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鐵血

關燈
第八十章 鐵血

深冬的庭院裏,屋內還有幾株綠菊開得正好,懶懶地映著斜陽。

文有晴坐在廊內的軟椅上,身上搭著崔君集今早出門前堅持要她披的薄毯,手中捧著《民官新義》,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

近來她總覺得身子懶怠,晨起時偶爾會感到一陣惡心,食欲也不振,她只當是近來為官員選調制度勞心費神所致。

“夫人,該用膳了。”貼身侍女端著一碗黑褐色的湯藥走來,“這是大人特意吩咐廚房為您做的開胃的飯菜。”

飯菜可口,但吃完之後還有一個溫補的藥。

文有晴接過藥碗,那濃重的藥味沖入鼻腔,忽然激起一陣強烈的反胃。她急忙將藥碗推開,俯身幹嘔起來。

“夫人!”侍女驚慌地拍著她的背,“您這是怎麽了?要不要請醫師來看看?”

文有晴擺擺手,強壓下喉頭的不適:“不必了,沒什麽大事。”

她重新端起藥碗,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勉強喝下,那股藥味卻又讓她一陣惡心。這一次,她實在忍不住,竟真的吐了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整個院子都慌亂起來。侍女們忙著收拾,小荷跑去稟告管家,有人急著要去請府中的大夫。

“都別慌。”文有晴用清水漱了口,勉強鎮定下來,“別慌。”

然而接下來的幾日,這種惡心反胃的癥狀不但沒有緩解,反而愈發頻繁。

尤其是聞到某些特定氣味時——廚房的油煙、書房新制的墨汁,甚至是崔君集官服上沾染的熏香味,都會讓她感到不適。

大夫還沒請來,崔君集先下朝回府,面色凝重。

“怎麽了?”文有晴關切地問,順手為他斟了一杯熱茶。

崔君集嘆了口氣:“今日朝會上,幾位禦史聯名彈劾吏部選官不公,言辭激烈。陛下雖未表態,但顯然對目前的選官制度頗為不滿。”

文有晴心中一動:“這正是推行新制的好時機。”

“我也是這麽想。”崔君集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草稿,“我將我們商議的'三察輪調'方案呈報陛下,群臣又開始說之前那個也可以。”

忽然,文有晴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發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有晴!”崔君集急忙扶住她,“你怎麽了?臉色這麽蒼白!”

文有晴靠在他懷中,勉強笑了笑:“氣血虛吧,最近睡得晚,府中事情又多,有些頭暈。”

崔君集擔憂地摸了摸她的額頭:“你這幾日總是精神不濟,我看還是請大夫來看看為好。”

“已經請了。”但那股眩暈感遲遲不退,文有晴不由有些擔心。

不多時,府上的老醫師匆匆趕來。他為文有晴仔細診脈,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夫人近來可有什麽不適?”老醫師問道。

文有晴將惡心反胃、頭暈乏力等癥狀一一告知。老醫師點了點頭,又請她換另一只手。

就診的時間實在比平時長了許多,崔君集在一旁緊張地看著,忍不住問道:“大夫,內子究竟是何病癥?”

老醫師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又診了片刻,這才收回手,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恭喜大人!”老醫師起身躬身道,“夫人這是喜脈!”

“什麽?”崔君集楞住了,仿佛沒有聽清。

文有晴也怔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老醫師。

老醫師笑容滿面:“老夫行醫四十載,喜脈是絕不會診錯的。夫人已有近兩個月的身孕了!”

崔君集被巨大的喜悅擊中,怔怔地站在那裏,半晌,才顫抖著聲音問道:“當真?大夫,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老醫師肯定地說,“只是夫人體弱,這懷胎實屬不易,胎象不算穩固,仍需好生調養,不可過度勞累。”

送走老醫師後,崔君集回到文有晴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眼中閃著激動的淚光:“阿晴,我以為,我以為我們不會再有自己的孩子。我們有孩子了!我們自己的孩子!”

他早已接受他們之間,可能永遠沒有名正言順的孩子了,可老天眷顧,他們不該有任何缺憾。

這麽多年的藥補,以及頻繁的房事也從未懷孕。文有晴早知道自己的身體肯定是在被刺殺的那次落下了病根,此刻,她撫摸著尚未顯懷的小腹,心中百感交集。

崔君集小心翼翼地擁住她,像是捧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從今往後,你什麽都不要操心,你和孩子的健康才是頭等大事。”

可……現實的問題接踵而至。文有晴想起那份被攻訐的奏折,心中不免憂慮。連崔君集都會被群臣一致反對,這新政不是那麽好推行。

“關於那個選調制度……”她輕聲開口。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崔君集打斷她,“你安心養胎,大夫剛剛也說了,你體弱,懷胎本就傷身體,這些事你更不要操心了,交給我來處理。”



也是為了讓文有晴安心,這次新政的推行格外激進。

深冬的京城,寒風如刀。

崔君集站在京郊三十裏外的府衙裏,望著庭院中那棵枯槁的老槐樹,目光冷峻。他手中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大人,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身後,新任的吏部侍郎田巖低聲稟報,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

崔君集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名單都核實清楚了?”

“回大人,全部核實完畢。共計七十三家,其中七品以上官員二十六人,地方豪紳四十七家。”田巖的聲音有些發顫,“只是...其中不乏各大世家,包括崔家的姻親故舊,還有幾位是老爺那邊...”

“依法辦事,不論親疏。”崔君集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傳令下去。”

王巖躬身領命,後背已經滲出一層冷汗,快步退下,一句閑話都不敢和旁人說。

廊下只剩下崔君集一人,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氣。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就再沒有回頭路了。為了

天色未明,一隊禁軍已經將縣丞府邸團團圍住。為首的將領手持聖旨,朗聲宣讀:“清河郡守崔明遠,結黨營私,貪贓枉法,阻撓新政,即日革職查辦,家產充公!”

府內頓時亂作一團。女眷的哭喊聲、仆從的奔跑聲、兵士的呵斥聲交織在一起。

崔明遠被兩個兵士押著,目眥欲裂:“你們敢!我乃崔家子弟!我要見崔賢侄,你們的崔首輔!”

將領冷笑一聲:“就是崔首輔親自下的令。帶走!”

“不可能!”崔明遠拉扯著自己的衣服,還想體面地走出去。

可下一刻,端坐在庭院中央太師椅上的崔君集,淺淺呷了口茶,“有什麽事,可以和本官說。”

見到崔君集,崔明遠想立刻上前,可士兵壓著,他掙脫不了分毫。

崔君集輕輕掃了一眼,兩個士兵立刻松開崔明遠,崔明遠立刻奔上前去,“賢侄啊,你說朝廷誰在那胡沁,你表叔我怎麽可能有問題啊,你一定要還表叔清白。”

崔君集淺笑,不著痕跡避開崔明遠的觸碰。崔明遠只得站在一旁,低語諂媚道:“自家這點事,你知道的呀,是吧。”

崔君集給一旁的田巖使了個眼色,田巖立刻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卷軸,展開,一字一句宣讀:

“昌樂元年七月,婺源進獻十只寶藍色琉璃瓶,於思寧縣碎裂。

昌樂元年臘月,思寧縣承夫人收司馬局兩對點翠耳環、十八萬兩雪花銀……”

一字一句,精確到似乎每筆交易都親眼所見一般。

看著崔君集雲淡風輕的表情,崔明遠終於覺察到不對,“撲通”一聲跪在了青石板上,“大人,大人,我將功補過,我把家產都交上去,全都交上去。”

有什麽用呢,當年他去南邊救災,沒少和各個叔父要些賑災的銀子,各個貪了那麽多,也該吐出來點。結果所謂的八十多個旁系,只有三家出來捐了點有用的。

這位表叔他實在記得清楚,這事京城到南邊的必經之地,讓他拉走一車的臟舊衣物,美其名曰:“災民也不用穿好衣服,這些夠他們禦寒了。”

也真的好意思拿出來惡心人。

彼時崔君集還笑著還禮,如今崔君集還是笑著,那話卻讓崔明遠直接嚇尿了褲子:“家產畢竟也不是您正經得來的,算是物歸原主。其餘的呢,表叔願意付出點什麽呢?”

“什麽都可以,只要饒過我一家人的性命,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崔明遠已經被嚇癱了,抓著崔君集的褲腿,不停地求饒。

杯中的茶在說話的間隙已經凍上了薄薄一層冰碴,崔君集放下,把手放在袖筒中的暖爐上:“表叔之前送我的那些舊衣,我還留了一件做紀念,表叔也說了,穿著能禦寒。”

侍從立刻把新的熱茶奉上,崔明遠膽戰心驚地等著崔君集的下一句話,“那我把它物歸原主,您穿著它在這裏過一晚,也證明您當時說的是為國為民的實話,我便和陛下求求情,看在您無甚政績,但起碼心善的份上,陛下總不會趕盡殺絕。”

類似的場景在同一天在京城周邊的郡縣上演。太原王氏、範陽盧氏、滎陽鄭氏……這些曾經顯赫一時的世家大族的旁支裙帶,紛紛遭到清洗。有的被抄家,有的被流放,更有甚者,直接被押赴刑場。

崔家表親全家被凍死在雪夜的消息傳回洛陽時,文有晴正在庭院中散步。她已經有了五個月的身孕,腹部明顯隆起,行動略顯笨拙。

“夫人!不好了!”貼身侍女驚慌失措地跑進來,“外面都在傳,老爺他...他在各地大開殺戒,已經抄了四十多家了!”

文有晴手中的暖爐“啪”地一聲放下,她扶著廊柱,勉強站穩:“你說什麽?”

“聽說前幾日在思寧縣,崔明遠一家全部被生生凍死,家產全部充公。老夫人氣得昏了過去,現在族中亂成一團...”

文有晴只覺震驚,她早知道崔君集推行新政的決心,卻沒想到他會用如此酷烈的手段,這麽沈不住氣。

這樣的手段,就算是她這個外人,也全然做不出。

何況他是崔家人。

瘋子就是瘋子,她這種正常人再瘋,也是被逼急的正常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