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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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出來的時候陳以恒還在很熱情地和他講話,可是他只是淡淡地回應著,朝我微笑,“請問您需要點什麽?”

我覺得暖氣都變成棉花了,塞在我的耳朵裏,搞得我能很清晰地聽見我的心跳。一聲又一聲的,清晰地要跳出心臟。

可這種感覺和以往都不同。和當初陳以恒和我表白時不同,和他當初偷偷親我時不同,也和我們爭吵個不停時不同。無論是哪一種,都沒有這一種讓我喘不上氣,喉嚨裏全是沙子,張大嘴巴也不能呼吸。

“您怎麽了?有哪裏不舒服嗎?”男生走上前來很認真地詢問,我轉身退開好幾步,撞到了旁邊的小桌,嚇到桌上的一只貓,連帶著桌上的花瓶也掉落下來碎了一地。

那朵花卻開得好。在這麽寒冷的冬天,卻開得這麽好。

我的手掌心撐在桌面上,看著地面上的碎片發呆,陳以恒卻從裏間趕出來。他沒看見我,先一步轉身去查看店員的安全。

“有沒有哪裏受傷啊?嗯?早知道不該買花,不對,不該在這裏擺個花瓶。”

他確認店員沒事,才邊說邊扭頭看地上的碎片,進而看向站在一邊的我。

我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腦海裏回憶起很多很多、多到我的腦容量都裝不下的回憶。好像我們之間不是隔著幾米的距離,而是隔著數不清的各種回憶。

從前我們不認識,他不知道我叫什麽,不知道我喜歡什麽討厭什麽。

於是他開始朝我靠近,他一遍遍讓我確認他的喜歡是真的、實的,他帶著我跑東跑西,願意年夜跑很遠的路來找我,陪我過年,也不願意讓我一個人去醫院,不讓我去廚房,為我做了很多年的菜。

所以我們的回憶才變得這麽多了。

可是現在這些回憶反而變成了阻礙我們親近的障礙物。一樁樁一件件像是被拉倒太陽底下審判的罪案,每一件都值得被大肆批判。

我靜靜地看著他還搭在店員肩膀上的手掌,心忽然很涼很涼。

陳以恒楞了好幾秒,瞳孔都在震顫,才終於反應過來,走過來的同時朝我伸出手,“別站在這裏,玻璃渣太危險了。”

我繞開他的手,抓著手裏的藥看向店員,說出了那個貓糧的牌子。

店員看了看陳以恒,又看了看我,最終也什麽都沒問,轉過身去給我找貓糧,我掃碼付款,手抖的一時沒有輸對密碼,嘗試幾次都沒能成功,只好一手按住手機,一只手輸入。

我以前總是用免密支付,可是後來沒錢,我只好把所有的支付軟件都設置成了密碼支付。可現在我卻輸不出完整的六個數。

“不用付了。”

我聽見有人在說話,可是我聽不清,只是繼續在手機上按著數字,然而那聲音卻不斷,反而更加強烈,幾乎是貼在我的耳邊。我漸漸地聽清了,這是陳以恒在說話。

“祝宇,你能不能別這樣,你冷靜點行嗎?”

又是這樣熟悉的話,我的手頓住了,手機也被我帶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嗯?”我轉過頭去,聽見陳以恒說這是他開的貓咖店。

我還是不明白,陳以恒在這裏開了一個貓咖,所以家裏的貓糧都是從這裏拿的。可是他什麽時候開的貓咖呢?

以前陳以恒對貓毛過敏,看我喜歡才養了一只。他一開始老是打噴嚏,睡覺都不讓小貓上床,還總是和貓互相掐架。後來慢慢的,貓掉毛也少了,他竟然也漸漸地不怎麽抵觸小貓靠近了。

他只是要躺在中間,隔開我和小貓。他和我說,祝宇,你白天和小貓待在一起,晚上就要陪著我。

他說:“人都只有一雙眼睛,也只有一顆心。要是你總是看向別的什麽,心也會跟著偏過去。到最後,你就會忘記還有我這麽個男朋友了,明白了嗎?”

我那時候聽著他信誓旦旦,也聽著小貓喵喵叫個不停,然後點點頭。

可是現在他開了一家貓咖店。是不久前才開的嗎?還是一年前、兩年前呢?

這家店店面並不算大,可是裝潢卻十分簡約精致,很青春。我看著那個店員身上的彩虹色毛衣,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真好看,真漂亮。

我轉過頭去想問問陳以恒,想弄明白我心裏的問題。其實我想問的問題有很多,但是爭先恐後地,我竟然只想問問他,這家貓咖店裏這麽多貓,他會不會過敏呢?

可是我那麽看著他的眼睛的時候,覺得很陌生。他不自覺地皺著眉,我也就把話吞了回去。

低頭撿起我的手機,抱起貓糧,我匆匆推開門往外走。外面的風真是大,大到我要流眼淚。可是我卻沒流,只想快點回家。回家就會好的,家裏有小貓,至少還有小貓。

我一步步踏在雪地裏,走出去十幾米遠才被人拽住了腳步。

“祝宇。”陳以恒叫住我。

“陳以恒,今天先別吵,我想回家。”我壓低聲音,看著街上少有的行人,雪花落在他們的肩膀上,也落在他們的頭頂。我知道我的肩膀上也沾染了雪花,陳以恒的肩膀上也沾染了雪花。

等回了家,雪花就會被融化,化成雪水。

“我開車吧。”

“我不想坐車。”我脫口而出。

“祝宇,到現在了,這麽多天了,你還是不願意溝通對嗎?逃避有用嗎?”

“我不想和你說話,我想回家。”我開始試圖掙脫他的束縛,可是沒用,他的力氣太大,我懷裏的貓糧又被拽落在地。

“你辛辛苦苦跑這麽遠,打探了這麽多,費盡心機找到這裏之後卻一句話都不想說,是這樣嗎?”

“陳以恒!”

我瘋狂地平覆喘息,我有那麽多話可以解釋,我要說我生病了,一個人去淩晨的急診室,在地板上睡了一整個晚上,醒過來發現貓糧沒有了才找到這裏的。

我在等他。我也在找他,可是...

可是明明很久以前,我什麽都不用說,他就會察覺到我在生病,會趕過來帶我去醫院,會因為我難受而紅了眼眶,明明很久以前我什麽都不用解釋,就可以讓他明白我心裏在想什麽。

“陳以恒,你說你工作忙,不是嗎?我們吵架吵得那麽厲害的時候,你摔門而去的時候,我沒想著要怎麽分開,我怕你夜晚開車會危險。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發消息也一直不回。你說我打聽消息,我能和誰打聽消息呢?我不知道你在哪裏工作,也不知道你有什麽朋友,我連你在離家這麽近的地方開了一家貓咖店都不知道。

“可是你不是最討厭貓的嗎?”

“祝宇,成年人都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我不必要時時刻刻和你匯報我的行蹤,這點你什麽時候能明白?”

“所以是真的嗎?”我聽見我的聲音在發抖,“陳以恒,是真的嗎?”

我辛辛苦苦種一棵樹苗,七年也該成為大樹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總是疑神疑鬼。”

那天晚上昏暗的燈光下,我看見了陳以恒的手機置頂聊天。和我的聊天框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另外一個頭像。我和他的聊天記錄已經停留在好幾天以前,平平淡淡的你問我答。

哦,是我問他答。

陳以恒在浴室洗澡,我知道他要洗半小時,可是我從來沒有要查他手機的想法。我內心搖擺的秋千晃了很久很久,小貓已經不耐煩地從我身邊跑走,我才終於點開了聊天框。

我慢慢地看著,慢慢地往上劃,卻怎麽都劃不到頭。那麽長長的聊天記錄。有一瞬間我好像回到了大學那年,玉蘭花還開,白雪落下來還圍著針織圍巾的那年。

那一年陳以恒也像這樣,給我發很多條消息,和我講很多生活中發生的事情,新鮮感和分享欲都像是源源不斷的流水。很多時候他發十句我才會回一句,更多的時候他都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他卻樂此不疲。

我從那時候開始意識到原來文字也是有溫度的,它們可以表達那麽多的快樂、那麽多的親近、那麽多的真情實感。

現在我還是覺得文字很有溫度。陳以恒問有沒有吃飯,生病有沒有好一些,問上班會不會累,他問很多很多,可問的卻不是我。

他說遇見一只小狗,說吃到一家很不錯的餐廳。

他還說,雨過天晴的時候空氣會變得很清新,也會出現彩虹。我才知道,原來年年歲歲的彩虹也那麽相像。

我看得太入迷,以至於連陳以恒什麽時候出來的都不知道。

他沈默地接過了手機,忽略我質問的眼神,只略略擡眼掃了下,語氣也很隨意,“祝宇,太晚了,睡吧。”

我叫住他,問了很多問題。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很久以前我並不幹涉陳以恒的生活,我不關心任何人的生活,感情也從來不是我生活中的必需品。

那天晚上我和他吵架,聲音很大,我一遍遍地問他這個人是誰,問他們之間的關系,可我不得不看著他的眉頭越皺越深。我知道我不該再問,知道這樣繼續爭吵下去只會是兩敗俱傷,但我沒辦法控制,心裏的那道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在我看到聊天記錄的時候就徹底崩潰了。

我只知道我要留住他,而我想不出任何辦法。

我只能看著他摔門而去,留下我一個人,看著他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

我一個人生活的時候總是沒勁。做飯沒勁,出門散步沒勁,胃疼得很嚴重,最後只好喝幾片藥躺下的時候,我把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反思了一遍。

人活在幸福之中的時候往往不覺得有多幸福,等到回憶的時候,竟然也會因為過去的日子而禁不住落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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