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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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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父母

那沈重日子到來的清晨,天色是鉛灰色的,壓抑得仿佛要滴下水來。暗夜堡裏彌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寂靜,連最細微的腳步聲都被刻意放輕。空氣中流淌著一種無形的哀傷,源頭來自堡內最深處的主人。

容遇早已醒來,安靜地待在房間裏。他看著冷夜沈默地換上那身他從未見過的、式樣古老而莊重的黑色禮服,衣襟和袖口用暗銀色的絲線繡著繁覆的圖騰,沈重而肅穆。冷夜的動作一絲不茍,猩紅的眼眸比往日更加深邃,如同封凍的血湖,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湧動著深不見底的暗流。他沒有說話,但那份沈重的哀思如同實質的寒冰,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容遇的心揪緊了。他猜到了今天是什麽日子,那份源自冷夜靈魂深處的冰冷與痛楚,即使隔著距離也能清晰感知。他默默地走過去,幫冷夜整理了一下禮服的領口,指尖觸碰到微涼的衣料和對方緊繃的下頜線。他什麽也沒問,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傳遞著無聲的陪伴與支持。

冷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深沈的猩紅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他伸手,握住了容遇微涼的手。

“跟我來。”他的聲音低沈得如同古鐘的回響,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容遇微微一怔。他以為冷夜會獨自前往那個承載著無盡傷痛的地方。他沒想到……冷夜會帶他一起去。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和沈重的責任感瞬間湧上心頭。他用力回握了一下冷夜的手,無聲地點頭:“嗯。”

——

暗夜堡深處西側的半山腰,一座由整塊黑色隕鐵雕琢而成的古老祭壇矗立在穹頂之下。祭壇呈環形,中央並非供奉神祇,而是靜靜懸浮著兩枚流光溢彩、如同凝固火焰般的菱形晶石——那是血族王族核心成員隕落後,靈魂能量高度凝練形成的“心核”。他母親的屍骨葬於下方,而他的父親僅有幾件衣物作為代表。“心核”散發出柔和而永恒的光芒,照亮了祭壇周圍冰冷的石壁,也映照著祭壇前那個高大孤寂的身影。

祭壇周圍,肅立著數名氣息深沈、身著古老制服的家族長老和親衛,他們如同沈默的石雕,垂首表達著哀思。氣氛莊嚴肅穆,落針可聞。

冷夜牽著容遇的手,一步步踏上祭壇冰冷的臺階。他的步伐沈重而堅定,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時光的塵埃之上。容遇跟在他身側,能清晰地感受到從他掌心傳來的、壓抑到極致的哀傷與力量。四周那些肅穆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探究、驚訝,最終化為深深的敬畏。

走到祭壇中央,在那兩枚散發著溫暖光暈的“心核”前站定。冷夜松開了容遇的手,獨自上前一步。他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那從不輕易折下的腰脊,對著那兩枚晶石,單膝跪地。

“父親,母親。”冷夜的聲音響起,不再是平日裏的冰冷威嚴,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破碎的沙啞,如同跋涉了無盡荒漠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歸途,卻只剩斷壁殘垣。那聲音裏蘊含的沈痛與思念,讓在場的所有血族都為之動容。

容遇站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看著那向來頂天立地的背影此刻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幾乎無法呼吸。他從未聽過冷夜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冷夜沈默了片刻,似乎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聆聽只有他能聽到的低語。然後,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擡起了手,指向身側的容遇。

猩紅的眼眸轉向容遇,那裏面翻湧著太多覆雜難言的情緒:悲傷、懷念、孤寂,以及一種破開迷霧般的堅定與珍視。

“他叫容遇。”冷夜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回蕩在寂靜的祭壇,“是我的愛人。”

短短九個字,在肅穆的空氣中激起無聲卻劇烈的漣漪。周圍的家族長老和親衛們雖然依舊垂首肅立,但容遇能敏銳地感覺到,那些低垂頭顱下的氣息,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波動。震驚、難以置信、隨即是更深沈的敬畏與了然。

容遇完全僵住了。他猜到冷夜帶他來祭拜,是某種程度的接納,但他萬萬沒想到,冷夜會如此鄭重其事、在如此莊重的場合、對著他逝去的雙親,用“愛人”這個分量如此之重的詞來介紹他!一股巨大的暖流混雜著強烈的酸楚瞬間沖上眼眶,讓他喉頭哽咽,幾乎站立不穩。他看向冷夜,對方猩紅的眼眸正深深地凝視著他,那裏面是毫無保留的確認與交付。

冷夜的目光重新轉向那兩枚心核,聲音低沈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尋求父母認同般的溫柔:“他會……陪著我走下去。” 這句話,既是對父母的告慰,也是對容遇的承諾。

祭拜的儀式莊重而簡潔。冷夜沈默地獻上古老的祭禮,整個過程,他都緊緊握著容遇的手,仿佛那是支撐他面對這蝕骨哀思的唯一力量源泉。容遇全程安靜地陪伴,用自己的體溫和無聲的存在,回應著那份緊握的力量。

儀式結束,在長老和親衛們無聲的躬身禮送下,冷夜牽著容遇,一步步走下祭壇。沈重的氣氛似乎隨著遠離那兩枚心核而略微消散,但冷夜眉宇間的陰郁和疲憊卻更加明顯。

容遇看著他,心口依舊酸脹得難受。他走上前,從後面輕輕地抱住了冷夜勁瘦的腰身,將臉頰貼在他寬闊卻微涼的後背上。

“主人……”容遇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別太難過了。”

冷夜的身體一僵,隨即緩緩放松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擡手覆上了容遇環在他腰間的手。

“我沒有父母緣,”容遇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生下來就只有奶奶。但我一直覺得,能相愛到生命盡頭,最後還化作永恒相伴的星辰……”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溫暖一些,“您的父母,一定非常非常相愛。他們在那邊,也一定還是最幸福的一對兒。”

他笨拙地安慰著,用自己缺失的親情去想象冷夜父母那永恒的愛戀。他不知道這樣說是否有用,他只是想告訴冷夜,死亡並非終結,愛可以永恒。

冷夜沈默著。過了許久,久到容遇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才低低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開口:“……他們走的時候,我還很小。”

容遇的心更疼了。他收緊了手臂,將自己更緊地貼上去,試圖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對方靈魂深處的寒意。“您還有我,”他輕聲卻堅定地說,“以後……都有我陪著您。”

冷夜終於緩緩轉過身。猩紅的眼眸深深地看著容遇,那裏面翻湧的濃重悲傷似乎被容遇笨拙卻無比真誠的安慰和擁抱驅散了一些。他擡手,冰涼的指尖撫過容遇微紅的眼角,拭去那一點濕潤。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將容遇緊緊擁入懷中,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汲取那份獨一無二的溫暖與力量。

又過了片刻,容遇似乎終於從巨大的情緒沖擊和心疼中緩過神來一些。他埋在冷夜懷裏,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擡起頭,眼圈還紅著,卻帶著一絲嗔怪和懊惱,輕輕揪了一下冷夜胸前昂貴的禮服布料。

“都怪你!”容遇的聲音帶著點哭腔後的軟糯,控訴道,“這麽重要的事情,都不早點告訴我!害得我……害得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就這麽空著手,傻乎乎地就來見……見咱爸咱媽了!”他臉頰緋紅,那句“咱爸咱媽”說得又輕又快,帶著無比的羞窘和親昵。

冷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撒嬌意味的控訴弄得一楞。看著容遇那張泛著紅暈、又懊惱又害羞的臉,那雙清澈眼眸裏還殘留著為他和他的父母而湧上的水光,再聽到那句自然而然的“咱爸咱媽”……

心底那片沈重冰冷的凍土,仿佛瞬間被一股滾燙的暖流徹底沖垮、融化。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震動,那笑聲起初有些沙啞,漸漸變得明朗。他捧起容遇的臉,猩紅的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純粹的暖意和溫柔,低頭在那懊惱嘟起的唇上印下一個帶著安撫和寵溺的吻。

“嗯,怪我。”他聲音裏的陰霾盡散,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珍視,“不過……”他頓了頓,看著容遇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他們看到了你,就夠了。你,就是最好的準備。”

因為你就是我黑暗生命中,命運賜予的最珍貴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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