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燁這幾天因為工作的事忙得焦頭爛額，好幾次回到家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頭沾到枕頭就入睡。

這樣的日子以前並不是沒有過，不過之前他更頭大一些。家裏住著兩位需要照顧的老人，工作上是一堆亟需解決的棘手難題，生活費、水電費、房租又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每天忙得心力交瘁。但現在好多了，因為至少家裏的事已經有唐黎為他分擔。唐黎心思細膩、體貼又能幹，知心的小棉襖讓姜燁省心了不少。

所以姜燁也就能安下心來，專註地集中註意力在工作上。為了能更好地升職加薪，拼盡了自己的全力。

但姜燁怎麽也沒想到，問題總是接二連三地冒出來，讓人防不勝防。

這天上午他正在公司上班，休息的空檔好不容易有時間去泡杯茶，喝茶的間隙他本想看會手機新聞，沒想到突然一下接到了唐代荷的電話。

唐代荷極少在姜燁工作的時候打電話來，怕打擾他。除非……家裏有了什麽萬分緊急的要事。姜燁一時心慌了，接通電話的手指都有點緊繃。

“姜燁，現在在忙嗎？你……你能不能來東醫院一趟？唐黎的電話打不通，我、我就打給你了……”

聽到“醫院”兩個字，姜燁的心頓時下墜了。

姜燁深呼一口氣：“媽，爸怎麽了？”

“你別太緊張，沒什麽大事！”唐代荷也有些焦急，盡力安撫姜燁，“只是……你爸在家的時候口渴了想喝水，去接熱水的時候杯子沒註意打翻了，他沒來得及閃躲，腿上就燙傷了……”

“燙傷？！”姜燁神色一凝，“三個人在家，爸怎麽會燙傷？”

問到這裏，唐代荷忽然沈默了。姜燁心裏更是著急，認真地去聽聽筒。猶豫了幾秒，唐代荷最後帶著些歉疚開口了：“今天上午，你爸爸一個人待在家裏。我早上去藥店抓了點藥，唐黎後來也出門了……”

姜燁一楞：“他出門了？去了哪裏？”

唐代荷憑著印象說了一個地名，姜燁突然怒氣攻心地脫口而出，打斷了她：“他去那裏做什麽？把爸一個人留在家裏，出了事怎麽辦！”

“姜燁，你不能這麽說！”唐代荷忽然也有些生氣，“你爸他恢覆得很好了，日常小事都可以獨立完成。今天這個事，只是一個意外。況且，唐黎出門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好了，媽。”姜燁說，“我知道了，我去向領導請個假，盡快過來。”

姜燁知道唐代荷是在為唐黎說話，但他倏忽有些不想再聽下去了。今天姜爸爸被燙傷的事，一下就刺痛了他這麽久以來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爸爸的身體一直是姜燁的一個心病，他們家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一次。他工作這麽拼就是為了家裏能過上更好的日子，可如果這時姜爸爸再一病，那他現在做的任何事都頓時沒有意義了。

但好在這一次只是燙傷——姜燁這會的情緒像攪亂的麻繩，怒火、負罪感、懊惱攪在一起，他努力地控制著自己保持冷靜。

然後撥通了唐黎的手機。

打了三次，對面都是正在通話中。在這種關頭，焦躁感不斷地在姜燁心中膨脹，好在第四次時，電話終於打通了：

“唐黎，你到底跑哪裏去了！”

話一脫口，姜燁就意識到了自己語氣有些沖。他把手機移開一些，調整了一下情緒。

重新開口道：“你快回來吧，爸被燙傷了，現在在醫院裏。”

“醫、醫院？”唐黎一下感覺眼前發黑，“哥，發生什麽了？”

“別問了，你快過來吧。”姜燁揉了揉太陽穴，疲憊感直往上湧，“我要過去可能沒這麽快，這段時間工作多，請假沒那麽好批。你先去陪陪媽。”

“好，我馬上就過去。”

掛了電話以後，姜燁最後喝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披上外套起身了。

姜燁請了半天帶薪假，在下班前，他還必須要先參加一個緊急會議。在會上，姜燁心灼得緊，手指不安地在桌板上輕敲，好幾次都走神望聽同事的工作報告。

好不容易離開了公司，姜燁直接打了個車就趕去醫院。等他到達住院部，已經是下午三點過了。

姜紹輝正躺在病床上，緩慢地喝著唐黎餵給他的清湯。他的右手掛著吊針，唐代荷就坐在左手邊，時不時給唐黎遞上一張衛生紙。姜燁走進了病房，唐黎一下就察覺到了他的腳步聲，擡起頭來：“哥……”

姜燁走近了一些，才看清了姜紹輝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腿，立馬倒抽了一口氣。姜爸爸穿著短的褲衩，一條大腿露在外面，腿外側纏著一圈紗布，隱隱勾勒出燙傷疤猙獰的形狀。傷口已經塗上了藥膏，但那個畫面還是顯得分外的紮眼。

“爸，”姜燁順手把病房的門關上了，然後走近了一些，手掌放在床單上，“你傷了哪兒？只是腿上嗎？再讓我看看。”

“就只是這了。”姜紹輝臉上有些難堪，“水濺下來的時候，我也沒想到它會燙得這麽厲害……”

姜爸爸的下肢失去了知覺，燙傷以後卻沒有痛感，沒來得及做應急處理，所以才會傷得這麽厲害。

姜燁一陣心疼：“傷口呢？處理過了嗎？”

“都處理好了。”唐代荷就站了起來，“十二點的時候唐黎過來了，幫著你爸換了衣服，找來醫生看了一下。現在正餵飯呢。剛剛去和醫生辦了一天住院，今晚輸了液，再觀察一下，應該沒有什麽大礙了，就等它慢慢痊愈。”

話說到了這裏，姜燁總算放下了心來。唐黎把所有後續工作都做妥了，姜燁一時也就不知該幹什麽，可心裏總憋著一團東西堵得慌。他沈默著註視了一會姜紹輝，然後轉身離開了病房，想去外面透透氣。

唐黎緊接著就跟了上去，看見姜燁原來是去樓下的自動販賣機那裏買咖啡了。

姜燁擰開了易拉罐的拉環，小口小口地抿著咖啡。他正緩著氣兒，就看見唐黎慢慢地朝自己走了過來。

姜燁沒坑聲，唐黎站在了姜燁面前，姜燁卻把眼神挪開了。

“如果今天上午我留在家，爸就不會被燙了……哥，對不起。”

姜燁語氣有些冷：“‘對不起’應該對爸說，而不是對我。”

“我不想讓你這麽擔心……”唐黎的聲音更低了，“對不起，哥，我沒照顧好爸。這樣的事絕對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

“不管怎麽樣，”姜燁的目光如炬，屏著一口氣說，“你也不能把爸一個人丟在家裏。”

姜燁最後一口氣喝光了咖啡，把空易拉罐丟進了垃圾桶裏，不再看唐黎，轉身徑直上樓了。

這半天姜燁就待在醫院陪姜紹輝輸液，偶爾幫他捶捶腿捏捏肩，再扶他去上一下洗手間。唐黎則坐在一旁安安靜靜的，情緒好像一直很低落。唐代荷註意到了這一點，守到傍晚，就拉著唐黎回家說是做晚飯去了。

做飯的時候，唐黎在切菜，唐代荷在炒鍋。看唐黎的神情有些憂郁，唐代荷就安慰他：“姜燁也不是有心的，當年你爸出事把他嚇壞了，他也是一時……有些著急。唐黎，你不要太苛責自己，其實爸爸恢覆得已經很好了。”

唐黎聽見了唐代荷的話，心裏添了幾分溫熱。但最後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媽，今天的事確實也有我的責任……哥沒錯，如果換做我是他，我也會有一樣的感受。我現在只是……很後悔。”

唐代荷緩緩地嘆了口氣。

回到醫院後，唐代荷和唐黎帶來了兩個保溫桶的飯菜，都是父子倆愛吃的。唐黎餵姜紹輝喝粥的時候，姜燁就坐在一旁，一邊慢吞吞地抱著保溫桶吃晚飯，一邊看著他倆出神。

唐代荷就找了個凳子坐在姜燁身邊，小聲地問他：“姜燁，你下午是不是對唐黎說話重了點？”

“我……”

姜燁腦子裏一直亂亂的。今天姜爸爸受傷的這件事，姜燁也分明知道這並不是唐黎一個人的責任，可他還是沒管好失控的情緒，話裏帶著刺，聽起來自己都覺得紮耳。現在冷靜想想，唐黎是個心思很細膩的人，他自己也一定很自責，姜燁如果還遷怒與他，他心裏肯定就特別不好受。

其實唐黎已經很盡責了，他每天把兩位老人照顧得無微不至。今天出了這個事，他也很快在第一時間趕到了醫院處理後續。今天的這個小插曲，真的只能算是一個意外而已。

而何況，他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唐黎上午出門的原因。如果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呢？他本來有好幾次機會去了解，但這些他好像從來沒有去關心過。想到這裏，姜燁也開始有些後悔了。

“去找弟弟好好說說吧，”唐代荷拉了拉姜燁的手，笑道，“小事一樁而已，兄弟間哪有過不去的坎呢？”

姜燁凝視著唐黎的背影好一會，最後慢慢地點了頭。

吃完了飯，三個人說好了明天一早來接姜紹輝辦出院的時間，最後再一起回了家。把唐代荷送回臥室休息以後，姜燁和唐黎回到了隔壁他們倆的房子裏。

說起來，姜燁以往看見唐黎，總是和會把他和爸媽聯系在一起。可自從他們同居以後，家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唐黎就開始會單獨出現在他的身邊。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姜燁很想主動找唐黎談一談，可唐黎脫了大衣後就徑直走進了浴室裏洗漱。姜燁只好等他出來。唐黎洗漱完以後，姜燁就立即叫住了他。

唐黎回過頭，雙眸似乎還帶著些剛才的水霧。姜燁一下看楞了，忘記了自己要說些什麽。

久久沒等來姜燁的後文，唐黎只好小聲地開口打破沈默：“哥，我先去睡了。明天……還要早起接爸回家。”

今天他應該也累壞了吧。姜燁不忍心再攔住唐黎，只好點了點頭。

唐黎走進臥室，鉆進被子裏就緩緩地準備入睡了。姜燁站在門口，抓耳撓腮地發愁。

晚上十一點，唐黎睡得半夢半醒間，忽然迷糊地感覺到身後一沈，緊接著，一個裹著沐浴露清香的身軀鉆進了被窩，熱乎乎的胸膛靠了過來。

唐黎含糊地“嗯”了一聲，一個低沈的嗓音在他耳邊輕吟：“唐黎，你睡了嗎？”

唐黎揉了揉眼睛，聲音都帶上了點惺忪的睡意：“沒有……”

“對不起，我把你吵醒了嗎？”

唐黎的意識慢慢地恢覆了清醒，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面龐慢慢地開始發燙：“……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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