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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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理論上，三個月以後王銘就會好了。
那時候他不會再產生思念，不會再覺得孤獨，會適應單調的生活。但失眠的時候他想起的總是趙鈺的臉，耳邊縈繞著趙鈺的聲音，就連相親也沒有用。
所以現在，他試圖聯系趙鈺。
他想過趙鈺根本不會理會他，或者冷眼相對，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刪除。
被單方面地、悄無聲息地刪除了，不知道在哪一天。
也許是昨天，也許是今天，又或許，其實在他們爭吵過後的那天晚上，自己就已經被刪除了。
他一個人坐在餐廳裏，很無助地發現，如果沒有這唯一的聯系方式，如果趙鈺不想再和他產生交集的話，那麽兩個人以後就真的沒有關系了。
想到這裏，他終於站起身來，走到服務員面前要找他們的老板。他還記得服務員說過的話。
“不好意思，先生。我們老板不在，您有什麽問題可以和經理溝通的。”
“請問，你們老板什麽時候、有空呢？”
“這個我們真的說不準的。因為老板名下的店不止這一家。”
服務員露出了標準的毫無紕漏的微笑，
王銘又轉頭看向了二樓包廂。
“那我可以去二樓看看嗎？”
“這個需要至少提前半個月預約的。您可以掃我們店鋪的二維碼，我們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為您辦理業務的。”
半個月，太久了。
王銘帶著遺憾一步三回頭地朝著二樓包廂看了一眼又一眼，順著街道走遠。
而二樓包廂內，老板碰了碰趙鈺手裏的酒杯，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過去，“這誰啊，沒見過呢。”
趙鈺垂眼看著王銘獨自走在街道上失魂落魄的模樣，想必是相親沒有成功，擡起酒嘗了一口，不太好，還是皺眉放下了。
“無關緊要的人。走了。”
“來都來了，我叫幾個人晚上一起玩唄。”
趙鈺擡了擡手示意，離開了包廂。
第二天上班，王銘起了個大早。到的時候公司沒什麽人，他打理好一切就等候在了經理辦公室門外，目不轉睛地盯著公司入口的那扇門。
等經理到了，他跟著進了辦公室，隨手關上了門。
盡管昨晚已經打過無數遍腹稿，此刻真的要開始撒謊，王銘還是略顯緊張。
“小王啊，什麽事？”
“經理，我...趙先生有東西落在我這裏了，我得還給他。”
“哦，那確實是得還回去。”
“但是，我這段時間、和他鬧了一些不愉快，不知道經理，您知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真的問到這個了。
早晨他才和小趙總通過電話。小趙總的原話是最近比較忙，不希望莫名其妙被不相關的人打擾。當時聽著只覺得迷糊，現在看來，也許這矛盾還不小，大概是聯系方式都被拉黑了的地步。
“這我真不知道啊小王，我和小趙總不過就是上級和下屬的關系。我能不能見到他全憑他的意思，哪裏知道他的行程呢。”
看著王銘瞬間如同氣球一般癟下去的表情，他又忍不住敲打，“人和人之間畢竟是有差距的。像有些人生來就有身份和地位，偶爾有了興致往下面的世界看一兩眼，沒興趣了也就隨時把這興趣收回去。行了，我不多說，回去上班吧。”
又是一次失敗。
他已經把能想的都想了。還能有什麽地方呢？
回到工位魂不守舍地做了一天的工作，因為出錯要修改文件，還被迫加班了好幾個小時，做到頭昏腦漲才終於走出公司大門。
八點。
他推著自行車到公司附近的燒烤攤隨意坐下，點了燒烤和啤酒，打開手機看來看去也沒有可用的信息。他無數次後悔當初一時沖動刪掉了所有的聊天記錄，好像他和趙鈺曾經一起相處的點滴都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是唯一的證明了。
啤酒比燒烤更早上桌。感受著四周傳過來的煙火氣息，他仰頭灌下去半瓶啤酒，咳嗽了一會兒開始回憶。
他想起趙鈺在他墜落的瞬間沖上來護住了他，導致手腳摔傷又昏迷不醒，想起那段陪護的時光，想起趙鈺總是很喜歡吃他做的飯...
就這樣順著想啊想的，燒烤都吃完了一大半，啤酒也沒了三瓶。一輛黑色的車駛過，帶過來一陣風。
王銘盯著那輛車看著，楞楞地。
電光火石之間，他想起來了一件事——趙先生出院，他是陪著一起到了他家的。
“砰”一聲響，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磕到膝蓋，嚇得老板過來問候。
自行車被他丟在了店門外，隨手招了輛出租車，他就這樣開啟了尋找趙鈺之路。只是這條路實在太漫長，因為在司機對他發出犀利問題——您要去哪兒——的時候，他沒了思路。
那天和趙先生一起回去的路上，他太過緊張而幾乎沒有記住什麽路線。
“師傅，我要找、一棟樓。”
“......什麽樓？”
“很高的、一棟樓。樓上可以看見、看見一大片湖，還有，”王銘敲了敲腦袋，“還有很多樹。”
“小區？在附近嗎？”
“有點遠。但是、師傅，我會給錢。”
以經驗來看，師傅已經確認這是一個醉酒受了情傷的男人。這種情況很不好處理，當然也大可以丟在路邊不管不顧，但是這小夥子喝醉了也很禮貌，穿著幹凈，看起來這麽老實，放在路邊也實在不合適。
他幹脆從駕駛座上下了車，打開後座車門，“你的手機呢？”
“你要我的手機、做什麽？”
“給你喜歡的人打電話。是哪個，第一個嗎？”
“沒有用、聯系不上他的。”王銘說著覺得心很痛，閉起眼睛哭了起來。
這時候手機自動彈出了一個通話，司機師傅接了起來。
對面很簡潔地報了個地址，“把他送過來吧。”
出於謹慎，司機師傅還是在王銘越來越大的哭聲中多問了一句，“你們是什麽關系？”
“沒什麽用的前任關系。”
後面四個字顯然被加重了讀音，顯得咬牙切齒。
電話掛斷，司機師傅一踩油門，腦子裏已經整理出了一條清晰的情感線。無非就是你愛我我愛你，但是我要裝作不愛你，你也裝作不愛我。
等紅燈的時候，他輕松地下了定義——倆人最後還是會在一起。
“現在的年輕人啊！”
紅燈過去，他又加快了些速度。
等車子穩定地停在了目的地，王銘正睜著眼睛看著窗外。他已經不哭了，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有些熟悉的地方。
“師傅，請問多少錢？”
“掃我吧，三十五。”
“好。”
王銘掃過去四十，作為對師傅優於常人的方向感和理解能力的感謝。
小區的路燈亮著，他和小區保安面對面站著。
“你好，我來找人。”
“請問您找誰？”
“我找...”
王銘剛要說話，又想到趙鈺已經不想見他了。如果現在說了，那麽一定會被攔在門外。所以他謹慎地換了種說法，“我是趙鈺的朋友，我找他有點事情。”
有什麽事情呢？
他還在腦子裏盤算，安保忽然揮了揮手，“好的，那您進去吧。”
不等他後悔，王銘就迅速跑了進去，跑出了一條標準的波浪線。
但是還沒等跑出去幾步他就停了下來——這裏太大了，單靠他自己根本就沒有可能找到趙先生的住處。
他只記得是18層。
其實並不能怪他方向感太差，平常他能輕松記住很多路線，可一旦緊張，就什麽都記不住。
此刻他繞著附近的幾幢樓走了好幾圈，已經被幾個經過的人盯了好幾眼。他只好垂下腦袋走遠，一屁股坐在了湖邊，聽著昆蟲和蚊子混合的交響樂聲。
從18樓看下去，王銘的身影變得很小，背對著人的時候垂著腦袋，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可憐，尤其是連路燈都繞開他的身影，顯得尤其落寞。
趙鈺今晚沒什麽事情可做，又覺得月亮格外得圓，於是決定出門散步。
他下樓之後經過那片湖，咳嗽了兩聲，坐在湖邊的人依舊低垂著腦袋，沒有動彈，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睡著了。
他又繞了一圈，從東走到西，又從西回到東，湖邊的人背影依舊安靜不動，只是擡起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已經十點了。
王銘看著對面那幢樓，反覆數了十幾次，最後確認趙鈺的位置。可他也上不去，只好緊緊地盯著那幢樓，期待有一次能和心中所想的人碰面。
但一次都沒有，反倒是身後總是傳出動靜。他無心去聽，只想再看得仔細一些。
趙鈺靠在樹旁打開了手機，接了通電話，站在離王銘不到兩米的距離，語氣隨意。
“明天麽？明天沒空。嗯，後面再聊吧。”
王銘聽見聲音，瞬間轉過頭去，發現身後站著的人。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趙鈺就已經轉身大步離開了，好像完全沒有看到他。
他慌張地從草地上站起身來，又被雜亂的草堆絆了一跤，再站起來時趙鈺已經走出去幾十米，他只好用跑步的速度往前趕。
他甚至也不敢喊一聲，只能盡量靠近，一直等來到電梯口。
趙鈺掛斷電話擡起頭，和站在電梯外滿臉通紅氣喘籲籲的人四目相對。
再次見到趙先生，王銘才真切地感受到這一個月以來所折磨他的到底是什麽。那種壓在身上的難以名狀的東西在這一刻散開，他的雙眼又重新煥發出精神氣，那些疲憊都被一掃而空。
“趙、趙先生。”
他開始仔細觀察趙鈺，發覺他的頭發短了一點，穿的衣服很隨意，腳上甚至只穿了一雙拖鞋。
“有事嗎？”
很冷漠很平靜的一句回應。既官方，又很輕松地把兩個人的關系推遠。
王銘本來就不會說話，在這種醉酒腦袋迷糊的情況下就慌亂。但有一點，每當他喝醉了酒，行為上就會變得更加開放大膽。
與其說是酒精激發了他的第二人格，倒不如說是酒精讓他展現出了最本真的自我。
所以在他想了很久不知道究竟有什麽事的時候，他就幹脆擡腳跨進了電梯，按下了關門鍵，並順手按下了18層。
電梯門緩緩合上，偌大的空間裏就只剩下了兩個人，和角落裏亮著紅點的監控攝像頭。
趙鈺就站在他旁邊，離他不到半米的距離。他就這樣看著他的背影，一直到電梯門再次打開。18層到了。
趙鈺下了電梯，他亦步亦趨地跟在了身後，到了門前。
“如果我沒記錯，這是我家。”
趙鈺終於轉過身來，看著這個只知道跟在身後不知道說話的笨蛋。
王銘的嘴角向下彎了彎，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我推你了，對不起。”
“呵。”趙鈺彎腰靠近，距離拉近的瞬間那種熟悉的味道也鉆進了鼻子裏，王銘還忍不住吸了吸，以為不動聲色。
“一個月過去了，你是準備來收屍嗎？”
“不是，這一個月，我思考了很多。我覺得我還是...還是...”
他又從兜裏掏出了那條項鏈，舉起來送到趙鈺面前。
“什麽意思？相親不成功，所以退而求其次？”
“我不是退而求其次。我以為我只是、一時沒有分清楚、自己的感情，可是我去相親，發現我還是沒有感覺。我還去了摩天輪，去看了那場電影，我...我想找你，可是又找不到。”
“找我幹嘛？你是直男，不是嗎？你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男的和男的在一起，所以我也尊重你。我消失了，你不是應該松了一口氣才對嗎？”
“不是，不是的！”
王銘的眼鏡往下掉了掉，他甚至都來不及推上去。
“我...我想讓你收下項鏈。”他又把項鏈舉了舉。
“王銘，你喝醉了酒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你看清楚了，我是男人，聽得明白嗎？”
趙鈺退開，不讓他得逞。於是王銘只好上手拉住他的手腕，試圖強硬地幫他戴上這條項鏈。
這個人耍起酒瘋來實在太難纏了，趙鈺一只手撐開一段距離，另一只手還要註意不讓他摔倒。
“我想清楚了，我想清楚了！我不是喜歡男人，也不是喜歡女人。你收下項鏈吧，趙先生。”
電梯門又開了，一梯兩戶。
趙鈺拉開了門，及時把人拉了進來，才避免了一場尷尬。
王銘猛地再次和趙鈺擁抱，感受到那種熟悉的溫度，他忍不住擡起手抱住他的後背，鼻子埋得更深，吸了一口氣。
趙鈺眉頭僵了僵，被他肆無忌憚的動作鬧得不行，身上就像纏了個八爪魚。
他從來不知道喝醉酒後的王銘還有這樣的一面。那條項鏈也就在他手忙腳亂之間戴在了趙鈺的脖頸上。
金色的天鵝落在鎖骨上，王銘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落在上面，像是塵埃落定般松了口氣。
“王銘，”下巴被捏住，一點軟肉被推上去，“你知道男人之間怎麽上床嗎？”
室內的燈都亮著，屋內隔音效果很好。王銘可以看得見那個衣櫥，他知道裏面裝著很多漂亮的衣服，也知道趙鈺穿上那些漂亮的衣服會是怎樣的景象。
聽著趙鈺的問話，他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知道。”
“做過嗎？”
“沒有。”
趙鈺松開了手，全憑王銘自己的意願。
“留在這裏就要遵守我的規則，和我談戀愛同理，我不可能談柏拉圖式的戀愛，和你蓋著被子純聊天。如果你不願意，可以立刻出門。當然，以後我們也不會再見。”
王銘偏頭，可以看得見趙鈺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透明的桌面襯托著他的手指更加幹凈漂亮，他順著這雙手朝上，看見趙鈺正盯著自己的那雙眼睛。
他心裏的執著被這雙眼睛裏投射出來的情緒點燃，轉換成了欲望。
“我願意。”
盡管還有害怕，他還是說了出來。
“你願意什麽？”
“我願意、遵守你的規則。”
他的眼鏡被摘了下來，呼吸被攫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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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上，三個月以後王銘就會好了。
那時候他不會再產生思念，不會再覺得孤獨，會適應單調的生活。但失眠的時候他想起的總是趙鈺的臉，耳邊縈繞著趙鈺的聲音，就連相親也沒有用。
所以現在，他試圖聯系趙鈺。
他想過趙鈺根本不會理會他，或者冷眼相對，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刪除。
被單方面地、悄無聲息地刪除了，不知道在哪一天。
也許是昨天，也許是今天，又或許，其實在他們爭吵過後的那天晚上，自己就已經被刪除了。
他一個人坐在餐廳裏，很無助地發現，如果沒有這唯一的聯系方式，如果趙鈺不想再和他產生交集的話，那麽兩個人以後就真的沒有關系了。
想到這裏，他終於站起身來，走到服務員面前要找他們的老板。他還記得服務員說過的話。
“不好意思，先生。我們老板不在，您有什麽問題可以和經理溝通的。”
“請問，你們老板什麽時候、有空呢？”
“這個我們真的說不準的。因為老板名下的店不止這一家。”
服務員露出了標準的毫無紕漏的微笑，
王銘又轉頭看向了二樓包廂。
“那我可以去二樓看看嗎？”
“這個需要至少提前半個月預約的。您可以掃我們店鋪的二維碼，我們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為您辦理業務的。”
半個月，太久了。
王銘帶著遺憾一步三回頭地朝著二樓包廂看了一眼又一眼，順著街道走遠。
而二樓包廂內，老板碰了碰趙鈺手裏的酒杯，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過去，“這誰啊，沒見過呢。”
趙鈺垂眼看著王銘獨自走在街道上失魂落魄的模樣，想必是相親沒有成功，擡起酒嘗了一口，不太好，還是皺眉放下了。
“無關緊要的人。走了。”
“來都來了，我叫幾個人晚上一起玩唄。”
趙鈺擡了擡手示意，離開了包廂。
第二天上班，王銘起了個大早。到的時候公司沒什麽人，他打理好一切就等候在了經理辦公室門外，目不轉睛地盯著公司入口的那扇門。
等經理到了，他跟著進了辦公室，隨手關上了門。
盡管昨晚已經打過無數遍腹稿，此刻真的要開始撒謊，王銘還是略顯緊張。
“小王啊，什麽事？”
“經理，我...趙先生有東西落在我這裏了，我得還給他。”
“哦，那確實是得還回去。”
“但是，我這段時間、和他鬧了一些不愉快，不知道經理，您知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真的問到這個了。
早晨他才和小趙總通過電話。小趙總的原話是最近比較忙，不希望莫名其妙被不相關的人打擾。當時聽著只覺得迷糊，現在看來，也許這矛盾還不小，大概是聯系方式都被拉黑了的地步。
“這我真不知道啊小王，我和小趙總不過就是上級和下屬的關系。我能不能見到他全憑他的意思，哪裏知道他的行程呢。”
看著王銘瞬間如同氣球一般癟下去的表情，他又忍不住敲打，“人和人之間畢竟是有差距的。像有些人生來就有身份和地位，偶爾有了興致往下面的世界看一兩眼，沒興趣了也就隨時把這興趣收回去。行了，我不多說，回去上班吧。”
又是一次失敗。
他已經把能想的都想了。還能有什麽地方呢？
回到工位魂不守舍地做了一天的工作，因為出錯要修改文件，還被迫加班了好幾個小時，做到頭昏腦漲才終於走出公司大門。
八點。
他推著自行車到公司附近的燒烤攤隨意坐下，點了燒烤和啤酒，打開手機看來看去也沒有可用的信息。他無數次後悔當初一時沖動刪掉了所有的聊天記錄，好像他和趙鈺曾經一起相處的點滴都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是唯一的證明了。
啤酒比燒烤更早上桌。感受著四周傳過來的煙火氣息，他仰頭灌下去半瓶啤酒，咳嗽了一會兒開始回憶。
他想起趙鈺在他墜落的瞬間沖上來護住了他，導致手腳摔傷又昏迷不醒，想起那段陪護的時光，想起趙鈺總是很喜歡吃他做的飯...
就這樣順著想啊想的，燒烤都吃完了一大半，啤酒也沒了三瓶。一輛黑色的車駛過，帶過來一陣風。
王銘盯著那輛車看著，楞楞地。
電光火石之間，他想起來了一件事——趙先生出院，他是陪著一起到了他家的。
“砰”一聲響，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磕到膝蓋，嚇得老板過來問候。
自行車被他丟在了店門外，隨手招了輛出租車，他就這樣開啟了尋找趙鈺之路。只是這條路實在太漫長，因為在司機對他發出犀利問題——您要去哪兒——的時候，他沒了思路。
那天和趙先生一起回去的路上，他太過緊張而幾乎沒有記住什麽路線。
“師傅，我要找、一棟樓。”
“......什麽樓？”
“很高的、一棟樓。樓上可以看見、看見一大片湖，還有，”王銘敲了敲腦袋，“還有很多樹。”
“小區？在附近嗎？”
“有點遠。但是、師傅，我會給錢。”
以經驗來看，師傅已經確認這是一個醉酒受了情傷的男人。這種情況很不好處理，當然也大可以丟在路邊不管不顧，但是這小夥子喝醉了也很禮貌，穿著幹凈，看起來這麽老實，放在路邊也實在不合適。
他幹脆從駕駛座上下了車，打開後座車門，“你的手機呢？”
“你要我的手機、做什麽？”
“給你喜歡的人打電話。是哪個，第一個嗎？”
“沒有用、聯系不上他的。”王銘說著覺得心很痛，閉起眼睛哭了起來。
這時候手機自動彈出了一個通話，司機師傅接了起來。
對面很簡潔地報了個地址，“把他送過來吧。”
出於謹慎，司機師傅還是在王銘越來越大的哭聲中多問了一句，“你們是什麽關系？”
“沒什麽用的前任關系。”
後面四個字顯然被加重了讀音，顯得咬牙切齒。
電話掛斷，司機師傅一踩油門，腦子裏已經整理出了一條清晰的情感線。無非就是你愛我我愛你，但是我要裝作不愛你，你也裝作不愛我。
等紅燈的時候，他輕松地下了定義——倆人最後還是會在一起。
“現在的年輕人啊！”
紅燈過去，他又加快了些速度。
等車子穩定地停在了目的地，王銘正睜著眼睛看著窗外。他已經不哭了，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有些熟悉的地方。
“師傅，請問多少錢？”
“掃我吧，三十五。”
“好。”
王銘掃過去四十，作為對師傅優於常人的方向感和理解能力的感謝。
小區的路燈亮著，他和小區保安面對面站著。
“你好，我來找人。”
“請問您找誰？”
“我找...”
王銘剛要說話，又想到趙鈺已經不想見他了。如果現在說了，那麽一定會被攔在門外。所以他謹慎地換了種說法，“我是趙鈺的朋友，我找他有點事情。”
有什麽事情呢？
他還在腦子裏盤算，安保忽然揮了揮手，“好的，那您進去吧。”
不等他後悔，王銘就迅速跑了進去，跑出了一條標準的波浪線。
但是還沒等跑出去幾步他就停了下來——這裏太大了，單靠他自己根本就沒有可能找到趙先生的住處。
他只記得是18層。
其實並不能怪他方向感太差，平常他能輕松記住很多路線，可一旦緊張，就什麽都記不住。
此刻他繞著附近的幾幢樓走了好幾圈，已經被幾個經過的人盯了好幾眼。他只好垂下腦袋走遠，一屁股坐在了湖邊，聽著昆蟲和蚊子混合的交響樂聲。
從18樓看下去，王銘的身影變得很小，背對著人的時候垂著腦袋，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可憐，尤其是連路燈都繞開他的身影，顯得尤其落寞。
趙鈺今晚沒什麽事情可做，又覺得月亮格外得圓，於是決定出門散步。
他下樓之後經過那片湖，咳嗽了兩聲，坐在湖邊的人依舊低垂著腦袋，沒有動彈，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睡著了。
他又繞了一圈，從東走到西，又從西回到東，湖邊的人背影依舊安靜不動，只是擡起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已經十點了。
王銘看著對面那幢樓，反覆數了十幾次，最後確認趙鈺的位置。可他也上不去，只好緊緊地盯著那幢樓，期待有一次能和心中所想的人碰面。
但一次都沒有，反倒是身後總是傳出動靜。他無心去聽，只想再看得仔細一些。
趙鈺靠在樹旁打開了手機，接了通電話，站在離王銘不到兩米的距離，語氣隨意。
“明天麽？明天沒空。嗯，後面再聊吧。”
王銘聽見聲音，瞬間轉過頭去，發現身後站著的人。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趙鈺就已經轉身大步離開了，好像完全沒有看到他。
他慌張地從草地上站起身來，又被雜亂的草堆絆了一跤，再站起來時趙鈺已經走出去幾十米，他只好用跑步的速度往前趕。
他甚至也不敢喊一聲，只能盡量靠近，一直等來到電梯口。
趙鈺掛斷電話擡起頭，和站在電梯外滿臉通紅氣喘籲籲的人四目相對。
再次見到趙先生，王銘才真切地感受到這一個月以來所折磨他的到底是什麽。那種壓在身上的難以名狀的東西在這一刻散開，他的雙眼又重新煥發出精神氣，那些疲憊都被一掃而空。
“趙、趙先生。”
他開始仔細觀察趙鈺，發覺他的頭發短了一點，穿的衣服很隨意，腳上甚至只穿了一雙拖鞋。
“有事嗎？”
很冷漠很平靜的一句回應。既官方，又很輕松地把兩個人的關系推遠。
王銘本來就不會說話，在這種醉酒腦袋迷糊的情況下就慌亂。但有一點，每當他喝醉了酒，行為上就會變得更加開放大膽。
與其說是酒精激發了他的第二人格，倒不如說是酒精讓他展現出了最本真的自我。
所以在他想了很久不知道究竟有什麽事的時候，他就幹脆擡腳跨進了電梯，按下了關門鍵，並順手按下了18層。
電梯門緩緩合上，偌大的空間裏就只剩下了兩個人，和角落裏亮著紅點的監控攝像頭。
趙鈺就站在他旁邊，離他不到半米的距離。他就這樣看著他的背影，一直到電梯門再次打開。18層到了。
趙鈺下了電梯，他亦步亦趨地跟在了身後，到了門前。
“如果我沒記錯，這是我家。”
趙鈺終於轉過身來，看著這個只知道跟在身後不知道說話的笨蛋。
王銘的嘴角向下彎了彎，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我推你了，對不起。”
“呵。”趙鈺彎腰靠近，距離拉近的瞬間那種熟悉的味道也鉆進了鼻子裏，王銘還忍不住吸了吸，以為不動聲色。
“一個月過去了，你是準備來收屍嗎？”
“不是，這一個月，我思考了很多。我覺得我還是...還是...”
他又從兜裏掏出了那條項鏈，舉起來送到趙鈺面前。
“什麽意思？相親不成功，所以退而求其次？”
“我不是退而求其次。我以為我只是、一時沒有分清楚、自己的感情，可是我去相親，發現我還是沒有感覺。我還去了摩天輪，去看了那場電影，我...我想找你，可是又找不到。”
“找我幹嘛？你是直男，不是嗎？你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男的和男的在一起，所以我也尊重你。我消失了，你不是應該松了一口氣才對嗎？”
“不是，不是的！”
王銘的眼鏡往下掉了掉，他甚至都來不及推上去。
“我...我想讓你收下項鏈。”他又把項鏈舉了舉。
“王銘，你喝醉了酒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你看清楚了，我是男人，聽得明白嗎？”
趙鈺退開，不讓他得逞。於是王銘只好上手拉住他的手腕，試圖強硬地幫他戴上這條項鏈。
這個人耍起酒瘋來實在太難纏了，趙鈺一只手撐開一段距離，另一只手還要註意不讓他摔倒。
“我想清楚了，我想清楚了！我不是喜歡男人，也不是喜歡女人。你收下項鏈吧，趙先生。”
電梯門又開了，一梯兩戶。
趙鈺拉開了門，及時把人拉了進來，才避免了一場尷尬。
王銘猛地再次和趙鈺擁抱，感受到那種熟悉的溫度，他忍不住擡起手抱住他的後背，鼻子埋得更深，吸了一口氣。
趙鈺眉頭僵了僵，被他肆無忌憚的動作鬧得不行，身上就像纏了個八爪魚。
他從來不知道喝醉酒後的王銘還有這樣的一面。那條項鏈也就在他手忙腳亂之間戴在了趙鈺的脖頸上。
金色的天鵝落在鎖骨上，王銘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落在上面，像是塵埃落定般松了口氣。
“王銘，”下巴被捏住，一點軟肉被推上去，“你知道男人之間怎麽上床嗎？”
室內的燈都亮著，屋內隔音效果很好。王銘可以看得見那個衣櫥，他知道裏面裝著很多漂亮的衣服，也知道趙鈺穿上那些漂亮的衣服會是怎樣的景象。
聽著趙鈺的問話，他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知道。”
“做過嗎？”
“沒有。”
趙鈺松開了手，全憑王銘自己的意願。
“留在這裏就要遵守我的規則，和我談戀愛同理，我不可能談柏拉圖式的戀愛，和你蓋著被子純聊天。如果你不願意，可以立刻出門。當然，以後我們也不會再見。”
王銘偏頭，可以看得見趙鈺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透明的桌面襯托著他的手指更加幹凈漂亮，他順著這雙手朝上，看見趙鈺正盯著自己的那雙眼睛。
他心裏的執著被這雙眼睛裏投射出來的情緒點燃，轉換成了欲望。
“我願意。”
盡管還有害怕，他還是說了出來。
“你願意什麽？”
“我願意、遵守你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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