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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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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離別

在文有晴踏出主院的一瞬間,消息就到了崔君集的耳朵裏。彼時他在聽著一群大臣討論雲夢澤附近的田地該種什麽填充國庫,還不忘囑咐心腹中午備些重口的菜,讓心情不好的文有晴有胃口吃點東西。

就算他們今天決定了種什麽,等到來年豐收,也絕不是他們今日商討的樣子。崔君集太清楚了,所以早就辟出塊地,找自己的人去種了桑樹。

留著其他的地讓這群不幹實事的老東西們繼續吵吧,只要別煩他就行。

只是這樣事事親力親為,崔君集終究是吃不消。

晚上回府時,他倒頭趴在床上就小憩了起來。文有晴也不打擾他,熄了燭火,給他蓋了被子,便到偏院和沈來惜用晚飯。

母子二人吃完,沈來惜忽然道:“娘,師……父親結識了山中人,我也大了,想跟著他去南澗山修習。”

這麽突然,文有晴驚訝地看著沈來惜,在她的認知裏,這就相當於現代初高中不上,去少林寺習武吧?“你為什麽想去啊?習武嗎?”

“不全是,他見識廣,兒子不想只待在這裏,想去外面闖闖。”沈來惜把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說出來。

文有晴覺得不放心,一個小孩子,需要去闖什麽。但這裏的規則和現代畢竟不一樣,估計這山中人的地位和商山四皓一樣吧,跟著名師,倒也不錯。

但她還是放心不下,飛速審完賬本,估摸著崔君集也該醒了,不醒也要把他薅起來,省得晚上睡不著。

她回到屋裏,也縮到床上。

崔君集下意識把來人拉進懷中,文有晴忽然輕聲道:“累死了,咱倆真的是難夫難妻啊。”

崔君集聞著文有晴身上的清香,喃喃了一句“嗯”,就繼續睡了過去。

文有晴自然不讓他繼續睡,趴到他胸口道:“山中人怎麽樣?”

“是個奇人,不過脾氣不好,而且雲游四方,常年見不到人。”崔君集眼睛都沒睜,帶著十足的倦意有要回答。

“別睡了,你先起來,吃點東西。”文有晴把他拉起來,“你兒子想跟著他去學藝,靠不靠譜啊,這人人品怎麽樣啊?”

崔君集靠在文有晴懷中,深呼吸了幾次,才徹底清醒,扶著她站了起來,“人不錯,兒子想去就去嘛,待家裏我也煩他。”

一肘就戳到了崔君集的肚子,“我兒子很乖,你煩他是你的問題,你真的確定他人不錯?”

“你不放心,我們就去拜訪一下,他最近就在京城,我馬上派人去送拜帖。”崔君集見文有晴認真,也不由認真起來,他這個兒子,確實要好好教導才行,如今性子太軟,估計是在府中待得別扭。

文有晴點點頭,拉他起來用晚飯,邊看著他吃便道:“你今日怎麽那麽累?”

“好多瑣碎小事,聽得人頭大。今日光是田間種什麽,就吵了一早上。”

“怎麽不讓下面的人做,你如今事事都要親力親為,肯定累。世家的人不放心,你就從寒門裏面挑,多挑些,到各個地方,三年一換任職的地方,省得他們紮根後集權。”文有晴說得隨意,畢竟現在政治那一套她也不懂,“具體的,你和那些個門客再商榷,別累著自己。”

這樣的想法倒是讓崔君集眼前一亮,他當祭酒時沒少收羅天下英才,不過用起來確實麻煩。一來出自他手,自然被別人認為一黨;二來總有些不願站隊的,只能在偏遠小地方碌碌一生,也是可惜。

聊起這個,兩人都不困了,拿著紙筆就在推演了一晚的可行性。

第二天一早,地方官員的選調草案就被送到了內閣。



“到了。”崔君集的聲音將發呆的文有晴拉回現實。

雖已入冬,依然可以想象到杏花村村頭那片杏林春日花開的盛景。村口有間破舊的土地廟,山中人就暫居於此。

他們下了車,遠遠看見廟前空地上,一個青衫胡子拉碴的大漢正在練劍。說是劍法,卻毫無章法可言,時而如老農鋤地,時而如稚童嬉戲,看得文有晴心頭一沈。

“先生。”崔君集上前,恭敬地行禮。

山中人收勢轉身,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相貌平平,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得不像話,仿佛能看透人心。

“來了。”他淡淡地說,目光掠過崔君集,落在文有晴和崔君集身上,“你婆娘倒是好看。”

對著這輕佻的姿態,文有晴心頭不舒服。

剛要開口懟上兩句,崔君集上前半步,把文有晴擋在身後,拱手道:“在下崔君集,這是內子文氏。犬子蒙先生不棄,願收為徒,特來拜謝。”

山中人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我本不收徒,是這孩子連續二十七封信,倒讓我想看看是何等心性。不過看夫人神情,似乎不太樂意啊。”

文有晴忍不住開口:“對著一個第一面就誇我好看的人,實在覺得膚淺。”

“夫人是擔心我不靠譜?”雲中人挑眉。

“我怕他一回來,第一句就是,爹,你婆娘長得不錯。”文有晴直視著山中人的眼睛,絲毫沒有崔君集的那份敬意。

沈來惜急得直拉母親的衣袖。

山中人卻大笑起來:“夫人直率,對我脾氣,不如夫人隨我去修行吧。”

文有晴楞住了,她竟沒想到他的直率是對所有人所有事,但她也如實道:“我有好多事沒做,做完再看看有沒有這個緣分吧。”

“你眉間有郁氣,你要做的這事恐怕不好辦喲。”山中人坐在對他體格而言袖珍馬紮上,“把孩子給我帶吧。”

崔君集適時插話:“既然先生首肯,為人父母,難免牽掛。不知先生打算帶小兒去往何處?游學幾載?有何規劃?”

這三個問題問得穩妥,正是臨行前文有晴與他商量好的。

雲游先生卻雙手一攤,吐掉嘴裏的茶渣子:“天地為家,歸期不定。至於規劃——”他看向沈來惜,“沒有。”

“我今覺得杏花村的杏花鴨好吃,多留兩日。明兒我可能想去吃其他地方的鴨,也可能這兩天吃膩了,這輩子都不想看見鴨肉了。明天的事,誰能說得準。”雲中人倒了杯茶,遞給文有晴。

文有晴接過,看著估計是用碎茶泡出來的口糧茶,一飲而盡,也把渣子吐到地上,“來惜,拜師。”

一直沈默的沈來惜忽然開口:“娘……爹,讓我和先生單獨說幾句話,可好?”

文有晴看著兒子懇求的眼神,終究點了點頭。

二人退到杏林邊,遠遠看著沈來惜與山中人交談。少年比劃著說什麽,偶爾點頭,山中人的目光卻不時飄向遠處的山巒。

“這孩子,像極了你年輕的時候。”崔君集忽然說。

文有晴一怔:“像我?”

“認準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崔君集微笑,似乎陷在了編造的回憶裏,“當年你執意要跟著我去旬陽,不也是這般模樣?”

這時,雲游先生朝他們走來,沈來惜跟在身後,眼眶有些發紅。

“夫人,崔先生,”雲游先生難得地正色道,“令郎就放我這吧。”

“他衣服什麽的還沒收拾。”文有晴道。

“不用收拾,沒什麽非要帶的,路上再買就行。”山中人擺擺手,也遞給沈來惜一杯茶。

沈來惜剛要跪下行拜師禮,山中人就和他碰了碰茶杯,“免了,跪來跪去也沒有壓歲錢。”

文有晴問道:“真不帶點什麽?”

沈來惜拍了拍早已準備好的小包裹,“這個就夠了。”

文有晴還是不放心,翻開看了看。

裏面是一沓厚厚的紙頁。有繪著星象的圖紙,有記錄各地風物的筆記,甚至還有幾篇關於民生經濟的策論——全然不同於書院裏教的那些八股文章。

最讓她震驚的是一張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雲游先生可能經過的路線,旁邊還用小字寫著各地的歷史典故、物產民俗。那是沈來惜花了多少日夜才整理出來的?

文有晴一頁頁翻看,指尖微微顫抖。她從未見過兒子如此認真的一面,那些細致入微的觀察,那些獨到的見解,都讓她陌生又欣慰。

“娘,”沈來惜跪了下來,“兒子不孝,不能常伴膝下。但我必須去,否則這一生都會後悔。”

那一刻,所有的擔憂、不舍、疑慮,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她扶起兒子,替他拍去膝上的塵土:“去吧。”

沈來惜楞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文有晴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帶著,娘的護身符。”

她轉向山中人,深深一禮:“先生,就拜托您了。”

雲游先生收起漫不經心的神態,鄭重還禮:“夫人放心。”

分別的時刻終究到來。沈來惜背起行囊,一步三回頭。走到村口時,他忽然跑回來,緊緊抱住文有晴。

“娘,我會想你的。”少年的聲音哽咽了。

好不容易分開後,沈來惜也輕輕抱了抱崔君集,用只有兩人的聲音輕聲道:“師父,我要真的是你兒子就好了。”

崔君集微微一怔,心中的酸澀和苦楚更甚。他一直無法面對這個孩子,如果和孩子說出真相,他會怎麽看他的生身父母;如果不說,他永遠只能是個外人,寄人籬下。

最終,崔君集只是拍了拍沈來惜的背,“在我心裏,你一直是。”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一青一白兩個身影漸行漸遠,最後化作天地間的一個小黑點。

崔君集攬住她的肩:“回去吧。”

馬車緩緩啟動,文有晴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杏林。來年春天,這裏的杏花一定會開得很美吧。

她忽然明白做母親的感受,一個孩子,他必須看著父母逐漸衰老的背影。而一個母親,她必須學會把臍帶剪斷,生物意義和精神層面上。

“來年杏花開時,再來看看。”她說。

馬車裏,崔君集握住她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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