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蟬鳴剛響，唐黎就陪李如雪坐上了綠皮長途火車。

唐黎不識路，他關於故鄉的回憶已經很久遠了，一路上就只有跟著姑媽走到哪兒就是哪兒。

他們在一個沿途小鎮上停了下來。一下車，姑媽就給唐黎買了一串糖葫蘆，讓他在一邊稍等一會。唐黎攥著糖葫蘆坐在公園長椅上，姑媽就站在報紙攤旁邊問路。幾分鐘後，姑媽牽著他一起坐上了客運大巴。

在大巴上，姜燁發來了短信，問他現在在幹嘛。

唐黎掏出手機，很快地回覆了信息：在坐車。

“去哪兒呢？”

“不知道。”

“哈哈，我想也是。有沒有暈車啊？”

“有一點。”

“路上註意安全，晚上再和我通個電話。”

“好。”

唐黎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裏，臉上不知什麽時候掛上了淡淡的笑容。李如雪盯著唐黎看了一會，突然問：“是姜燁嗎？”

唐黎點點頭，也問她：“姑媽，我們要去哪兒？”

“呃……去一個中轉地，”李如雪眨了一下眼睛，“我們先去那裏住一晚，然後再繞道回老家。這幾天老家發洪澇，直達的路都被淹了。背包你要看好，路上人多，小心扒手啊！”

唐黎“嗯”了一聲，一邊抓緊了背包的背帶。其實他心裏有一些疑惑，雖說他們是去老家住幾天，但姑媽卻幾乎把家裏的貴重物品和衣物都帶了出來，裝了鼓鼓囊囊的三個大包。唐黎之前提出這個疑惑的時候，姑媽只說家裏鎖不牢固，怕遭賊。

傍晚的時候，兩人到了一個偏遠的小山城。晚上山裏夜風冷，他們就近找了一個旅店住了下來。

旅店設備也有些陳舊了，看上去都十分有年代感。不過好在只住一天，擠一擠也沒問題。晚上沖過澡後，唐黎拿著手機走到了陽臺上給姜燁打電話。通話剛接通，唐黎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姑媽就在身後喊了一聲：“小黎，趕緊進來啊！山裏頭到了晚上很冷，註意別感冒了！”

“我打完這個電話！”唐黎也對著裏屋喊了一句。

“那你抓緊！”

姑媽叮囑了一句之後就離開了，唐黎回過頭來，可他的手機顯示現在只剩下了一格信號。

唐黎一慌，對著聽筒“餵”了半天，也不見對方的回音。山裏的信號總是斷斷續續的，時好時差。他拿著手機四處打轉，最後通話直接強制結束了。唐黎嘆了口氣，只好轉而給姜燁發了一條短信，簡要說明了一下今天自己的行程，結果手機滴一聲提示，信號格變成了叉叉，短信也發不出去了。

唐黎正在四處試信號，姑媽這時就從後面拿著一條毛毯過來了，披在唐黎身上問他：“這麽久了，打完了沒有哪？”

“沒信號了……”

“嗨，山裏頭信號肯定不好哇。”姑媽朝唐黎伸出手，“要不這樣，反正你現在也用不上，你就先把手機給我保管吧，一會別不小心弄丟了，很貴的呢。”

唐黎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給了李如雪。

晚上十點，李如雪先把唐黎哄睡了，又獨自一人去了樓下買了包餅幹。付完錢後，她從包裏拿出了一枚藍色的滑蓋手機。

打開手機殼，掏出裏面的電話卡，稍一用力掰成兩半，扔進了雜亂的草叢裏，然後再合上手機殼，自然地把手機和餅幹一起放回了包裏。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起床了。李如雪定了今天下午的火車票。在人頭攢動的火車站，李如雪的手機一直在響，鈴聲被包捂得斷斷續續。唐黎很快發現了聲音，就提醒姑媽該接電話了。

李如雪接起電話，果然是唐代荷打來的，問他們到了沒有。李如雪簡單地和唐代荷寒暄了幾句，然後拿過手機問唐黎：“小黎，你媽媽問你有沒有什麽話想帶給你哥？”

唐黎想了一會兒，就說：“我想等回去以後，帶山羊再和我哥一起去那個寺院玩兒。”

李如雪雖然聽不懂唐黎說的“寺院”是指什麽，但也照樣幫他傳了話。掛了電話以後，李如雪讚賞地親了親唐黎的額頭：“以後咱們就這樣，你有什麽話直接跟姑媽說，姑媽幫你轉達給哥哥他們，好不好？”

唐黎的手機被姑媽暫時保管了，但姑媽願意幫他傳話，唐黎還是很開心的。於是就答應地點了頭。

等他們第二次坐上火車抵達終點之後，已經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星期。這是一個沿海的邊陲小鎮，太陽熾熱地燒烤著海岸線。姑媽牽著唐黎走了幾公裏路，然後又給他買了一杯椰汁讓他在一旁等著。

唐黎站在樹蔭下一邊小口抿著甜膩的椰汁，一邊註視著姑媽走進一棟建築物的大廳裏和穿著制服的男人交涉。十分鐘後，李如雪從大廳裏走了出來，又帶唐黎在路邊攔了一輛摩托車。李如雪付給了摩托車師傅一些錢，摩托車師傅就載著他們到了一棟看上去有些歷史的民居建築物門前。

輾轉了一天，終於找到了住的地方。走廊上全是穿著工服的陌生男人和女人，唐黎一聲不吭地跟在李如雪身後上了樓，心情忽然有些惴惴不安起來。

那像是一棟宿舍樓，每個小隔間窗前都晾著衣服。李如雪從包裏翻找出了鑰匙打開了門，一股陳舊的腐木味撲面而來。

李如雪卻挺滿意的，放下了包打開燈，掃視了屋子一圈，笑著感嘆道：“比我想象的寬敞多了，收拾一下還是能住得挺舒服的！”

唐黎在一旁沒說話，李如雪就走過來關上門，笑了笑柔聲問他：“怎麽樣？小黎，你喜不喜歡這裏？這個地方一年四季都很溫暖……”

唐黎卻並不關心這個，一種濃郁的不安感襲上心頭，他不禁下意識抓緊了衣服，擡眼望向李如雪，開口問她：“姑媽，我們什麽時候去見表叔？”

“表叔……”李如雪臉上的忐忑一晃而過，“馬上就來了，我們就在這裏等他吧！”

唐黎是在住下來一周後才真正意識到了不對勁的。

在這七天裏，唐黎一直待在宿舍裏哪裏也沒去。到了飯點，李如雪就會從外面帶來很多食物，唐黎吃光之後李如雪就拎著垃圾袋又出門了，直到晚上才回來。期間唐黎問過很多次表叔什麽時候過來，得到的答案總是“明天”。

到了後來，唐黎希望李如雪往家裏捎話，李如雪口頭上答應下來，可唐黎去問有沒有得到回覆時，李如雪又支支吾吾地半天說不上來。

這天李如雪從外面給他帶了一盒炒飯回來，可不同的是，這一次她的右手上多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李如雪面色如常地把炒飯放在茶幾上讓唐黎開飯。唐黎起身去洗筷子，卻發現李如雪正小心翼翼地把黑色塑料袋壓在了櫃子裏的最深處，還謹慎地上了鎖。

唐黎裝作沒看見，拿了筷子照常吃飯。李如雪一離開後，他立馬就翻身去找鑰匙。李如雪是個很小心的人，重要的鑰匙都會留備份。唐黎憑感覺在四處摸，終於在床縫裏找到了櫃子的備用鑰匙。

打開櫃門，唐黎順著櫃子夾層摸索了一會，最後拿出了那個黑色的塑料袋。

借著昏黃的燈光一層一層打開袋子，裏面躺著一套完整嶄新的深藍工服。

唐黎楞了一下，展開制服後，發現那套衣服的尺寸對於李如雪來說有些過大了。唐黎剛抖動了一下制服褲子，裏面裹著的工作牌就被撣落了下來。

唐黎拾起了地上的工作牌，那上面寫著工工整整的兩個字——“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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