子,一次都沒說“我愛你。”

人總是痛恨異類,所以他死了,他不會再呲著大白牙沖她笑,不會再把她從橋上抱下來。

她睜開眼,看見粉色的墻,天花板上吸著四個金色的氣球,拼成“baby”,往下看,數不清的玩具和鮮花堆了一整面墻。

“醒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離她不遠,但也不在耳邊,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地說:“還以為你也急著送死呢。”

周月轉過臉看他,男人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穿松垮垮的亞麻色休閑衣,白褲子,腿上放了個繈褓,他拎起蓋布往裏看一眼,噗一下就笑了。

他咯咯笑著擡頭看身後站著的男人,“我和你嫂子有這麽醜嗎?”

可男人一點都不敢笑,等他自己一個人笑夠了,扶一下眼鏡站起來,抱著繈褓晃晃悠悠地踱過來,

“哎呀……”他憐愛地拍拍懷裏的孩子,柳葉眼天然帶笑,看誰都柔情似水,“猜猜像誰?像你還是像我?”

“拿遠點。”

他一點都不惱,看她的臉,再撩開繈褓歪頭欣賞孩子的臉,“嗯,像你。”嘴咧得很開,臉煞白,他一興奮眼尾就發紅,和眉心的朱砂痣一樣紅。

“但性子可不能像你媽哦,一點都不幽默。”他對著小家夥低聲細語,往窗戶邊走,迎著陽光笑,房間裏除了他,連活人喘氣的聲音都沒有。

窗戶向外敞開半扇,白色窗簾迎風飄揚,他站在窗邊往外看,“你看,深圳多漂亮。”

繈褓像有感知似的動了動,發出小貓一樣細弱的哼唧聲。

男人好像才發現懷裏的東西是活物,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凝固了,黑漆漆的眼睛往下盯著看,等小東西擰動身體的動作安靜下來才又慈愛地笑,邊笑邊哄:

“哦是吧?你媽真討厭!你好不容易來一趟,給她面子叫她一聲媽,不識好歹的看都不看你一眼,走,咱們不理她!”

說完再看一眼周月,擡腿就走,站在角落裏的男人跟上去,走到門口停下,回身恭恭敬敬地跟周月鞠了一躬,直起身說:

“江總沒讓您死,您就別再提了,江總今天其實心情還不錯,看在您母親還有氣兒的份上,夫人可別再弄巧成拙了。”說完就走了。

這個男人是新來的,周月不認識,現在江淮身邊的人隔一段時間就換一批,她一個都不認識了。

她想說其實她也不想讓母親再“喘氣兒”了。

母親在病床上躺了這些年,已經徹底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爛人”,但她太愛漂亮,要是哪天醒了看見自己跟個藤壺似的,八成也不想活了,剩下兩成是她醒來的概率。

但她懶得說話,她現在過得顛三倒四的,老是想小時候的事兒,尤其是五六歲,康星星剛來她家的時候。

周月第一次見康星星是五歲,康星星比她大一歲,六歲。

周月一直以為康星星是他的小名,因為實在太貼切,“猩猩”,黑得像猩猩,夜裏朝你走過來的時候就跟一件衣服飄過來似的,還呲著大白牙無聲無息地對你笑,別提多嚇人了。

她要很久以後才知道康星星是人家的大名,而且也不是康猩猩,是康星星,星辰的星,那時候康星星已經在她家住了快一年。

康星星當然與周家非親非故,是周月父親領回來的,周月父親年輕時自己做生意,錢有點兒,脾氣也有點兒,做事從不跟家裏打招呼,有時候晚飯張羅好了給他打電話,人已經在去外地的火車上了。

但跑外地和跑外地領回一孩子畢竟是兩個等量級的事,周父有錢人也帥,早年間花邊新聞不少,這一開門,左手拖著行李箱,右手拉著個小黑蛋兒,怨不得讓人浮想聯翩。

於是乎,1995年8月28日當晚,這個本就不和睦的三口之家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戰役。

那一天是周月五歲生日。

“周天成!你說清楚!這小孩兒哪兒來的?啊?哪個野女人給你生的?”

周母叫戴燕,年輕時也是十裏八鄉有名的火炮仗,他們那個年代講“跟”,戴燕十六歲就“跟”了周天成,二十三歲結婚,七年間鬥過了無數鶯鶯燕燕最終修得正果,靠的可不止一副好皮囊,還有相當狠辣的霹靂手段,以及肚子裏的孩子。

所以在她看來,這黑蛋子八成也是哪個女人上位的手段,廣州那邊有很多黑裏俏的漂亮丫頭,個個深目削頰,張愛玲就曾用“糖醋排骨”來形容她們。

戴燕肚子不爭氣養了個丫頭,人家“糖醋排骨”養的可是兒子,她這正宮娘娘的位置可還坐得穩?

“閉嘴,吃飯。”可周天成怎麽都不肯接老婆的話茬,也比往日沈默,陰著臉只顧埋頭喝酒,小黑蛋坐他旁邊,抱著碗連幹三碗飯,外加一整盤土豆絲。

小壽星周月過了有生以來(雖然她的生命目前為止只有五年)最糟心的一個生日,金色的小皇冠歪戴著,心心念念的好利來蛋糕被母親當做武器砸在墻上和地上,那黑蛋子還渾身散發著一股惡臭,搞得整個客廳都是,很難想象那是從人類身上散發出來的。

但最讓周月難過的還是母親。

“我跟了你十二年!十二年!”整個客廳只有戴燕一個人的聲音,她扯著嗓子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生月月前你怎麽跟我說的?啊?怎麽說的?說你以後再不跟外頭那些女人鬼混,要跟我好好過日子,你做到了嗎?你自己說!這幾年你消停過嗎?我為了這個家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打碎了牙往肚裏咽!可你呢?”

她甩手一指坐在丈夫身邊的小黑蛋,他正捧著碟子喝青椒土豆絲的油湯。

“你給我帶個野……”

咣的一聲巨響,誰都沒聽清是什麽響,就看見桌子已經底朝天了,玻璃臺面轟的一聲粉碎,碟子,碗,筷,全甩了出去,油濺得滿墻都是,還糊著菜,啪嗒啪嗒往下流。

“你敢說試試!”周天成指著已經被掀翻在地的戴燕破口大罵,剛才動靜太大,都沒人聽見那一耳光的脆響,等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戴燕已經躺在地上了,捂著淌血的嘴,驚恐得連哭都忘記。

“有本事再讓我聽見這倆字,”周天成氣喘如牛。

但好在戴燕這人雖然脾氣爛牌品差,卻是個能屈能伸的主,轉個頭就從地上爬起來,默默地收拾起殘局,從陽臺拿過掃把簸箕,彎下腰掃地上的碎玻璃和菜,滿頭大波浪剛好蓋住高高腫起的臉和嘴。

她不看女兒,只往浴室擡擡下巴,口齒不清地說:“帶他去洗澡。”

“他”當然指小黑蛋,桌子沒了,菜也沒了,他就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抱著腿看地,比臉還黑的睫毛像扇子一樣蓋住眼睛。

所以對於康星星究竟是不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這件事,年幼的周月始終沒有得到過答案。

不過她也沒太考慮這件事,她還小,不懂女人愛一個男人的痛苦,她在乎的是這小黑蛋害得她媽媽在家躺了好幾天,那一巴掌打出了炎癥,媽媽的臉腫得像豬頭,額頭燙得能煎蛋。

她要報覆,第一次就是在給康星星洗澡的時候。

“你幾歲?”她嚴厲地問,沒有回答,他只是抱著腿坐在水裏。

這很好,小周月惡狠狠地想,揉搓他頭發的動作也更粗暴幾分,初具雛形的尖指甲卯足了勁兒摳他的頭皮,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任由她拽著他結成毛氈的頭發,把他整個腦袋都往後扯。

“頭發好臟,給你剪掉!”她恐嚇。

“……”

“你是啞巴?”

“……”

“你怎麽還這麽臭?”

五歲的周月也只是勉強會給自己洗澡,戴燕不太管她,她只是照葫蘆畫瓢地把洗發膏和沐浴露往身上一抹就香香的了,可這黑蛋子浪費了這麽多東西,怎麽還是一股一股地往上冒臭氣?

“起來!”她擼著袖子,學戴燕頤指氣使的腔調,奶聲奶氣地命令康星星。

他還是抱著腿,眼簾低垂,安然得像一只在泡溫泉的猩猩。

這是連聽也聽不懂啊!

可就在周月準備再次發難的時候他動了,扶著浴缸邊站起來,躬著腰,一手捂著關鍵部位。

“唉呀媽呀……”周月斜著眼兒嫌棄地看他,他很瘦小,身上的劃傷和淤青要是拼一塊兒,估計比他人都寬。

可這些東西也不臭啊……

“轉過去!”她命令。

小黑蛋還是很安然,粗黑的眉毛平平展展的,就是不看她,好像她在通過廣播發出指令,捂著下面猶豫片刻就轉過去了。

一秒鐘後周月發出了有生以來分貝最高的尖叫,猶如防空警報劃破蒼穹,炸得對面樓的感應燈一排接一排地亮。

爆鳴很快驚動了周天成和戴燕,“你喊什麽?”周天成叼著煙一把拍開門,木門咣的砸在瓷磚墻上又彈回來,戴燕臉腫得發亮,一大一小兩只眼都寫滿驚恐。

他背上有個大癤子,冬棗那麽大吧,破了個洞,像背開了個眼,就站起來這一會兒功夫就又冒出來一嘟嚕膿血,黃綠夾雜著紅,往下淌,在他小小的身體上格外駭人,八月份正值酷暑,這癤子估計是不洗澡不換衣服捂出來的,他剛才狼吞虎咽往嘴裏扒飯的時候就在流膿,這會兒膿流完了,開始流血。

“嘖,你咋不說?”周天成煩躁地把煙頭彈到窗外,拿起脫在小板凳上的衣服,從外邊看啥都看不出來,這會兒翻出裏子看,一大灘膿。

很顯然,小黑蛋也不大想搭理他,沒有給他任何回應,那這一天一夜的火車上他們就沒說過話嗎?不得而知,周天成對康星星的態度一直很微妙,沒有父親的慈愛,也不嚴厲,就是一股腦地給他好玩意兒,像在供奉。

今天也是一樣,小黑蛋不說話,他也沒大吼大叫地罵人,就跟戴燕說:“給他收拾一下,塗點紫藥水,吃半片連翹解毒片。”語氣生硬,冷冰冰的,說完就走了。

小周月很開心能甩開這臟東西,蛋糕沒吃著,就跑去廚房掰了半塊饃饃,出來的時候撞見周天成在陽臺抽煙,夜裏無風,他熱得皮膚油亮,插在褲子口袋裏的手腕戴著金表,穿那個年代最時興的牛仔褲和藍白條紋海軍衫,白煙在靜止的夜色裏久久不散,繚繞在他身邊,襯得他比平時還要蒼白,之後很多年周月都能回憶起那一幕。

“餓了?”

“嗯。”

“嗯。”他把煙灰撣在窗外,沒像往常一樣讓她自己去玩兒,周月就也立著沒走。

“對不起啊月月,今天過生日,蛋糕都沒吃著。”他轉過來看她,他笑起來很好看。

周月想說“沒事的”,這是爸爸與她難得的親近,可她說不出,只得低著頭,小手把饃饃捏得扁扁的。

“以後找男朋友,別找爸爸這樣的。”他笑著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頭撣出去,周月不知道爸爸為什麽跟她說這個,平時她看《白發魔女傳》被周天成逮到了都得挨一頓臭罵,連著戴燕一起罵,“她才幾歲啊你給她看這個?廢物!”

周天成說談情說愛的人,不論男女都是廢物,周月通過看電視知道男朋友是談情說愛的一環,她自然是不想做廢物的,那還找什麽男朋友呢?

“去吧,”周天成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對星星哥哥好一點,不許欺負他。”

“好。”

好才怪!

那一晚是康星星住在周家的第一天,周天成讓康星星和周月睡一張床,“月月是女孩兒。”戴燕小聲抗議,想皺眉,腫脹的臉更加扭曲。

“小孩兒有什麽關系?幼兒園不也睡一起?”周天成撇下這句話就去主臥睡覺了,臨走前捏一把戴燕的腰,“快點。”

夜裏周天成還是和往常一樣狠著勁兒欺負戴燕,但是周月覺得爸爸夜裏欺負媽媽和白天欺負不一樣,總結下來就是媽媽的哭聲和白天不一樣,很細,很軟,像貓咪,斷斷續續,隔著墻傳來。

於是周月就狠著勁兒欺負康星星。

“你身上好臭!走開!”她隔著被子狠踹一腳康星星,這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他的傷口上,剛塗了紫藥水,這一下子估計又得皮開肉綻,但該說不說這真是個狠人,周月都佩服他了,楞是一聲沒吭,黑暗裏只有小小的呼吸變得急促,像是在倒抽涼氣。

“你不疼?”她耀武揚威。

“……”

周月一拳打在棉花上,恨得牙癢癢,招手又給他肩膀上來一下,他已經躲到了床邊上,這一巴掌沒有剛才那一腳結實,只有指尖掃到,掃到的瞬間狠撓一把他的肉,他依舊無聲無息。

又是踢又是打,大熱的天周月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氣喘籲籲沈默著與他對峙,越想越氣,壓著嗓子怒斥:“給我轉過來!”

他轉過來了,周月還想打,但打多了跟打棉花包似的,沒意思,想著萬一是個啞巴呢,她本質上不是個壞孩子,不能欺負殘疾人還是知道的,於是沒好氣地問:“叫什麽名字?”

“康星星。”聲音有點啞,一字一頓,聲音比他的外表柔軟。

“哦,能說話啊。”周月見他乖巧,剛才猛揍他也已經發洩了不少怒氣,這會兒自己手都疼,想想他應該比她還疼,有點於心不忍,再想起爸爸的叮囑,萬一他告狀怎麽辦?管他呢,先讓他聽話再說!以後不有的是機會收拾他?

“康星星……黑猩猩嘍?”

“……”

“以後叫姐姐聽見沒?”

“妹妹。”

這次接得很快,反應之敏捷讓周月楞了半天,她知道該叫哥哥,但姐弟還是兄妹可是地位問題,這方面他倒不含糊哈?

“那也得叫姐姐!”

他不再說話,之前他一直不看人,這會兒兩手墊在臉下看著周月,黑夜裏一雙圓眼亮晶晶。

就這樣,康星星來周家第一天只交代了兩件事:他叫康星星,周月是他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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