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鮫人

關燈
第39章 鮫人

三年時光飛逝,孤島早已不再是當初的模樣。林深和周見鹿將這座荒島探索得透徹。他們在海島東側的高崖上搭建了瞭望臺,每日觀望海平線;又在密林外圍開辟了藥圃,種植著周見鹿從各處搜集來的靈草。兩人一直在尋找出海的辦法,卻沒有什麽進展。

晨光穿透薄霧,為嶙峋的礁石鍍上一層金邊。林深此時正站在海島瞭望臺上,海風將他束在腦後的鴉青色長發掀起,發絲如墨色綢緞般在風中舞動。

三年歲月的打磨下,他的氣質更加沈穩,宛如一柄藏鋒的利劍,而此刻他那雙深邃的鳳眼裏正倒映著無垠的海天。

他擡手搭在眉骨處,修長的手指在晨光中投下細長的陰影。這個動作三年來已重覆了千百次——每日清晨時分,他和周見鹿都會準時來到這座親手搭建的瞭望臺,眺望遠處平靜的海平線。崖邊的石壁上刻滿了劃痕,每一道都記錄著一個無船經過的日子。

"今日也無船嗎?"

清越的嗓音從身後傳來,伴隨著輕盈的腳步聲。周見鹿抱著一捆還帶著晨露的藥草走近,草葉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三年的海島生活同樣也讓周見鹿的身形長高了不少,寬松的衣衫下隱約可見流暢的身體線條。他原本就白皙的肌膚被陽光鍍上一層淺金色,像是上好的蜜蠟,唯有那雙靈動的眼睛依舊像小鹿般清澈,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讓他看起來總帶著幾分俏皮。

林深轉身接過藥草,指尖不經意擦過周見鹿的手背——那裏有一道新鮮的劃痕,還滲著細小的血珠。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拇指輕輕摩挲過那道傷痕。藥草的清香鉆入鼻腔,讓他想起三日前周見鹿為了采摘崖壁上的靈藥,險些從十丈高的峭壁上滑落的場景。

“下次不要為了這些藥草冒險,要註意自己的安全,保護好自己。”林深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慍怒。

"林大哥,我們去海邊看看吧!"周見鹿怕他又要因為自己受傷而生氣,趕忙岔開話題。他拍了拍腰間用硬木削制的魚叉,叉尖在晨光中閃著寒光,"潮水現在也該退了。"

林深明知他轉移話題,卻也只能無奈的點頭,他伸手將周見鹿一綹散落的發絲別到他的耳後。又忍不住在他頭上敲了一記。周見鹿捂著頭對他討好的笑了笑。

二人沿著熟悉的山徑下行,林深走在前面,不時伸手撥開垂落的藤蔓。這條小路是他們用雙腳硬生生踩出來的,每一處轉彎都刻在記憶深處。

路過一處巖縫時,周見鹿突然蹲下身。他的動作輕盈,麻布衣擺掃過地面沾染上些許塵土。巖縫中,一株開著淡紫色小花的藥藤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花瓣上還掛著未幹的露水。

"紫血藤!"周見鹿的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欣喜,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挖開周圍的泥土,指尖輕撫過嬌嫩的花瓣,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初生的嬰孩。"能鎮痛,比之前找到的環心草效果更好。"

林深蹲下身來,近得能聞到周見鹿身上藥草的氣息。他註視著那株在風中顫抖的小花。

"小心根系。"林深低沈的聲音在晨風中格外清晰,他伸手穩住周見鹿的手腕,"要連這塊苔蘚一起挖出來,它才能存活。"

周見鹿擡頭微笑,陽光穿過他纖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這個笑容讓林深恍然想起三年前還在周家時的他,只是如今的周見鹿的眼中再沒有了惶恐,反而多了從容和快樂。

山徑盡頭,退潮後的海灘如約展現在眼前。細碎的白沙上散落著貝殼和珊瑚碎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潮水退去後留下的水窪裏,小魚小蝦驚慌地游竄。遠處,幾只海鳥正在淺灘處覓食,潔白的羽翼掠過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

林深脫下草鞋,赤腳踏入微涼的海水中。他的腳掌如今已經磨出一層厚繭,尖銳的貝殼碎片也無法劃傷。周見鹿則留在岸邊,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棕櫚葉編織的小簍,準備盛放待會的收獲。

海水沒過腳踝,泛起細小的浪花。林深屏息凝神,魚叉在手中穩如磐石。一條銀鱗魚從礁石縫隙中游出,鱗片反射著銀光。就在魚叉即將出手的剎那,遠處什麽東西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

礁石群中,一抹異樣的藍色若隱若現。

隨著距離拉近,那抹藍色漸漸顯露出真容——在最高的一塊礁石上,一個奇異的身影正無力地趴伏著。陽光透過他耳後透明的鰓膜,幾乎能看清裏面纖細的血管。那條本該華美的魚尾此刻傷痕累累,最嚴重的一處傷口幾乎貫穿尾鰭,淡藍色的血液將礁石染出一片詭異的花紋。

"是鮫人!"周見鹿壓低的聲音裏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眼睛亮得驚人。他下意識抓住林深的手腕,掌心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燙。這是他兩輩子以來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生物,讓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林深輕輕反握住周見鹿的手示意冷靜,自己則放輕腳步緩緩靠近。就在距離礁石還有三步遠時,那個身影突然劇烈顫抖了一下,猛地擡起頭來。

一張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精致面容映入眼簾。濕漉漉的黑色長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琥珀色的豎瞳在陽光下收縮成一條細線,像極了受驚的貓科動物。他的嘴唇呈現不自然的淡紫色,顯然失血過多,卻仍齜牙露出兩排尖銳的犬齒。

"別過來!"鮫人的聲音帶著奇特的共鳴,像是無數細小的海浪在貝殼裏回蕩。

他掙紮著想要後退,魚尾拍打在礁石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卻因為傷勢而無法移動太遠。幾片鱗片隨著這個動作剝落,在陽光下閃爍著幽幽的藍光。

周見鹿立刻松開林深的手,緩緩蹲下身來。他的動作刻意放得很慢,像是怕驚擾一只受傷的鳥兒。"你受傷了,"他柔聲說道,將腰間掛著的剛采的紫血藤放在兩人之間的礁石上,"我們可以幫你。"

鮫人警惕地繃緊身體,鼻翼快速翕動,似乎在辨別藥草的氣味。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挖著礁石上附生的藤壺,淡藍色的指甲與灰白的礁石形成鮮明對比。林深註意到他的指尖有層薄薄的蹼膜,此刻正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為了表示誠意,林深和周見鹿又後退了幾步,將魚叉遠遠扔到沙灘上。魚叉與砂石碰撞的聲響讓鮫人又瑟縮了一下,但看到武器被丟棄後,他緊繃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許。

"這是紫血藤,"周見鹿輕聲解釋著,將藥草放在掌心慢慢碾碎。他在自己手背上的傷口處抹上紫血藤的汁液,示意給對方看。淡紫色的汁液順著他的手背流下。"能止血鎮痛,對你的傷口有好處。"

鮫人猶豫了很久,期間周見鹿一直保持著蹲姿不動,任由海水打濕自己的褲腳。終於,鮫人放下戒心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小得幾乎難以察覺。

周見鹿小心翼翼地靠近,將藥草輕輕敷在魚尾最嚴重的那道傷口上。就在藥草接觸傷口的瞬間,鮫人猛地弓起背脊,他的指甲深深陷入礁石,竟硬生生摳下幾塊碎石來,但他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聲痛呼,只有耳後透明的鰓膜在劇烈顫抖,可以從中看出他此時非常痛苦。

"忍著點。"林深不知何時已經用樹葉裝了些清水遞給他。他站在周見鹿身後半步的位置,既不會給鮫人造成壓迫感,又能在鮫人攻擊下及時保護周見鹿。

鮫人警惕地盯著林深手中的清水,琥珀色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在周見鹿安撫的目光下,他勉強點了點頭,默許了這個明顯更危險的人類接近。

周見鹿單膝跪在礁石上,動作利落地浸濕隨身攜帶的一塊手帕,就是從當初流落荒島時的衣服上裁下來的。當他的手即將碰到魚尾時,鮫人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尾鰭不自覺地卷曲起來,像極了防備的貓尾。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躲開,只是緊緊地盯著周見鹿的一舉一動,長而密的睫毛因為疼痛微微顫動。

"傷口裏有砂石,"周見鹿聲音更柔和了幾分,"必須清理幹凈。"

他的手指動作很輕,卻十分堅定。當布料接觸到傷口時,鮫人的魚尾猛地一顫,幾滴藍色的血珠濺到周見鹿的手背上,竟帶著微微的涼意。林深適時地遞上新的藥草,兩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將最嚴重的幾處傷口處理完畢。

潮起潮落間時間悄然流逝,半個月後藍汐的傷勢已好了大半,破損的鱗片逐漸長出新的,在光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周見鹿坐在礁石邊緣,手指輕輕拂過鮫人尾鰭上新生的薄膜,那觸感像是最上等的絲綢。

"癢..."藍汐皺起精致的鼻子,尾鰭不自覺地抖了抖,濺起幾朵細小的水花。他的發音還有些生澀,卻已經能準確表達意思。

他的名字是周見鹿給他取的——因為他的魚尾會在不同的光線下會折射不同的色彩,晨曦時是霧霭般的藍灰色,正午則變成深邃的靛藍,到了黃昏又仿佛紫羅蘭的色調,宛如溟海的潮汐般變幻莫測。

林深抱臂倚在稍遠的礁石上靜靜地打量周見鹿他們兩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半個月來,他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既不會讓鮫人感到壓迫,又能及時出手保護周見鹿。此刻他註意到周見鹿和藍汐說話時睫毛會不自覺地輕輕顫動,像兩片小扇子微微扇動,非常可愛。想到此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這個給你。"周見鹿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植物纖維編織的小網兜,裏面裝著一些用葉子包裹的搗好的藥草泥,"晚上敷在新生鱗片上,能緩解瘙癢。"

藍汐好奇地用指尖戳了戳網兜,指甲上的蹼膜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突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魚尾猛地拍打水面,濺了周見鹿一身水花,然後迅速游到三丈開外,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這笑聲帶著奇特的共鳴,像是無數細小的貝殼在互相碰撞。

周見鹿抹去臉上的水珠,無奈地搖頭笑了。他轉頭看向林深,發現對方素來冷峻的唇角也微微上揚。這半個月來,藍汐的出現確實為枯燥的荒島生活增添了不少生氣。

海面上漸漸浮起一層薄霧。藍汐游回礁石邊,突然安靜下來。他仰頭望著滿天繁星,琥珀色的豎瞳裏倒映著銀河的光影。"三年前..."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沈,手指無意識地在水中劃著覆雜的軌跡,"海底的古陣醒了。"

林深站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周見鹿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看到藍汐說這話時,尾鰭上的鱗片全部微微豎起,這是鮫人感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藍色的光...從天上落下來。"藍汐的指尖在空中比劃著一個巨大的閃電,動作帶著恐懼,"海底有圓圓的光亮起來,像月亮掉進了海裏。"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然後...海獸都瘋了。"

周見鹿註意到藍汐說話時,脖頸處的鱗片正在快速開合,這讓周見鹿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激動。他輕輕握住鮫人冰涼的手腕,試圖安撫藍汐的情緒。

"鐵背鯊群襲擊了我們的珊瑚城。"藍汐的瞳孔縮成一條細線,"它們從來不會...不該這樣的..."他的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滲出淡藍色的血珠,"我的姐姐...她把我推向了淺海..."

林深和周見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三年前,難道是林安引發的雷劫?沒想到會在海底造成了如此深遠的影響。周見鹿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匕首,他不禁想到以林安的修為觸發如此巨大的雷劫,不知林安還……

"你是被發狂的海獸所傷?"周見鹿輕聲問道,聲音柔和得像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藍汐點點頭,魚尾緩緩卷曲起來,將自己環抱成一個保護的姿態。"我逃到淺海區...又遇到了風暴..."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氣音,"醒來就在這裏了。"

月光穿過薄霧,在三人之間灑下朦朧的光暈。潮水輕輕拍打著礁石,像是遠古的低語。林深望著遠處漆黑的海平面,眉頭緊鎖。

周見鹿註意到藍汐說這些話時,尾鰭上那一道剛剛結疤沒多久的傷口因為他的動作太大又開始滲血。他默默取出隨身攜帶的藥粉,動作輕柔地撒在傷口上。藍汐沒有躲閃,只是仰頭望著周見鹿,琥珀色的眼睛裏盛滿了人類無法理解的哀傷。

海風吹拂,帶著溟海海水特有的鹹腥。三人的影子在礁石上交錯,被日光拉得很長很長。在這與世隔絕的荒島上,一個關於海底異變的秘密,正隨著潮汐的節奏緩緩浮出水面。

(未完待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