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雪下班回到員工宿舍以後，發現唐黎正坐在床上，燈也沒開，房間裏一點聲音也沒有。

李如雪笑了一下關上門：“怎麽不開燈啦？來，小黎，我給你帶了點夜宵，想不想看看是什麽？”

“姑媽，”唐黎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你能把手機還給我嗎？”

李如雪換了拖鞋，一邊把夜宵放在桌子上，“怎麽突然想要手機啦？是不是有話想跟姜燁說？你直接告訴我吧……來，姑媽開了燈去給你拿個勺子。”

李如雪在門口摸黑開燈，唐黎深呼吸一口氣，知道拿回手機是不可能了。

唐黎攥緊了拳頭，又慢慢地說：“姑媽，表叔不會來了對不對？”

吊頂燈剛好打開，燈光映照在唐黎膝上的藍色制服上。李如雪的笑容逐漸僵在了臉上：“……唐黎？”

唐黎把制服放在了床上，李如雪白了臉，下意識上前一步抓住了唐黎的手：“唐黎……我、我是為了你好，為了我們以後能一起生活——”

還沒等李如雪說完，唐黎突然奮力甩開了她的手，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表情，一瞬間把李如雪嚇了一跳。唐黎轉身要走，李如雪大聲喊住他：“孩子，你做什麽去？！”

唐黎沒有回頭：“我要回家。”

李如雪的面色如紙，笑比哭還難看，上前追上他：“傻孩子，你說什麽呀，這裏就是你的家呀……”

“你騙我！”唐黎紅著眼睛怒瞪著李如雪，“這裏不是我的家，你根本沒打算讓我回家！”

李如雪還伸手想抓住唐黎，唐黎卻先一步用力撞開門，踩著李如雪的尖叫聲朝外面跑了出去。

唐黎覺得自己真是個十足的傻瓜！他早該反應過來的——可是現在都太遲了！

等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犯下的錯誤時，他已經不知不覺走了這樣遠，遠到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這種無助感讓他陷入深深的恐懼之中。

八月的天空陽光熱辣，仿佛在炭烤著大地。可唐黎的手腳卻是冰冷的，心臟一點點地隨風墜入了深淵。這幾天來，他第一次沖出了宿舍樓，不顧一切地跌跌撞撞狂奔著。他穿的是人字拖，路上腳底進了沙子，被硌得磨出了血泡，終於疼痛得再也無法挪腳。

唐黎坐在路邊的石頭上，鼻子一酸，抱著腳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他面前的是他和李如雪剛來這裏時到達的車站，遠遠地可以看見十幾輛旅游大巴車整齊地停靠著。車站人來人往，偶爾有人留意到街邊蹲著哭泣的男孩而駐足，卻沒過多久又離開了。

唐黎忍痛站了起來，艱難地跟隨著人流想要引起路人的註意。手機、身份證，還有唐代荷給他準備應急的現金都被李如雪拿走了，唐黎向來怕生，不擅長和陌生人搭話，他第一次這樣痛恨自己的無能又愚蠢。

唐黎在茫茫的人海中失措地穿梭著，註視到一個長發面善的青年男子，唐黎鼓足了勇氣上前攔道：“請問……您的手機可不可以借我打一個電話？”

可是青年男子臉上寫滿了疑惑的神情，歪著腦袋仔細辨別著唐黎的話，最終還是嘆息著搖了搖頭，從嘴裏吐出一長串陌生的語言。

唐黎的顏色愈加發白。那是他從沒聽過的方言，他和男人都互相無法理解對方。

眼看著青年男人逐漸失去耐心要離開，唐黎的眼睛一下紅了，猛地抓住男人的手臂哀求他：“求求您了，幫幫我吧！求求您了！”說罷，還用手指在耳邊比劃了一下，做出一個“通話”的手勢。青年男子瞇著眼睛分辨了一會，最後搖搖頭把唐黎的手扯離了開來。

唐黎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望著男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嘴唇慢慢地被咬出了鐵銹味。無數的人和他擦肩而過，可唐黎卻覺得那些陌生人離他是那樣遙遠，他從來不屬於這個地方，也永遠無法融入這裏。

那天傍晚，李如雪撕心裂肺地找遍了宿舍周圍好幾公裏的地方，最後終於在海邊的碼頭發現了坐在晚風中瑟瑟發抖的唐黎。

看到唐黎腳上的傷口，李如雪心疼壞了，上前蹲了下來摸了摸唐黎漲紅的眼睛：“傻孩子……”

唐黎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她。李如雪嘆了口氣，就轉身去一旁的小商店裏買了一雙新的鞋子，帶了回來想給唐黎穿。唐黎挪開腳，李如雪就強硬地給他換上。

新鞋穿在腳上，唐黎的眼淚又開始流。在這個充斥著陌生口音的陌生城市，他連選擇自己穿什麽鞋的權利都沒有。

他想回家，想見哥哥。

唐黎對著大海大哭大叫，多希望淚眼模糊中那個熟悉又偉岸的身影能再一次像往常那樣降臨到他的身邊拯救他，可這一次唐黎沒有如願，得到回應的只有冰冷的海水聲。唐黎終於喊累了，啞著嗓子栽倒在沙灘上，眼淚很快就融化在了細沙之中消失不見了。

李如雪又去買了飲料帶給唐黎，唐黎的眼淚一直在掉，李如雪一邊嘆氣一邊陪他坐在海邊吹夜風。李如雪的身體不太好，常年的工作讓她積下了不少隱疾，夜風一吹腦袋更是昏昏沈沈了起來。坐了沒多久，李如雪就牽著唐黎站起身：“好了，消氣了沒有？姑媽的腦袋作疼了，再不回去就要暈倒了。有什麽事，我們回家再說，好不好？”

宿舍彌漫著潮濕的腥臭味。李如雪圍著圍裙在廚房裏為唐黎熱著湯圓，唐黎則躺在上鋪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李如雪一邊用鍋鏟翻著湯水，一邊無奈地說道：“小黎，我費了好多心思在這海鮮廠裏給你找了一個工作。本來想晚幾天告訴你的，但既然你看到了，那我也就直接說了。明天起，我們跟著工頭培訓幾天，很快就能上崗了。工作很簡單，待遇也挺好的，就是辛苦了點。但是年輕人就是要吃苦，你說對不對？”

唐黎躺在床上，眼皮忽然跳動了一下。

“姑媽，我快開學了。”

“上什麽學呀，”李如雪突然笑了，“這個年頭，能賺到錢才是真本事。”

“我呢，就在你隔壁的廠裏工作。這樣每個月下來，我們倆的工資都能攢好大一筆錢呢。再過幾年，我們就在這裏買一套房子住下來……”李如雪一邊望著鍋爐裏翻滾的湯圓，一邊面帶微笑地說，“姑媽是真的為你好，也為你考慮了很多。小黎，我一定會在我的能力範圍內給你最好的。”

唐黎卻沒吱聲，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網思考了很久。他想到了姜燁，想到了他的家人，最後想到了自己的未來。唐黎想了很久很久，越想心裏越難受，越想越覺得迷茫。他翻了個身，忽然對著廚房口說：“我能給哥哥打一個電話麽？”

李如雪不再吭聲了，空氣裏只剩下了湯圓水的滑動聲。

見李如雪沒有反應，唐黎的眼神一下變得渾濁。他急得臉色發白，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抓著欄桿苦苦懇求道：“姑媽，求您了，我想跟我哥說幾句話，就幾句話，求求您了……”

啪一聲，煤氣竈被關了火。李如雪端著一碗湯圓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眼睛沒看唐黎，平靜地說道：“你別探出身子來了，床高，小心不要摔下來了。湯圓好了，來吃一點吧。”

“姑媽……”

“姑媽頭疼，求求你不要再說了！”李如雪突然暴躁地打斷了唐黎，“我剛才吹了風，現在身體很不舒服，你能不能不要再說讓姑媽不舒服的話了？小黎——你到底懂不懂姑媽的心？姑媽現在帶你到了一個新家裏，我們就和和氣氣地開始新生活，從今往後不要再提‘舊家’的事情了好不好？！”

唐黎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去，合上了唇再也不開口了。

李如雪嘆了口氣，伸出手兀自給唐黎盛著湯圓，一邊盛一邊自顧自地念叨著：

“小黎，你也不要太怪我。我當初一個人離開老家去打工掙錢，遠嫁給了外地的男人，結果沒幾年那男人就拐了個外面的婆娘要跟我鬧離婚，我沒辦法，娘家不要我，婆家也不要我。我掙的錢不多，現在真的一無所有了。不過除了你，小黎，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小黎，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最喜歡和姑媽在一起玩了，我們親人就是要團聚在一起，對不對？”

唐黎有很強烈的反抗心理，和李如雪僵持了三天多，不同她說一句話，也不吃她給的食物。大多時候，唐黎一整天什麽也不做，就坐在床上發呆，像個失了神的木偶，嘴裏還呢喃著什麽人的名字。剛開始李如雪還很擔心，但後來一想，也該徹底斷了這孩子回家的念頭，便也決定和他死磕到底。唐黎絕食了三天，餓瘦了一大圈，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憔悴了許多。李如雪心疼得不得了，差一點就主動示軟了，可唐黎先支撐不住倒下了。

看著唐黎喝下自己煮的熱粥，李如雪的心裏突然升騰起了一股幸福感。

往後的幾天，唐黎在李如雪的監督之下終究還是參加了工廠的上崗培訓。但凡唐黎露出不願意的神情，李如雪就裝作要斷他食的樣子。本來只是嚇一嚇唐黎，沒想到唐黎當了真，每次吵完架後唐黎就會躲在宿舍樓旁的垃圾場邊偷偷地哭，哭得眼睛都腫了，上氣不接下氣。

李如雪最後來找唐黎的時候，每每撞見這一幕，心裏總會覺得苦澀又無奈。她反思也許是自己太縱容唐黎了，不然為什麽她對他這樣好，唐黎卻始終不理解呢？

李如雪最後決定狠下心來，收起了對待唐黎溺愛的態度，唐黎頂嘴，她就施以懲罰。唐黎不願意去工廠上班，她就強制地找人把唐黎拖去車間。她希望唐黎能早一點接觸社會，這樣才能更好的在社會上立足。現在吃點苦，是為了以後能更適應生活。她希望唐黎能早些看到自己的好意。

終於，李如雪的努力有了回報。半個月後，唐黎終於學會了自己按時上班，好好工作，哪怕沒有李如雪的監督。李如雪暗中觀察了幾天，確認唐黎是乖乖在廠裏上工之後總算松了口氣，她的侄子看上去像是終於向自己妥協了。

這天，李如雪特意提前完成了工作任務，心情很好地給唐黎熬了一鍋粥，想接他下班，姑侄倆久違地出去逛逛街。結果等李如雪來到唐黎工作的車間，卻半天沒找到唐黎的人影。

李如雪心裏有些不安，四處一問他的同事才知道唐黎剛才說有朋友找他，就暫時出門去了。可李如雪心裏清楚，唐黎是硬著頭皮才默認了她來到這裏工作的，他性格孤僻，不願和陌生人交流，所以到了現在也一直沒在這裏交上什麽新朋友。他不在車間，能去哪兒呢？

李如雪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家，顫抖著手摸出墻縫裏的鑰匙打開櫃門一看，錢包裏果然少了她給唐黎辦的臨時身份證和兩百塊錢。李如雪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倒了過去。她臉色鐵青地用力砸了飯碗，熱粥灑了一地。她幾近淚流滿面，不管不顧在大馬路上飛奔了起來。

在唐黎上車前的五分鐘，李如雪風馳電掣趕到了車站，頭發亂成一團喘著氣，像個瘋子一樣在大街上抓著唐黎的手痛哭得狼狽不堪。

“姑媽錯了，小黎，你原諒我，我不該騙你，我不該騙姜大哥、唐大嫂，我不該騙你哥哥，我真的錯了……”

“小黎，你別走，求求你，你別走！我答應你，我真的答應你，這一次絕對不騙你！我答應你，你在這裏做滿了三年，我就送你回家，回姜家，好不好？”

“我還答應你，我會幫你向你哥哥傳話的！這樣吧，你、你寫信……你寫信，然後由我寄回去，好不好？你寫信回家，他們看見了就會給你回信，說不定還會來這裏看你——這樣你覺得行不行？小黎？小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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