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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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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報覆

在外忙了一個多月,崔君集回府時已臨近年節。深夜,他脫下沾著寒氣的外袍,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卻發現文有晴還醒著,正坐在燈下看著書。

“怎麽還沒睡?”他走上前,想要拿開那書,卻發現只是話本,便由她去了。伸手撫摸她的臉頰,卻被她輕輕避開。

“外面的傳言,是真的嗎?”文有晴擡頭看他,眼中滿是憂慮,“你真的...殺了那麽多人?”

崔君集的臉色沈了下來:“他們阻撓新政,罪有應得。”

“你的法子太激進,必定會引來不滿。”文有晴在乎的不是死了很多人,而是在乎崔家是不是會被群起攻之,到時崔君集眾叛親離,這計劃就一點也推進不了了。

“崔明遠在思寧縣貪贓枉法,縱容子弟欺壓百姓,只是一個縣丞,他們就敢這樣。”崔君集冷冷道,“從他下手,百官更知我決心,多半人不敢與我作對。”

文有晴看著他冷峻的側臉,嘆了口氣:“你能把握好分寸便好,孩子還有四個月就要出生了,別鬧出什麽亂子。”

崔君集的目光落在文有晴的肚子上,目光柔和:“這個膿瘡,早晚要擠破。擠破後,我的女兒一出生就能看見個清明盛世,多好。”

文有晴輕輕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了。只是...你要小心。”

崔君集反握住她的手:“阿晴,這條路我已經走了,就不能回頭。對世家如同刮骨療傷,但我不放血,世家早晚從裏面潰爛。”

接下來的日子裏,朝野上下風聲鶴唳。每天都有官員被查辦,每天都有世家被抄家。崔君集的手段越來越狠辣,不僅查處貪腐,更是借機清除所有反對新政的勢力。

而崔家老宅那邊,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這日,崔王氏親自來到崔府主院。她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站在府門前,面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母親?”文有晴聞訊趕來,見到母親站在寒風中的身影,不由得一怔。

崔王氏的目光直直地投向文有晴:“我有話要單獨與你說。”

文有晴心中一驚,但還是恭敬地將崔王氏請入內室。

門一關上,崔王氏轉身,目光如刀:“你可知子和近日所作所為,已經讓崔家成了眾矢之的?”

文有晴垂首:“兒媳略有耳聞。”

“略有耳聞?”崔王氏冷笑一聲,“崔家直系子弟被他查辦了七人,姻親故舊更是無數。現在整個士族都在罵崔家出了個逆子叛徒,對著自家人動刀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文有晴沈默不語。

“意味著崔家數百年基業,可能要毀於一旦!”崔王氏猛地拍案,“而你,作為他的妻子,不但不勸阻,反而縱容他胡作非為!”

“母親,夫君他...”

“閉嘴!”崔王氏厲聲打斷她,“我今日來,只問你一句,你是要站在崔家這邊,還是站在他那邊?”

文有晴擡起頭,直視著老夫人銳利的目光:“母親,兒媳既是崔家的媳婦,也是君集的妻子。這兩者本不該對立。”

“但現在它們就是對立的!”老夫人步步緊逼,“他的新政就是要掘世家的根!你若還認自己是崔家媳婦,就該想辦法讓他停手!”

文有晴撫摸著隆起的腹部,輕聲道:“婆母,您認為現在的選官制度,真的公平嗎?”

崔王氏一楞。

“世家子弟無論才德都能入仕,寒門才俊卻報國無門。長此以往,國家將失去多少棟梁之才?這只是淺顯。往深裏說,朋黨林立,任何政令層層施行,舉步維艱。世家終會自食惡果。”文有晴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他推行新政,是為了世家!也為了天下!”

“好一個為了世家、為了天下!”老夫人怒極反笑,“原來裏面還真有你的手筆!你讀了幾本書,就敢妄議朝政?就敢顛覆祖宗成法?我告訴你,世家維系朝局穩定已有數百年,豈是你說改就能改的?別說今日出了一個毛頭小子,世家能把他推到高位上去,就能把他扯下來踩成泥。”

她走到端坐著的文有晴面前,俯視著她:“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要麽說服他停手,要麽...就別怪崔家不認你這個媳婦!”

說罷,老夫人拂袖而去。

文有晴獨自站在室內,只覺得無聊。崔王氏的話像一把利劍,懸在她的頭頂。她知道,這不是空言恫嚇。

但威脅她有什麽用,還不是崔君集不聽她的話。

當晚,她將崔王氏的來意告訴了崔君集。

崔君集聽後,久久沈默。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怎麽想?”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文有晴走到他身邊,將頭靠在他肩上:“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要回頭。而且只要你能頂住,過個幾十年,他們總會知道你的苦心。”

有這麽理解自己的妻子,崔君集摟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有晴,我可能...會給不了你和孩子安穩的生活了。”

“我們要的從來就不是安穩,”文有晴附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們要的是問心無愧。”



半月後,最慘烈的一幕在京城上演。

以謝蘊為首的十二家世族聯合反抗,拒不執行新政,甚至暗中策劃兵變。崔君集先發制人,以謀逆罪將十二家家主全部下獄。

謀反那日,文有晴在別院裏畫著新的連弩的圖紙,一邊等著今日的反饋,一邊愜意地喝茶。

行刑那日,洛陽城萬人空巷。一百多顆人頭落地,鮮血染紅了刑場的土地。

消息傳來時,文有晴正在為未出生的孩子縫制衣裳。針尖刺入指尖,一滴血珠落在白色的綢緞上,慢慢暈開。

她放下針線,走到窗前。天空中陰雲密布,一場大雪即將來臨,她輕輕勾起了嘴角。

“夫人,少爺回來了。”侍女在門外輕聲通報。

文有晴整理好情緒,走出房門。崔君集站在庭院中,官服上似乎還帶著刑場的血腥氣。他的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

“結束了。”他說。

文有晴走上前,握住他冰涼的手:“冷嗎?”

崔君集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讓她窒息。他將臉埋在她的頸間,許久,文有晴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落在她的皮膚上。

這個在刑場上眼都不眨的男人,此刻在她的懷中無聲地流淚。

“裏面有我的同窗、同袍……”他的聲音哽咽,“我……”

文有晴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是他們有錯在先,沒事,沒事啊。”

她知道,京城中被處決的人,大多都是他曾經的故交;每一道命令背後,都是他深夜不眠的掙紮。

而且崔家住宅的人,每一個都平安無恙,她很清楚,即使和他們關系不好,他還是不舍得動自己身邊最親的人。

他不是不痛,只是不能表現出來。

這場雷霆手段的清洗,終於為新政的推行掃清了障礙。然而崔君集與世家之間的矛盾,已經深到無法化解。

初春時,崔家老宅送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崔君集悖逆族規,後日回老宅聽訓,不然逐出崔氏宗族,永不錄入族譜。”

崔君集看完信,面無表情地將其投入火盆。跳躍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文有晴站在他身後,輕聲道:“後悔了?”

他轉身,看著她隆起的腹部,伸手輕輕撫摸:“我不做,世家早晚會完,而且每個世家我都留了真正做事的人,我不後悔。”

窗外,春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覆蓋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到了那日,崔府來了一位意料中的不速之客——崔家的老管家,他是看著崔君集長大的老人,在族中地位非同一般。

“少爺,夫人請您和……少夫人回老宅一趟。”老管家恭敬地行禮,語氣卻不容拒絕,“約好的。”

文有晴與崔君集對視一眼,心中同時升起不祥的預感,但還是壓下,坐上了回老宅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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